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一颗橘子糖》水梦可稚

2、你撒了我一裤子的奶茶 你跟

　　周六那天，徐宁妍本来打算窝在家里写卷子。

　　是桑西把她拽出来的。桑西是她最好的朋友，从高一同班开始就坐她后面，性格跟她完全相反——大大咧咧，嗓门大，笑起来整层楼都听得见。徐宁妍有时候觉得，桑西像是把她这辈子不敢用的那部分音量都承包了。

　　“你天天窝在家里做题，脑子会坏掉的。”桑西在电话里说，“出来，陪我去步行街买双鞋，顺便吃个冰。”

　　徐宁妍犹豫了一下。她确实好久没出门了，上周的月考考得一般，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只做了一半，她心里一直堵得慌。但桑西的声音太有感染力了，她最后还是换了衣服出了门。

　　六月的南方已经很热了，步行街上人不少，两边的梧桐树遮出零零碎碎的树荫。桑西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又吵架了，徐宁妍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你看那双白色的好看不好看？”桑西指着鞋店橱窗。

　　“好看。”

　　“你每次都说好看，你能不能给点有建设性的意见？”

　　“挺好看的。”

　　桑西翻了个白眼，拽着她进了店。

　　试完鞋出来，桑西手里多了个袋子，心情很好，说要请她喝奶茶。她们往步行街中段走，那里有一家新开的奶茶店，排队的人不少。桑西自告奋勇去排队，让徐宁妍在旁边的长椅上坐着等。

　　徐宁妍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低头看手机。桑西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全是奶茶菜单的截图，问她喝什么。她回了个“随便，跟你一样”，然后抬起头，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然后她看到了周文夏。

　　他从步行街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深色的裤子，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正在低头看什么。他身边没有别人，就他自己，步伐不快不慢。

　　徐宁妍的第一反应是低头。她把头埋下去，假装在看手机，心里在祈祷：走过去，走过去，不要停下来，不要看到我。

　　但周文夏没有走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下来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就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着，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街上还是能听清。

　　“嗯，我知道了。……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管我在哪。……挂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然后抬起头。

　　正好对上徐宁妍的目光。

　　徐宁妍整个人僵住了。她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桑西发来的奶茶菜单，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点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文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跟踪我？”他说。

　　徐宁妍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没有，我……我跟朋友来的。”

　　“朋友？”周文夏往四周看了一眼，“在哪？”

　　“在排队买奶茶。”徐宁妍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周文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奶茶店门口那条长队，又看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像只被扔出来的小鸡。”他说。

　　徐宁妍不知道该接什么。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她觉得自己应该走，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就在这时候，桑西回来了。

　　“宁妍！我买了你最喜欢的——咦？”桑西一手拿着一杯奶茶，看到周文夏的瞬间，眼睛瞪得溜圆，“这不是二班的周文夏吗？”

　　周文夏看了桑西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桑西倒是自来熟，把奶茶往徐宁妍手里塞了一杯，笑着说：“你们认识啊？”

　　“不认识。”徐宁妍小声说。

　　“认识。”周文夏同时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徐宁妍的脸更红了，桑西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副“哦——原来如此”的表情。

　　“那你俩聊，我去旁边看看衣服。”桑西说着就往旁边的服装店溜，走之前还冲徐宁妍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了句“好好聊”。

　　徐宁妍想拉住她，但桑西已经跑远了。

　　长椅上只剩下她和周文夏两个人。周文夏也没客气，直接在她旁边坐下来了，长腿一伸，往后一靠，姿态懒洋洋的，跟在自己家一样。

　　“你朋友挺有意思的，”他说，“跟你完全不一样。”

　　徐宁妍握着奶茶杯，手指发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她旁边，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想找个借口离开。她想说“桑西在叫我”，想说“我先走了”，想说任何可以让她逃离这个尴尬场面的借口。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意外就发生了。

　　旁边有个小孩跑过去，撞到了长椅的扶手。徐宁妍被这一撞，手里的奶茶杯猛地一晃，杯盖没盖紧，整杯奶茶泼了出来。

　　不偏不倚，正好泼在周文夏的裤子上。

　　深色的裤子瞬间湿了一大片，奶茶顺着布料往下滴，珍珠还黏在他的膝盖附近，场面一度非常壮观。

　　徐宁妍整个人石化了。

　　周文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又抬头看了看她。

　　空气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徐宁妍，”周文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你是故意的吧。”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徐宁妍慌了，手忙脚乱地去翻书包，想找纸巾，“有个小孩撞了我一下，我、我没拿稳……对不起对不起……”

　　她翻遍了书包，发现今天没带纸巾。她更慌了，脸涨得通红，眼眶都有点发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周文夏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低头擦了擦裤子上的奶茶。动作不紧不慢的，好像被泼了一裤子奶茶是件很平常的事情。

　　“你这个人，”他一边擦一边说，“上次摔作业本，这次泼奶茶。你是不是每次见到我都要搞点破坏？”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徐宁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周文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手里的空奶茶杯被她捏得变了形，整个人看起来又窘迫又可怜。

　　周文夏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行了，”他说，“又没让你赔。”

　　他把纸巾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没擦干净的奶茶渍。那裤子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上，样子确实不太好看。

　　徐宁妍也跟着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声说：“要不……要不我赔你一条裤子？”

　　“你赔？”周文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一个月的零花钱够买我这条裤子吗？”

　　徐宁妍被噎住了。

　　周文夏看着她那副又窘又委屈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算了，”他说，“我先走了，回去换条裤子。你这杯奶茶，算我欠你的，下次我请你。”

　　“啊？”

　　“啊什么啊，”周文夏把手里擦过奶茶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说下次请你喝奶茶。你最好选个不会泼出来的口味。”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他说，“上次那道导数题，你做对了吗？”

　　徐宁妍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行。”周文夏说完就走了，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裤腿上湿了一大片也没影响他走路的气场。

　　徐宁妍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空奶茶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步行街的人群里。

　　过了好一会儿，桑西从服装店里探出头来，确认周文夏走了以后，才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桑西的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你们聊什么了？他怎么走了？他裤子怎么湿了？”

　　“我不小心把奶茶泼他身上了。”徐宁妍小声说。

　　桑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弯下了腰，差点没蹲在地上。

　　“徐宁妍你也太厉害了！泼奶茶泼到周文夏裤子上？那可是周文夏！年级第二！全校最难搞的人！你泼他一身奶茶他居然没骂你？”

　　徐宁妍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空杯子。

　　桑西笑够了，挽住她的胳膊，凑过来小声说：“不过说真的，他刚才看你那个眼神，不太对劲。”

　　“什么眼神？”

　　“就是……不太对劲嘛。”桑西挤眉弄眼的，“我觉得他对你有意思。”

　　“你别瞎说。”徐宁妍的声音闷闷的。

　　“我瞎说？上次他在走廊上跟你说话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坐你后面，你回来以后脸红了整整一节课。”

　　“我没有。”

　　“你有。而且你那天把那张纸看了好多遍，你以为我没看到？”

　　徐宁妍不说话了。

　　桑西笑着搂住她的肩膀，说：“走吧走吧，回家。不过说真的，徐宁妍，你要是真对他没意思，你刚才就不会脸红成那个样子。”

　　徐宁妍没反驳，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反驳。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周文夏说的那句话——“下次我请你。”他说得那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徐宁妍知道，周文夏不是一个会随便请人喝奶茶的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烫的。

　　窗外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夏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