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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书了 帐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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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宫人抱着太子的脚步声近了。
帐帘被从外面轻轻掀开一条缝,奶娘抱着襁褓中的太子跪在帘外,正要开口请安,却看见了帐内的情形——她的陛下散着衣襟,将小王爷搂在怀里。小王爷的脸埋在陛下颈间,只露出一个红透了的耳尖。
奶娘立刻垂下眼,无声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怀中的太子却在这时睁开了眼。
刚满月的婴孩,裹在明黄的襁褓里,眼睛还没有完全长开,却已经能看出几分嬴珩的影子。他没有哭,只是安静地望着帐帘缝隙里的那一幕——他的父皇,和他的相父。
那双属于婴儿的眼睛清澈而平静,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可如果这时候有人低头去看,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映着帐内微弱的火光,安静得不像是刚满月的孩子。
奶娘又退了一步,正要放下帐帘,帐内传来嬴珩的声音。
“进来。”
两个字,和方才搂着沈惊鸿时的语气判若两人。威严,冷淡,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奶娘打了个激灵,立刻抱着太子趋步而入,跪在龙床前,将太子呈上。
嬴珩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孩。
嬴稷也在看他。
父子对视了一瞬。嬴珩伸出手,将太子从奶娘怀中接过来。他的动作不算生疏——前世他亲手带过沈惊鸿,知道怎么抱孩子。太子落进他臂弯里,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仰着脸看他。
沈惊鸿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面纱早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他低头看了看嬴珩怀里的太子,嘴角又往下撇了撇。
“陛下喂太子吧。”他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酸,“我……我回去喝牛乳。”
他说着就要从嬴珩怀里挣出来。
嬴珩没让他动。
他一只手抱着太子,另一只手仍揽着沈惊鸿的腰。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旁人根本捕捉不到的笑意。
“急什么。”
沈惊鸿的动作顿住了。
嬴珩将太子往臂弯里拢了拢,解开襁褓的一角。太子安静地偎在他怀中,小脸转过来,嘴唇翕动着寻找。
沈惊鸿看着这一幕,抿紧了嘴唇。
嬴珩没有看他,却在这时开口。
“等太子吃完。”
顿了顿。
“剩下的给你。”
沈惊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帐帘在奶娘身后落下,将殿外的晨光和殿内的炭火隔成两个世界。
沈惊鸿还趴在嬴珩怀里,眼睛却已经黏在了太子身上。不是看孩子的眼神,是看“抢食的人”的眼神——嘴唇抿着,眉头微蹙,活像一只被占了食盆的猫。
嬴珩余光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太子吃得很安静。小小的手攥着嬴珩的衣襟,一下一下地吞咽,偶尔停下来歇一歇,嬴珩便轻轻拍他的背。炭盆里的火光映在父子二人身上,将那一小片肌肤照出温润的暖色。
沈惊鸿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太子攥着衣襟的那只小手。
太子的手很小,五根手指蜷在一起,指甲是半透明的淡粉色。沈惊鸿的指尖在他手背上点了点,太子的手指便本能地张开,握住了他的。
沈惊鸿愣了一下。
太子握着他的食指,力道轻得几乎没有,却也没有松开。那只手太小了,连他一根手指都握不满,指节软软的,像一片落在掌心的花瓣。
“陛下。”沈惊鸿小声叫了一句。
“嗯。”
“他抓我。”
嬴珩低头看了一眼。太子的手握着沈惊鸿的食指,沈惊鸿的手僵在那里不敢动,像是怕一抽手就会弄疼他似的。
“他喜欢你。”嬴珩说。
沈惊鸿没接话。他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指的小小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把脸重新埋进嬴珩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才不喜欢他。”
嬴珩没有说话,只是揽着他腰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太子吃饱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大半。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帐幔上投下一道一道淡金色的线。殿外传来宫人洒扫的声响,极轻极碎,像是怕惊扰了帐内的人。
嬴珩将太子放回襁褓中,拢好衣襟。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沈惊鸿——小王爷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呼吸绵长,竟然睡着了。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脸颊上还残留着方才的红晕,嘴唇微微张着,睡得不设防。
跑过来的时候像一团火。睡着了倒安静得很。
嬴珩没有叫醒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帐外。
“高德忠。”
“老奴在。”
“传旨。今日罢朝。”
帐外安静了一息。高德忠伺候了二十年,从没见陛下因为任何事罢过朝。御驾亲征的前一夜发着高热都没耽误上朝,今日却——
“老奴遵旨。”
脚步声退去。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嬴珩靠在床头,一只手揽着沈惊鸿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太子身侧。太子吃饱了便犯困,眼皮一搭一搭地往下坠,却还强撑
太子的眼睫颤了颤,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襁褓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嬴珩收回目光,望向帐顶的明黄绸缎。龙涎香的烟气从铜炉里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极淡的青烟
他低头,看着怀里睡熟了的人。沈惊鸿在他胸前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陛下”,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嘴角弯了弯。
嬴珩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
前世他魂魄飘荡,看了沈惊鸿整整十七年。十七年里,这个人没有笑过一次。朝堂上杀人的时候没有笑,垂帘听政的时候没有笑,深夜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对着那封没有写完的信,也没有笑。
只有在最后。嬴稷的手穿过他胸膛的那一刻,他笑了。
伤口并不致命,但他走到嬴珩的棺椁前,血从胸口涌出来,却拼着最后一口气爬过去,将脸贴在那具早已冰冷的尸身上。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
“陛下走了,”他说,“所有人都欺负我。”
那是他十七年来第一个笑,也是最后一个。
嬴珩收回思绪,抬起手,将沈惊鸿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他耳后。指腹擦过他的耳廓,睡梦中的人微微缩了缩脖子,却没有醒。
“小王爷。”嬴珩低声叫他。
沈惊鸿没有应。
嬴珩便没有再叫。他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炭盆里的火还在烧。殿外的晨钟响了三声,悠远绵长,穿过层层宫墙,落进这间药香弥漫的寝殿里。
这一天刚刚开始。
沈惊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龙床上。
不是偏殿他平日里歇着的那张小榻,是龙床。明黄的被褥,绣着五爪金龙的枕头,还有身侧那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他眨了眨眼,花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他在陛下怀里睡着了。
陛下没有上朝。
陛下抱着他,陪他睡到现在。
这个认知让沈惊鸿的耳朵又开始泛红。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想看看嬴珩醒了没有,结果额头刚离开嬴珩的胸口,就听见头顶传来声音。
“醒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惊鸿的动作僵住了。他慢慢抬起头,对上嬴珩垂下来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明得很,哪有半分刚睡醒的样子。
“陛下……”沈惊鸿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绵绵的,尾音往上飘,“你没睡啊。”
嬴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沈惊鸿从自己怀里抬起头来的样子——头发睡散了,面纱早不知道掉到了哪里,脸颊上还印着衣褶的红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眼睛半睁不睁,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整个人像一只刚晒完太阳翻过身来的猫。
“饿了么。”嬴珩问。
沈惊鸿的肚子在这时响了一声。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去捂肚子,又觉得捂不住,干脆把脸也埋进嬴珩怀里。“不饿。”他闷声说。
肚子又叫了一声。
嬴珩看着他露在外面的、红透了的耳尖,抬手捏了捏。
“传膳。”
早膳摆在寝殿的外间。
沈惊鸿坐在嬴珩身侧,面前的案几上摆了一排——牛乳、桂花糕、燕窝粥、一碟子蜜渍梅子,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全是沈惊鸿平日里多夹过几筷子的东西。
沈惊鸿看了看这一桌子,又看了看嬴珩。
“陛下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些。”
嬴珩没有回答,只是将那碗牛乳往他面前推了推。
沈惊鸿端起碗,喝了一口。牛乳是温的,加了蜂蜜,甜丝丝的。他又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渍,自己没察觉,还在那儿小口小口地啜。
嬴珩看着那圈奶渍,忽然伸出手,拇指擦过他上唇。
沈惊鸿的动作顿住了。
嬴珩收回手,将拇指上沾的奶渍拭去,神色如常。“沾到了。”
沈惊鸿“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牛乳。耳朵尖又红了。
用罢早膳,宫人撤去碗碟。太子被奶娘抱去偏殿歇午觉,寝殿里便只剩下嬴珩和沈惊鸿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