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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面具 我是侯府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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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侯府嫡孙。
说来有些难堪——我与兄长沈昭乃双生兄弟,他只比我早半刻钟落地。便是这半刻钟,他成了侯府世子,风光霁月,自幼便被当作家族继承人悉心栽培,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他像一轮皓月,走到何处都是万众瞩目的所在。人人称颂,人人倾慕,也难怪那人满心满眼皆是他。
而我,是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子。
鲜衣怒马,夜夜笙歌,斗鸡走狗,流连花丛。京中提起沈家二公子,无人不摇头叹息——“可惜了,同是一母所生,怎的差了这许多?”父亲大人每回听人提起我,都要摔一只杯子。母亲大人则是垂泪,说当年生我们兄弟时,稳婆先抱出了沈昭,后抱出了我,大约是相差的那半刻钟,把我的灵气都给了兄长。
我听了只是笑,笑得没心没肺,然后翻身上马,出府寻乐子去。
没人知道,这不过是一层皮囊。
侯府偌大的家业、遍布天下的商铺、盘根错节的人脉往来,皆是我一人在暗处操持。我六岁开蒙,学的不是四书五经,是账本和算盘。父亲大人说:“你是次子,不需要考功名,也不需要带兵打仗,能算清楚账就行了。”于是我被交给了账房先生,而沈昭被交给了太傅和武师。
九岁那年,我第一次跟着账房先生去铺子里查账。铺子里的掌柜见了我,笑眯眯地拱手:“二公子来了。”可他的眼睛是看着账房先生的,他在等账房先生开口。我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我指着其中一行说:“这笔账不对。进价高了半成,但数量比上月多了三成,总价却只多了两成,要么是进价记错了,要么是数量记错了。”
账房先生愣住了。掌柜的也愣住了。
我放下账本,看着掌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重算。”
掌柜的脸色变了。后来账房先生告诉我,那个掌柜果然在账目上做了手脚,贪了二百两银子。那一年我九岁,第一次意识到,数字不会骗人,但人会。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要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账本。
十三岁那年,我正式接手了第一间铺子。那是一家绸缎庄,位置很好,但一直在亏钱。我去铺子里坐了三天,看掌柜的如何待客,看伙计如何招呼,看账本上的每一笔进出。三天后,我把掌柜的叫到面前,说:“你被辞了。”
掌柜的不服,问我凭什么。我说:“你进货的渠道比市场价贵了两成,但你的货品质并不比别人好。你把铺子里的老客户都得罪光了,因为你卖给熟客的价格比生客还贵。你以为我不知道?账本上写的是‘熟客优惠’,实际收的却是高价。你当我看不懂?”
掌柜的脸色煞白。
我换了一个新掌柜,重新定了价格,重新整理了货品。三个月后,那家绸缎庄扭亏为盈。
父亲大人听说了这件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阿珏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但这事不要声张。侯府的世子是昭儿,阿珏太出挑了不好。”母亲大人也劝我:“你哥哥是世子,将来要继承侯府,你不能抢了他的风头。”
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戴面具。
十五岁那年,我将生意做到了江南。十七岁那年,侯府的产业翻了一番。十八岁那年,又翻了一番。可这些成绩不能拿到台面上说——侯府只需要一个继承人,那个人是沈昭。我若锋芒太露,便是与兄长争辉,便是动摇家族的根基。轻则被训斥“不安分”,重则被猜忌“有野心”。我见过太多世家子弟因为“太能干”而被家族打压的例子,我不想做那样的人。
所以我给自己套上了一副浪荡子的面具。
我开始出入醉仙楼。那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我在那里喝酒,听曲,斗鸡,赌钱。我跟商贾们称兄道弟,跟纨绔们推杯换盏,跟花魁们调笑嬉闹。我笑得很大声,笑得很放肆,笑得让所有人都觉得——沈家二公子,不过是个纨绔子弟罢了。
可他们不知道,醉仙楼的雅间是我谈生意的地方。酒桌上的推杯换盏,是另一种谈判。我喝下去的每一杯酒,都是为了从对方嘴里套出一句真话。我跟花魁们调笑,是因为她们的枕边风能吹进那些达官贵人的耳朵里。我在赌场里一掷千金,是因为那些赌桌上的对手,第二天就会在我的合同上签字。
生意场上的逢场作戏,青楼楚馆里的虚与委蛇——那些在旁人眼中是放浪形骸,于我而言不过是另一场博弈。我笑得越大声,便藏得越深;我玩得越疯,便越无人起疑。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怨不得谁。
影子是不必被看见的。面具戴久了,连我自己都快要忘了,底下那张脸是什么模样。
可我心中藏着一个人。
顾衍。天朝第一年轻将军,十六岁挂帅出征,十九岁平定北境,二十岁封镇国大将军。他与我兄长一同长大,自然也与我一同长大——因我是沈昭的影子,有沈昭在处,便有我在。
我喜欢他。自十二岁那年初见,他在校场上挽弓射落白羽箭的那一瞬起,我便喜欢他了。
那是初秋的午后,天高云淡,校场上旌旗猎猎。兄长沈昭受邀去校场观武,我本不该去的——父亲说那种场合不需要我,免得丢人现眼。可那天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偷偷跟在了兄长身后,扮作他的随从。我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低着头跟在队伍最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顾衍。
他站在校场中央,一身银白色的轻甲,日光落在他的肩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晃得我几乎睁不开眼。他的发束得高高的,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他的眉骨。他的眉很浓,眼很深,下颌线像是刀削出来的,棱角分明。
他挽弓,搭箭,拉满。
那弓比他半个人还高,弓弦绷得像一轮满月。他的手臂肌肉隆起,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像是盘根错节的树根。他的呼吸稳得像没有呼吸,整个人像一尊石像,连风都绕着他走。
然后他松手。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长空。那声音刺得我耳膜发疼,可我没有眨眼。我眼睁睁看着那支箭直直射穿了二百步外的靶心——不止如此,那支箭穿过靶心之后,又飞了数十步,钉在了后面的土墙上,箭尾嗡嗡震颤,久久不停。
满座喝彩。
兄长沈昭带头鼓掌,笑容矜贵而得体,他的掌声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其他宾客也纷纷鼓掌,赞叹声此起彼伏。我也跟着鼓掌,可我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顾衍。
他收起弓,转过身来。银白色的轻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滴在甲片上。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经过兄长沈昭时微微颔首,经过其他人时一带而过。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只一瞬。
也许是我站的位置太偏了,也许是随从的衣裳和宾客不一样,他多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特别的情绪,只是淡淡的、漫不经心的一瞥,像风掠过水面,不留痕迹。可就是那一瞥,让我心跳如擂鼓,让我脸热如火烧,让我在十二岁那年的初秋午后,就葬送了一生的心动。
他很快移开了目光,可我再也移不开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他。留意他每回来侯府的时辰——他喜欢申时来,因为沈昭申时下学。留意他喜欢喝什么茶——他喜欢龙井,但从不主动要,只喝沈昭给他倒的。留意他吃什么点心——他不爱吃甜的,但沈昭递过来的桂花糕他会接,会咬一口,然后放在碟子里。留意他和沈昭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那弧度很小,小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可我看见了。
我把这些细节一件一件地收进心里,收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因为他心悦的是沈昭。
我看得出来。每回来侯府,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沈昭的身影。沈昭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克制与卑微的注视,我太熟悉了——因我正用同样的目光望着他。他看着沈昭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和他射箭时的不一样——射箭时的光是锐利的、灼热的,像刀锋;看着沈昭时的光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月光,像怕多看一秒就会把眼前的人融化。
我知道那种光。我在铜镜里见过。
每当顾衍出现在侯府,我的眼睛里也会亮起那样的光。可那光永远照不进他的眼睛。他看着沈昭,我看着他和沈昭。一条笔直的线,永远不会有交汇的那一天。他是光,我是影子。光永远照向最亮的地方,影子只能躲在暗处。
我与沈昭生着同一张脸。可从未有人将我错认为他。因沈昭会笑——矜贵的、恰到好处的笑。他的笑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嘴角上扬的弧度、眉眼弯起的角度、笑声的长短和音量,都刚刚好,不多不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而我只会咧着嘴没心没肺地笑,笑得肆无忌惮,笑得旁若无人,笑得越大声,心里便越空。
他是世子,是人人称颂的明月,是侯府的门面,是京城少女的梦中人。我是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是躲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的影子,是父亲摇头叹息的对象,是母亲垂泪的原因。同一张面孔,不一样的命数。有时候我会对着铜镜发呆,看着镜中那张和沈昭一模一样的脸,想——如果我们换一换,我是世子,他是影子,顾衍会喜欢我吗?
不会的。因为我从来就不是沈昭。我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在人群中闪闪发光。我只会算账,只会喝酒,只会戴着面具在京城里招摇过市。我是沈珏,不是沈昭。永远不是。
我知晓,这是悖逆纲常的情爱。他将它深埋心底,我亦如此。他从不对沈昭说出口,因为他是将军,他知道这份感情会毁了自己,也会毁了沈昭。他选择沉默,选择隐忍,选择在沈昭成亲的那一天笑着送上祝福。我比他还不如。我连笑着送上祝福的资格都没有。我只能在角落里,用余光偷看他的背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活成沈昭的影子,希望他能偶尔多看我一眼。
我不敢奢望顾衍能喜欢我,只求他偶尔能瞧见我一眼。我庆幸生了一张与沈昭相同的脸,故而他对我也许会与旁人有一丝不同。但他来侯府十次,有八次看不见我。那两次看见我,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唤一声“沈二公子”,然后继续找沈昭。他叫“沈二公子”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和叫门房“老张”的语气差不多。
可我连这一声“沈二公子”都能回味三天。三天里,我在账本上算错了好几笔账,翠屏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酒喝多了。其实我没喝酒,我只是在想他叫我时的声音。那声音从我左耳进去,在我的脑子里转了三天,才舍得让它从右耳出去。
我知道他看我的时候,是透过我的面容,望我兄长。那也够了。影子能得的,也就这般多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是沈昭的弟弟,只是一个普通人,顾衍会不会注意到我?可转念一想,如果我不是沈昭的弟弟,我和顾衍之间连“点头之交”都不会有。他是天朝第一将军,我是侯府浪荡子,我们的世界本就没有交集。我能在醉仙楼喝酒,他在军营里练兵;我在青楼听曲,他在沙场上杀敌。我们之间的距离,隔着整个京城,隔着十万大军,隔着永远无法逾越的身份。
是沈昭给了我靠近他的机会。因为我是沈昭的影子,所以我能站在他身边。哪怕他只是偶尔瞥我一眼,哪怕他只是顺口问一句“你最近如何”,哪怕他只是在我递茶的时候说一声“多谢”——那些瞬间,都足以让我撑过一整天的阴霾。我像一只贪心的蚂蚁,一点一点地收集着他的目光、他的声音、他的气息,储存在心里,留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慢慢反刍。
我沈珏这辈子,旁的不会,最擅长的就是在缝隙里找光。
十二年了。他看着我兄长的背影,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条笔直的线,永远不会交汇。可我不后悔。喜欢一个人,不需要他回应。能远远看着,能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一点点痕迹,哪怕只是他路过时眼角余光扫过的一粒尘埃,我也觉得值了。
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摘下浪荡子的面具,对着铜镜里那张和沈昭一模一样的脸,轻声问自己——
沈珏,你还要藏多久?
铜镜不回答。我也不回答。
我重新戴上面具,翻身上马,去醉仙楼喝酒。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顾衍可能来侯府,也可能不来。来了,我便有机会远远看他一眼。不来,我便继续等。
影子最擅长的,就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