《渡禾无岸》熵泽

10、第 10 章 许芒禾

　　许芒禾在失物招领处顶班那件事，纯属意外。

　　原来的同事请了病假，领导说你去顶一下。她去了。绿色的门，柜台后面一把椅子，一个本子，一台电脑。她坐下来，把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遗失物品——充电宝，水杯，帽子，围巾，iPad。

　　下午三点多，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失物招领处。”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小段相等的距离。“你好，我想问一下今天CA1387航班上捡到的一台iPad。银色的，黑色保护壳。”

　　CA1387。上海飞深圳。她在到达厅的员工通道口看过这个航班很多次。沈渡舟有时候坐这班回来。

　　她查了一下记录。有。今天下午刚交过来的。银色iPad，黑色保护壳。壳子上贴了一张贴纸——贝斯图案。

　　“是你丢的？”

　　“是。”

　　她说那你方便的时候过来拿。对方说人在外地，这几天回不来。许芒禾沉默了一下。背景里有广播声远远地飘着。

　　“那这样，”她说，“我先帮你收着。等你回来再来拿。”

　　“好。谢谢。”

　　“那你怎么联系？留个电话？”

　　“微信可以吗。”

　　她报了自己的微信号。挂了电话之后，她把iPad从柜子里拿出来。银色的，黑色保护壳。壳子上贴着一张贝斯图案的贴纸。贝斯是黑色的，四根弦。贴纸的边缘有点磨损了，一个角翘起来。她用拇指把那个翘起来的角按了按。松手，又翘起来。

　　手机亮了。微信好友申请。灰色头像。昵称是一个下划线。

　　她点了通过。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对方，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看着那行字。

　　对方：你好。iPad麻烦你了。我大概周六回去。到了联系你。

　　她打字：好的。不麻烦。

　　然后她又打了一条：你的iPad壳上那个贝斯贴纸挺好看的。

　　对方回：谢谢。

　　她发了一个猫点头的表情包。对方没有再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柜台上的iPad安安静静地躺着。贝斯贴纸翘着一个角。

　　周六下午，沈渡舟来了。

　　她站在失物招领处门口，穿着那件黑色薄羽绒服。许芒禾把iPad拿出来，放在柜台上。“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沈渡舟接过去。按了一下home键，屏幕亮了。输入密码，桌面出现了。那些按颜色排列的图标。蓝色的文件夹，白色的文档。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是。谢谢。”

　　许芒禾把登记本推过去。“签个字。”

　　沈渡舟拿起笔，在本子上找到自己的那一条记录。航班号，物品名称，领取人签名。她在签名栏写了“沈渡舟”三个字。笔画很平，收笔收得干净。

　　把笔放下，iPad放进电脑包里。拉链拉好。

　　“谢谢。”又说了一遍。

　　“不客气。”

　　沈渡舟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许芒禾。是看柜台上的那支圆珠笔。

　　许芒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笔在键盘右边。最顺手的位置。

　　门关上了。

　　她坐下来。把圆珠笔拿起来，在登记本的边角画了两下。一个弯，两个点。画完她把本子合上了。

　　那天晚上下班，许芒禾爬楼梯的时候没有数台阶。爬到七楼，糯糯在门口叫。她开门，猫挤出来绕着她脚踝蹭。她蹲下来，把猫抱起来。猫在她怀里打着呼噜。她把脸埋进猫的毛里。猫身上有灰尘和阳光的气味——大概是白天趴在窗台上晒了太阳。

　　她抱着猫走进房间。天花板上的星星亮着。二十三颗。她把猫放在床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拨片。深灰色的，小小的，边缘有点硌手。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拉开床头小桌的抽屉，放进去。抽屉里有一些票据、几板药片、一包没拆封的创可贴。她把拨片放在最里面。关上抽屉。

　　猫跳上桌，用爪子去拨抽屉把手。她把它抱下来。

　　“不行。”

　　猫仰头看她。她把猫放回床上，自己也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星星亮着。她开始数。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七颗的时候，那颗翘边的。伸手按了按，松手。没有翘起来。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信。沈渡舟的对话框。

　　打字：iPad壳上那个贝斯贴纸，翘了一个角。

　　发送。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渡舟回：我知道。按了很多次，又翘起来。

　　她打字：换一张新的。

　　沈渡舟：不换。

　　她看着这两个字。打字：为什么。

　　沈渡舟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回：习惯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天花板上的星星亮着。二十三颗。猫在她腿边翻了个身，尾巴扫过她的脚踝。

　　她闭上眼睛。又是数到第九颗的时候，睡着了。

　　拨片在抽屉里。深灰色的，小小的。她还没想好什么时候给。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像B12柜台右边那支多出来的圆珠笔。像登机牌右下角的笑脸。像到达厅员工通道口那个多站一会儿的身影。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不需要被看见。只需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