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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幸运儿 ...

  •   再次醒来时,风轻轻的,阳光从某个方向漏进来,烘烤在脸上暖暖的。

      少女睁开眼睛,眼睫颤动如蝶翼初醒。浅浅的瞳被照的透亮,她忽然看清了自己周围的变化,她看见的不是教学楼斑驳的天花板,而是木头,一根一根的旧木梁横在头顶,被岁月熏成黑褐色,光影悬浮在伴着尘灰的空气中。

      她慢慢撑起上半身,身下是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窗外传来鸟叫,不是麻雀,是那种她只在纪录片里听到过的,悠长婉转的鸟鸣。

      这里不是学校天台,不是她认识的世界。“我难道穿越了…幻想了无数次的场景。”泪光在少女眼角闪烁,心中多时积攒的委屈与无助在此刻都化为了少女发自内心的喜悦 。

      她坐在这张木板床上,被这个未知世界的阳光所笼罩,心里只有一个很轻很轻的感觉——
      像松了一口气。

      她想起来自己刚刚明明站在天台上,于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笛,裂纹还在,青玉色的笛身却比记忆里温润了许多,像一块被捂热了的石头。

      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等茉莉花开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不知道茉莉什么时候开花,但她知道那支笛子响了。十六楼的天台,雷电劈下来,她举着笛子的手没有松开,那个动作不像是求救,倒像是——交出自己。

      她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木窗,风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人家炊烟袅袅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鼻翼中灌满了这种陌生的干净的活着的味道。

      “陆瓷。”她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该怎样认识这个世界新的自己,这里是她向往的江湖吗,她可已成为梦境中幻想了无数次执剑天涯的侠客吗?
      她决定不想这些了,她要活下去,活着就好,活着就能慢慢搞清楚

      她还没来得及走出那扇门,门外先有了动静。

      是一串脚步声,轻快的,像小石子在水面上连跳了几下。紧接着门被推开了,一个少女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热气从碗边袅袅地升起来。

      “呀,你醒了?”

      那少女看上去和陆瓷差不多大,圆脸,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棋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整个人有一种毛茸茸的、不设防的好看。她穿着陆瓷没见过样式的衣裳——青灰色的窄袖短衣,腰束一条墨绿色的带子,上面歪歪扭扭地挂着一叠黄纸,像是随手塞进去的。

      陆瓷注意到那叠黄纸上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墨色浓淡不一,有些还洇开了,像没干透就被匆匆折起来。

      “你在溪边晕着呢,吓我一跳。”少女把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我打水的时候看见你趴在那块大石头旁边,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了,脸白得像纸。我还以为——算了不说了,反正你还活着就行。”

      她说得快,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一边说一边伸手探了探陆瓷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不烧了,早上还烫得很。你也是命大,那溪水冷得扎骨头,你泡了不知道多久,居然没冻出毛病。”

      陆瓷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发出一个沙哑的、不成调的音节。

      “哦对,水。”少女一拍脑门,把矮几上的碗端过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慢点喝,温的,我加了一点点灵草碎,补气用的,不苦。”

      水入口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细细的暖流漫过干涸的河床。陆瓷连喝了几口,才觉得自己的魂魄重新归了位。

      “你……是谁?”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但已经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

      “我?”少女指了指自己,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叫阿玥,住在这边。也不算住吧,就是路过,借了间破屋子歇脚。这地方没什么人,要不是我刚好在这儿,你可就麻烦了。”

      阿玥。陆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不是前世今生的那种熟悉,而是像在某个模糊的记忆里见过这个名字。她来不及细想,又问:“是你救了我?”

      “救算不上,就是把你从水里捞出来,搬到床上,熬了点汤药。”阿玥说得轻描淡写,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那叠黄纸,“我师父说过,学符修的,手上要攒点善缘,不然画出来的符没有灵气。”

      符修。

      陆瓷抓住了这个词,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她想再问,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何问起。眼前这个女孩说的一切——灵草、补气、符修——都像是从另一个语言的词典里翻出来的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阿玥歪着头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笛子,又移回她的脸,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该不会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吧?撞到头了?失忆了?我师父说书里常有这种桥段,我还不信——”

      “我记得。”陆瓷打断她,声音轻而认真,“我记得我是谁。我叫陆瓷,陆地的陆,瓷器的瓷。”

      阿玥眨了眨眼,似乎在等她说下去。陆瓷顿了顿,又说:“但我不记得……这里。”

      她抬起手,指了指窗外那角蓝得不像话的天,又指了指身下粗布缝的被褥,最后指了指自己这双陌生的、细长的、没有笔茧的手。

      “我不记得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不记得——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带着水渍和重量。这些话是真的,又不全是真的。她记得自己从何处来——记得天台、雷电、茉莉花香。但那些记忆太荒诞了,荒诞到她不敢说出口。她需要先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才能决定要不要告诉一个陌生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的魂魄被一道闪电劈进了一具陌生的身体。

      阿玥的表情变了。

      方才的轻快像退潮一样从她脸上褪去,露出底下一种认真的、审视的神情。她盯着陆瓷的眼睛看了几秒——那双琥珀色的、澄澈的、此刻带着一点茫然和很多疲惫的眼睛——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行,”她说,声音放低了半度,“那我给你讲讲。”

      她在床沿坐下来,随手从腰间抽出一张黄纸,在指间折了两折,折成了一只纸鹤的模样。然后对着纸鹤轻轻吹了口气——那纸鹤竟然动了,颤颤巍巍地扇了两下翅膀,歪歪扭扭地飞起来,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瓷的膝盖上。

      陆瓷低头看着那只纸鹤,瞳孔微微放大了。

      “符修的基本功,不值一提。”阿玥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但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先跟你说最基础的——你知道修行吧?”

      陆瓷摇了摇头。

      “就知道你不知道。”阿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酝酿一篇很长的文章,“这个世界呢,和我们叫它……修真界。天地之间有灵气,有些人能感应到灵气,把灵气引入体内,化为己用,这种人就叫修士。”

      她把那只纸鹤从陆瓷膝盖上拈起来,放在掌心,让它扑腾着翅膀原地踏步:“修士分好几种——不对,是好多种。按修行的路子分,有剑修、音修、阵修、丹修、符修、体修、毒修、器修,法修,鬼修一共十种。每一种都有自己的法门,剑修炼剑,音修炼音,像我这种符修,就是画符。”

      她把纸鹤往空中一抛,纸鹤在空中打了个旋,稳稳地落回她腰间那一叠黄纸里,像一片落叶归了根。

      “剑修最多,满大街都是,十个修士里有八个背剑。体修次之,都是些硬骨头,一拳能打碎一座山。丹修整天蹲在丹炉前头炼药,脾气古怪得很。阵修走到哪都在地上画圈,跟他们一起赶路最烦,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布阵。”阿玥掰着手指头数,语速又快了起来,“器修天天敲敲打打,吵得要命。毒修就更别提了,离他们远点,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下了毒。还有冷门的法修 ,法修修术,只有心气纯净之人方能驾驭此等术法。鬼修就更别说了,他们主修魂魄,看着怪瘆人的,说不定一不留神就会走火入魔。音修原来是常见的,据说以前有一个很厉害的音修宗门,后来——算了,不说这些了。”

      她忽然住了嘴,挠了挠头:“反正后来没了。音修现在就零零散散的,不成气候。”她忽然看到了陆瓷手中的玉笛,兴奋的说:“我看姑娘手中握着竹笛,想必你是音修吧!”

      陆瓷愣了愣,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八种修行方式。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笛——青玉色,裂纹斑驳,被阳光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音修。

      她穿越成了一名音修。而她手里这支笛子,如果阿玥说的是真的,那它不只是一支普通的笛子,而是她的法器。

      “那这些修士平时……做什么?”陆瓷问。

      “做什么?”阿玥想了想,抬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圈,“修炼分境界——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最后渡劫飞升。一层一层往上爬,大部分人一辈子卡在筑基,能到金丹就算一方高手了。修炼呗,然后斩妖除魔、寻宝探秘、加入宗门、争夺机缘。厉害的修士可以御剑飞行,一日千里。更厉害的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个人打一座城。”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陆瓷见过那种光。在班里那些男生谈论篮球赛的时候,在同学说起自己想考的学校的时候,在她自己读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时候。

      那是说起真正喜欢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光。

      “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陆瓷问。

      阿玥的表情顿了一下,像琴弦被拨动之后忽然被按住了。她低下头,把腰间那叠黄纸整了整,声音低了些:“离家出走呗。不想在家待着,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她没有多说。陆瓷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鸟叫了一声,远处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阿玥抬起头,看着陆瓷,“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这个世界的规矩都不懂,一个人可不好混。”

      陆瓷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笛。青玉色的笛身上,裂纹在阳光下像一幅古老的地图——她不知道这些裂纹通向哪里,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沿着它们走下去。

      “我想……”她开口,声音很轻,却稳稳的,“先活下去。然后,把这支笛子吹响。”

      阿玥歪着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客气的、习惯性的,像一个人脸上长久的表情。这次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弯弯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的明亮。

      “行,”阿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从腰间抽出一张空白的黄纸,手指在上面比划了两下,一个发光的纹路便浮现在纸面上,随即暗淡下去,“我叫阿玥,符修,目前——没有固定去处。如果你需要一个人帮你搞清楚这个世界,我暂时没什么别的事。”

      她把那张黄纸折了两折,塞进陆瓷手里。

      “算是结个善缘。”

      陆瓷握着那张尚有余温的符纸,看着面前这个圆脸、黑眼睛、笑起来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少女,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这个人,很重要。

      她还不知道阿玥会在她未来的路上走多远。但她知道,在这个陌生得让人发慌的世界里,有人递给你一碗温水、一只纸鹤、一张符纸,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座灯塔。

      “谢谢你。”陆瓷说。

      阿玥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哦对了,你手里的笛子——我昨晚试着碰了一下,指尖刚碰到就被弹开了,像被蜜蜂蜇了一口。那玩意儿不简单。”

      她眨眨眼:“你也不简单,陆瓷。”

      门被带上了。阳光从木窗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陆瓷手心里那张符纸上,落在玉笛青色的裂纹间,落在她琥珀色的瞳仁里。

      她低下头,对着那支笛子,无声地笑了一下。

      不简单。

      那就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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