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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农妇 第三章农妇 ...

  •   第三章农妇

      翌日天未亮,我便起了。

      周身像是被马车碾过一般,每一寸骨头都在叫疼。尤其是那个地方,火辣辣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过,稍微动一下就疼得我倒吸冷气。可我不能躺下,不能休息,天马上就要亮了,他随时会醒来,我必须在他睁眼之前把一切收拾干净。

      我咬牙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身上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我身上,那些痕迹在惨白的月色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胸口、腰侧、大腿内侧,到处都是。有的像指印,有的像齿痕,有的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青紫。我将外袍披上,系得严严实实,把这些见不得人的痕迹一层一层地藏了起来。

      先将榻上的被褥尽数换过。我动作极快,将昨夜用过的被褥团成一团,塞进柜子最深处,又从箱笼里取出干净的铺上,抚平每一道褶皱。榻边还有他沾血的外袍和破损的盔甲,我去前院寻了一套干净衣裳来——老张头有几件换洗衣物,虽是粗布麻衣,也只能将就了。我把衣裳叠好放在榻边,又将他的盔甲擦拭干净,靠在墙角。

      做完这一切,我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地上没有水渍,没有散落的衣物。汤池边的水汽已经散了。整个内室看起来干干净净,像是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松了口气。

      天际尚未泛白。我披了件外衫,悄悄出了庄子,往山脚下的村子走去。

      翠屏住在村口第三户人家。我到时她正在院子里喂鸡,几只老母鸡围在她脚边啄食。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我,愣了一愣。

      “二公子?这般早——”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顿住了。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面色惨白,眼下青黑,嘴唇上还有昨夜咬破的伤口,整个人像是大病了一场。翠屏跟了我这些年,从没见过我这副样子。

      “翠屏,”我靠在院门上,面上挂着素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可我自己的声音有多虚,我心里清楚,“帮我个忙。”

      我将事情拣能说的说了——只道有位贵人受了伤、中了毒,需有人照料,我一个大男人不便,想请她帮衬几日。银子自然是丰厚的,我直接从袖中取了一锭银子塞进她手里。

      翠屏是个寡言的妇人,丈夫早亡,独自拉扯一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我,目光里有几分欲言又止的东西。她大约看出了什么——我这副模样,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不稳当。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又嘱咐她:“若那位贵人问起,你只说你是这庄子上帮忙的农妇,昨夜是你照料的他。旁的什么也别说。我来应付。”

      翠屏应了一声“好”。

      我转身往回走。晨风裹着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我深吸了一口气,觉着胸口那块石头稍微松动了些。

      ——他若是问起来,便说是农妇。一个他不知道名姓、不记得容貌、可以随意打发的农妇。总好过知道是他一同长大的沈珏,知道是那个不成器的浪荡子。

      我沈珏这辈子旁的不会,逢场作戏最是擅长。连自己的心意,都能演成一场戏。

      ---

      回到庄子时,天已经大亮了。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月白色的袍子,高领,正好遮住脖子上的痕迹。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用那条月白色的发带系紧。对着铜镜照了照,除了脸色差了些,看不出什么异样。我又从妆奁里取了些脂粉,薄薄地拍在脸上,遮住了那层惨白。

      铜镜里的人影让我恍惚了一瞬。月白色衬得我的肤色更加苍白,眉眼间全是疲惫,可嘴角还挂着那副练了千百遍的笑。像。真像。像到连我自己都差点以为,昨夜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我知道不是。身体里的疼痛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昨夜,我把自己给了他。

      我把铜镜扣下,转身去了堂屋。翠屏已经回来了,正在灶上烧水。我让她去煮一壶茶,自己坐在窗边,等顾衍醒来。

      ---

      顾衍是在辰时醒来的。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却浑然不觉,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屋内,最终落在我身上。

      彼时我已穿戴整齐——月白色的袍子,发束得一丝不苟,面上挂着素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我端着茶盏坐在窗边,翘着二郎腿,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我身上,照得我整个人像一幅画。可身上哪哪儿都疼,尤其是那个地方,坐着都难受。但我面上不露分毫,仿佛昨夜什么也未曾发生。

      “哟,醒了?”我挑了挑眉,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顾大将军昨夜好大的阵仗,差点没把我这庄子拆了。我那扇门可是上好的楠木,您老人家一脚就给踹开了,回头得赔我。”

      他皱了皱眉,似在努力回忆什么。他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碎了的残片——他记得自己闯进了庄子,记得汤池的水汽,记得有人扶住了他,记得温热的触感和模糊的声音。可他想不起那人的脸,想不起具体的细节,只有一个朦胧的、像是隔了一层薄纱的影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老张头的粗布衣裳,袖口短了寸余,裤腿也短了一截,瞧着甚是滑稽。这不是他的衣裳,是别人给他换上的。

      他的目光在衣裳上停留了一瞬,又抬起来,在屋内扫了一圈。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猛地一沉。

      榻角,新铺的褥子边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针尖大小,米粒一般,藏在褥子的褶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以为自己收拾干净了,可还是有遗漏。

      顾衍的眼神变了。那双眼睛里原本还带着刚醒来的迷蒙,可那一点血迹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他。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变得锐利而警觉。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不是清晰的画面,是模糊的、碎片般的感知——身体的反应,交缠的温度,某个人在他身下的触感。他中了催情散,他知道那种毒需要什么才能解。而他此刻身体的感觉,那些残留在记忆深处的片段,榻上那一点血迹——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昨夜,有人与他行了鱼水之欢。

      “昨夜,”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目光死死盯着那一点血迹,“有人在这里。”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有些涩,可我面上纹丝不动。

      “有人?”我故作讶异地望了他一眼,“顾将军想什么呢,我这庄子偏远,连只母蚊子都难寻——”

      “血迹。”他只吐出两个字,目光从那点血迹上移开,落在我脸上,像两把刀子,要把我的伪装一层一层剥开。“还有,”他的声音更低了,“我记得。”

      我的心猛地一缩。

      他记得。他记得昨夜有人。他知道自己中了催情散,知道那种毒需要什么才能解,而他此刻身体的反应、记忆中的碎片、榻上的血迹,一切都对上了。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起身的时候牵动了伤处,疼得我眼前一阵发黑,但我咬住了舌尖,没让任何异样浮上面容。我走到门边,将帘子掀开一角,朝外头唤了一声:“翠屏,进来吧。”

      帘子掀动,翠屏低着头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腰间系着围裙,瞧着便是最寻常不过的乡间妇人。她低着头,脚步碎碎的,走到榻前,福了福身,声音怯怯的:“见、见过贵人。”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这是翠屏,庄子附近的农户。昨夜将军闯进来,中了毒,受了伤,是翠屏照料了一夜。我已给了银两,将军放心,此事不会外传。”

      翠屏低着头,脸微微泛红——这点红是她自己掐出来的,我教过她。

      顾衍的目光在我和翠屏之间来回移动。他先看我,再看翠屏,再看我,再看翠屏。那种审视的、探究的、带着某种近乎本能警觉的目光,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我的心上。

      “血迹是怎么回事?”他问,声音沉沉的,目光仍落在我身上。

      翠屏低着头,声如蚊蚋:“回、回贵人……是奴婢昨夜给贵人清理伤口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滴了几滴……奴婢该死……”

      她说得结结巴巴,声音越来越小,脸越来越红,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泛白了。

      我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将军若是不信,我也没法子。我沈珏虽不成器,却也不至于拿这种事开玩笑。您老人家受了伤,我给您找个人照料,还给银子,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顾衍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我的笑纹丝不动,可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好在他最终没有追问。

      “昨夜的事,”他的声音很低,目光终于从我身上移开,落在翠屏身上,顿了一顿,“多谢。”

      翠屏连忙摆手:“不、不敢当……是、是二公子吩咐的……”

      我在心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好险。真的好险。

      ---

      顾衍起身穿衣时,我背过身去收拾桌上的茶具。那套粗布衣裳穿在他身上,袖口短了寸余,裤腿也短了一截,瞧着甚是滑稽。我瞥了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大将军穿这身,倒是别有一番风味。若是让您那些部下看见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他没搭理我,系好腰带,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替我谢过那位农妇。”他说完,翻身上马,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里。

      我立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晨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凉飕飕的,吹得我衣袂翻飞。

      翠屏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小声道:“二公子,将军方才看你的眼神……好像不太对。”

      “嗯,”我笑了笑,“我知道。”

      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我沈珏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旁的不会,演戏最是拿手。连自己的心意都能演得滴水不漏,何况是一个农妇的故事。

      我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庄子。

      关上门的刹那,我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膝间。

      “沈珏,”我闷声道,“你可真行。”

      可我连这句话,也只敢在无人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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