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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衣 赐婚的圣旨 ...

  •   赐婚的圣旨在初春时节降下。

      沈昭要成亲了,对象是当朝公主,天子赐婚。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他们亦是两情相悦。

      消息传来的那日,我正在酒楼里与人喝酒。对方是江南来的布商,肥头大耳,酒量却差得很,三杯便倒了。我搁下酒杯,脸上还挂着方才谈笑风生的笑意,心里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沈昭要成亲了。顾衍会怎样?

      我匆匆结了账,翻身上马,直奔侯府。一路上马蹄声急如鼓点,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在后头骂“哪个不长眼的”,我也顾不上理会。我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他还没有听到消息,快到我还能在他脸上看到那个熟悉的、若无其事的表情——那个表情我看了十二年,每一次他来侯府,每一次他看沈昭,每一次他在沈昭面前笑着的时候,眼底都藏着的那一层薄薄的碎光。

      到府门口时,正撞上传旨太监离去。明黄色的圣旨被捧在太监手中,在阳光下刺目得晃眼。沈昭立在阶上,一身白衣如雪,手中捧着一个锦盒,面上是藏不住的笑意。那笑意太亮,亮得我睁不开眼。他望见我,扬声道:“阿珏,我要成亲了!”

      那声音里带着雀跃,带着欢喜,带着一个即将迎娶心上人的男子应有的所有热切。他是我兄长,我应当为他高兴。可我只是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笑骂道:“行啊兄长,不声不响就把公主拿下了?请客请客,今晚醉仙楼,不醉不归!”

      沈昭笑着应了,揽着我的肩膀往里走,絮絮叨叨地说着公主如何如何,说她喜欢什么花、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点心。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那光比顾衍看他时的光还要亮。因为他得到的是双向的、圆满的、被所有人祝福的爱。而顾衍得到的,只有沉默和隐忍。

      我揽着沈昭的肩膀往府里走,一路上嘻嘻哈哈,说着浑话,逗得丫鬟们掩嘴偷笑。我说“公主好看吗”,沈昭说“好看”,我说“比我好看吗”,沈昭笑着说“那自然是公主好看”。我假装生气,捶了他一拳,他笑着躲开。

      没人看出我眼底那层薄薄的、被酒气压下去的碎光。

      夜里侯府设宴,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大红灯笼挂满了回廊,处处是欢声笑语。我坐在主桌上,与宾客推杯换盏,笑得比谁都大声。有人打趣道:“沈二公子,你兄长都成亲了,你什么时候定下来啊?”

      我举杯笑道:“我?我可舍不得外头那些花花草草,谁耐烦被一个人拴住?”

      满座哄笑。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说“沈二公子果然风流”,有人说“这话也就你敢说”。我笑着饮尽了杯中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到心里。可心是冷的,怎样都烧不暖。

      我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角落里的那个人身上。

      顾衍也来了。

      他坐在稍远的位置,手中握着一杯酒,没有喝,也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沈昭身上,眼底有一种极力克制却仍泄露出零星半点的、近乎碎裂的东西。那东西我见过,十二年前他第一次来侯府的时候,我就见过。那是喜欢一个人却不敢说出口的眼神,是把所有心思都藏在心底、只敢在无人注意时偷偷看一眼的眼神。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因为我在铜镜里看过无数次——每一次顾衍出现在侯府,我的眼睛就是那个样子。

      他难过。他也在难过。

      我与沈昭生着同一张脸。可此刻,他坐在灯火通明处,我坐在推杯换盏间,为同一个人心碎。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宾客三三两两散去,下人们收拾着残羹冷炙。沈昭被人扶着回了后院,他饮了不少,但脸上始终挂着笑——那是新郎官的笑,幸福的笑,不见半分阴霾的笑。他的笑是真实的,是从心底溢出来的,不需要伪装,不需要练习。

      顾衍饮了许多。他未用内力逼酒,一杯接一杯地灌,饮到最后连路都走不稳。他的亲兵想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他踉跄着走到院中,扶住廊柱站定,夜风吹起他的衣袂,吹乱他的发丝,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被折断的长剑。

      我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望了他一会儿。月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他的肩膀微微垮着,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挺直如松的将军。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迷了路的人,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顾大将军,”我扬声道,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轻佻,“这是要在我家院子里站成一棵树?”

      他抬起眼望我。月色下,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红,是酒意上头、血脉偾张的红,眼眶泛着潮红,瞳仁却亮得惊人,如两簇燃至极致的火焰。那火焰中映着我的影子,一个穿着绯红衣裳的、摇摇欲坠的影子。

      他望着我的面容,望了许久。

      我知道他在望谁。

      今夜我穿的是红衣。我向来爱穿红衣,自幼时起便是如此。因我与沈昭生着同一张脸,若再穿同样的颜色,旁人便更难分清你我。我不愿被认作他,不愿被当成他的影子,所以我穿红衣,束不一样的发,走不一样的步伐,刻意地、用力地、固执地做我自己。

      可此刻,我忽然盼他不要认出我。不要认出我是沈珏,不要想起我是那个每回用发带蒙住他眼睛的人。只当我是沈昭吧,只当立在面前的是沈昭,是那个他喜欢了这么多年却永远得不到的沈昭。至少今夜,至少在他最难过的时刻,让我假扮一回。

      我走过去,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走吧,”我说,“送你回去。”

      他未答话,任我扶着往外走。他的手很沉,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肩上。我被他压得有些踉跄,但咬住了牙,没有让他察觉。马车等在府门口,我将他塞进去,自己跟着钻了进去。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将军府行去,夜风自帘缝间灌入,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他忽然伸出手,攥住了我的衣袖。

      “别走。”他道,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低头望了望他攥住我衣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尽是握刀留下的老茧。这只手杀过人,也抱过我。这只手曾经在战场上握过刀、握过缰绳、握过千军万马的命脉,也曾经在我身上留下过青紫的痕迹。

      “不走,”我说,“送你到家。”

      到了将军府,我扶他穿过回廊,走进他的卧房。将军府我来过许多回,却从未进过他的寝居。房间很大,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一幅舆图,图上标注着北境的关隘与河流,红点黑点密密麻麻,是他用朱砂标注的。案上堆着几册兵书,书页翻卷,显然翻阅过无数遍,书脊都磨出了毛边。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细颈青瓷瓶,瓶中插着几枝早梅,是白色的。白梅,和沈昭常穿的白衣一个颜色。他的卧房里,处处都是沈昭的影子。我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这间屋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

      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未说。

      他倒在床榻上,衣领散乱,露出精瘦的锁骨与胸膛上旧日的伤疤。那些疤痕有的已然发白,有的还是粉红色,交叠在一处,如一幅无声的舆图,记录着他每一次出生入死。月光自窗外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

      我在床边坐下,伸出手,将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一旁。指尖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他的睫毛颤了颤,像一只受惊的蝶。他的皮肤有些凉,大约是酒意渐渐散了。

      “顾衍,”我忽然唤他的名字,不带将军,不带敬称,只是他的名字,“你很难过吧。”

      他未答话。可他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你喜欢沈昭,喜欢了很久很久。”

      他的瞳仁猛地一缩。那一瞬,他眼中的醉意似乎散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近乎防备的光。可那光只持续了一瞬便熄灭了,如一根火柴在风中挣扎了一下,终究被黑暗吞没。

      “不必否认,”我道,语气比素日里轻了许多,“我看得出来。自很早以前就看出来了。你望他的眼神,与望旁人不同。”

      沉默。漫长的、教人窒息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月光移了位,久到案上的蜡烛燃尽了一截。屋内暗了许多,只剩月光还亮着。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他不该知道。这是悖逆纲常的情爱,他知晓了会很痛苦。所以我选择不说。我埋在心里。我望着他成亲、娶他心爱之人、过完幸福的一生。”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可他的手在抖——不是明显的颤抖,而是用尽全力克制却仍泄露出零星半点的、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抖动。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望着天花板,不敢看我。不,他不敢看的是沈昭的脸——而我的脸,和沈昭一模一样。

      我望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顾衍,”我说,“不如,你把我当成他吧。”

      他猛地睁眼。

      “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笑着,可笑意未达眼底,“左右我们生着同一张脸。你把我当作他,想抱便抱,想亲便亲——”

      话未说完,他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如一把铁钳箍住了我的骨头。我整个人被他拽倒在床榻上,后脑撞在枕上,眼前一阵发黑。待我回过神,他已翻身压在我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那双眼中烧着我看不懂的火。不是□□,不是怒火,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沉重、更教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像是将十余年的隐忍、克制、不甘与绝望尽数倾入一座熔炉,烧成了这一簇暗红色的、随时会熄灭又随时会燎原的火焰。

      “沈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的嗓音哑得不像话。

      我知晓。我太知晓了。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心。那里的肌肤滚烫,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我的指尖覆上去时,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瞬,又猛地皱紧,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抗争。

      “我知道。我在说,你可以把我当成他。”

      “你不是他。”

      “我知道我不是他。但你把我当成他,不就成了?阖上眼,不看我的红衣,不看我的发式,不想我是沈珏。你便想着,这是沈昭,是你要了这么多年却得不到的沈昭。”

      他的身体在发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某种被压抑到极致后濒临崩溃的情绪。他撑在我上方,手臂绷得像铁,青筋自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他的呼吸又急又重,一下一下拂在我面上,滚烫的,带着浓烈的酒气。

      “沈珏,你为何要如此?”

      为何?因我喜欢你。因我在你不知道的角落里,喜欢了你整整十二年。因你每回望向我兄长的眼神,都如一把刀剜在我心上。因那七日里我尝过了你的温度,便再也回不去了。因你难过时,我盼能比你更难过。因我想令你不那么痛,哪怕是用我的身躯做容器,盛下你对另一个人的念想。

      这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张了张嘴,最终只笑着说了句:“因我是沈昭的弟弟啊。替兄长照料他的挚友,不是应当的么?”

      顾衍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望着我,望了许久许久。久到窗外的月光移了又移,久到案上的蜡烛又燃尽了一截。屋内几乎全黑了,只剩月光还亮着,落在我们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然后他俯下身,将脸埋进了我的颈窝。

      他一动不动。就那么埋着。

      我能感到他的睫毛扫过我的肌肤,一下,又一下,带着微微的湿意。他的呼吸喷在我锁骨上,滚烫的,颤抖的。他的手攥着我的衣领,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

      “沈珏,”他的声音闷闷的,自我颈窝里传出,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沙哑,“莫要对我这样好。”

      我不配。他没说出这三字,可我听见了。

      可他不配,谁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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