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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白霜
      楔子
      在素昔以为这个世界在没人记得当年的那一句无心之话,“金屋藏娇”的时候,她一个人躲在她的书房中,百度“金屋藏娇”。就在那一刹那,历史记载,小说,电视剧照,什么都有,像是各种版本的笑话,说的却是同一个事,像一张张密不透风的网,严严实实的朝他袭来。她重重的靠在椅子上,除了漫至全身的累,就是绝望。
      忽而想起,住金屋的陈阿娇曾有人为她写一曲《长门赋》,而今的她,什么也没有,孤身一人,像是关在金笼子里的一只小麻雀。于是,她伸出左手,输上三个字才,“长门赋”。密密麻麻,入眼繁多。
      “当年金屋在,已成空悠悠。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愁。
      朝闻机杼声,暮见西山后。唯怨方寸地,哪的竞自由。
      三千怯风流,明朝怨白首。回眸百媚休,独上长门楼。
      •••••••
      轮回应有时,恨叫无情咒。妾身汉武帝,君为女儿羞。
      彼时再藏娇,长门不复留。六宫粉黛弃,三生望情楼。”
      一直往下看时,她不觉难过,只觉好笑,笑的心里发苦。最后,她从手边拿起几天前刚买的张爱玲的小说《小团圆》,翻到第一页,找了一支2B的铅笔,在书页的最下端写了两句诗:
      夜漫漫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在更。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其旁。
      自己那么清晰地记着,不过是无法割舍下月光下那一双清澈的眼眸。

      (1)
      在暮色四合的时候,微风掀起笼着黄色窗帘的白色薄纱,一丝一丝的凉意随之灌了进来。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开出大门,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从未存在过一样。
      佟素昔站在窗边,眉头微微的皱着,手里捧了一个稍大的白瓷杯,正面开了两朵栀子花,很漂亮。杯子里有一半水,浅浅的影子在里面一晃一晃的。她穿的极单薄,一袭蓝色长裙裹身,半百色的披肩松松的垂在肩上,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棉拖。
      “素昔小姐,饭菜已经准备好了,是端上来,还是••••••”
      年纪稍长的妇人站在门口,极标准的谦恭姿态,旁边是两个年纪小些的女佣收拾着地上的残阖。
      “凤姨,我下去吃。”
      事隔近二十年,每日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用好的可她仍旧忘不了在孤儿院里天天饥寒交迫的自己。因此,现在不管怎样,她都不会与食物作对的,她不会允许自己放弃现在所拥有的某些物质上的保证。经过门口时,素昔往后望了一眼,地上已被收拾干净了,打碎的是与她手上一摸一样的一个杯子,本是一对,现在已经碎了一个了。
      “凤姨,今天几号了?”
      “今天是三月二十一。”
      “哦•••••••”素昔慢腾腾的往楼下走。
      空荡荡的大房子,只要有响声,就会有回音。平日里就只有他们四个,有时,她一个人呆在楼上,怕得很。
      “囡囡还好吗?”
      “好,才有两岁半就一打个了,机灵着呢!太太说,等先生大寿的时候,让你和少爷回南京一趟,多住几日。孩子长得真是可爱,很像杜••••••”
      凤姨心下一惊,幸好没把那个名字说出来,真是越老越糊涂了。见素昔没有多少反映才放下心来。
      “哦••••••我上次去丽江的时候,她还抱着我的脖子,不让我走,转眼••••••不是说女儿更像爸爸吗?想他就倾国倾城了吧!”
      这样说的时候,心里犹如有一把钝极了的刀一下一下的割在心尖,眼看着血一滴一滴的流出。孩子始终不是她生的,小时候再亲,长大后,终有一日她会明白真相的。
      桌上全是她爱吃的菜,素昔看着却没有了胃口。凤姨盛了一碗汤给他,也坐了下来陪她一起吃。凤姨在葛白家不算外人,早已像家人一样了。
      “凤姨,我想离开葛白家,不是想••••••是决定,很早前就有的决定了。我要离婚••••••”
      “••••••”凤姨一脸惊诧,等着素昔接下去的话。
      “凤姨,谢谢你这么多年来的照顾,自我嫁进葛白家,你就千里迢迢从南京过来照顾我们。这世上有三个人是真心实意的对我好,一个是青玥妈妈,一个是爸爸,另一个就是你。凤姨,请你先不要把这个消息说出去,等下周回南京以后我会亲自告诉家里的。”
      屋里静得可怕。
      “难道你和少爷,就真的没有回还的余地了吗?”
      没有了吧。素昔心想,心下不由得一阵苦涩。
      “素昔小姐,你和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经过了那么多,你们就不能对彼此都宽容一点吗?我相信,你舍不得葛白家,舍不得吧?我的眼睛还不花,你和少爷是有情的,你们都不是狠心之人。”
      素昔把一勺汤送进口中,竟是索然无味,提起,虽不是她亲生的,但也是她亲手带了两年的。她的确是有些舍不得,不忍心,可是这样的日子,她已经撑不下去了。
      “凤姨,我已经撑不下去了,无路可走了。”素昔大口大口的吃着饭,想要填满那课空洞的心。
      “你和少爷这是为什么呀?明明很在乎对方,就是不肯说出来,说出来不就没事了吗?”
      “呵呵••••••有一次我陪他去一个酒会,无疑我们成为那晚的焦点,面对外人,还有那些记者,他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他说,他从小就喜欢我,很喜欢。在外人看来,我们生活的那么幸福,他带我是如此之好。回来之后,我就问他,‘你喜欢我哪一点?’他是这么回答的,‘我喜欢你离我远一点。’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他是个这么幽默的人呢!”
      佟素昔放下筷子离开餐桌,往楼上走。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就那么定定的站在楼梯上,吩咐女佣,“打电话,要司机一小时后开车过来,我一会儿出门。”
      见女佣点头答应着去打电话,她这才继续上楼,圆形梯子很漂亮,有一种高贵的感觉。素昔把手放在扶手上,又光滑冰凉的触感。上面毫无灰尘,这是女佣每天都擦一次的结果。素昔回头看了一眼干活的女佣,淡蓝的衣服,白色的围裙,态度谦恭。她想,如果自己当年没被青玥妈妈领养,那么没准穿那身衣服的就是她。素昔闭了闭眼,回卧房午休,感叹人世无常。青玥妈妈,我该还你的也差不多了吧,尽管你那么做也是为了我,可是今日的我想要另一种生活。

      到“秘山咖啡”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了。阳光很烈,明晃晃的。车里虽有空调,但她还是感觉闷得慌。
      “老王,你一会儿就不必来接我了,我自己会回去的。”
      “好的,素昔小姐。”司机在他下车后,掉头离开。
      “素昔,这边。”
      尹志东朝她挥手,“志东,路上有些堵••••••好像是出了车祸,才会那么堵得。”
      她今天出来的时候洗了个澡,索性就披着头发,很温柔的感觉,似乎回到了大学时代。素昔极少披头发的,总觉得头发把脖子捂得热烘烘的。
      “画展准备的怎么样了?”素昔喝了一口尹志东为她要的蓝山。
      “一切顺利,就等你的作品落座了,素昔,前一段日子,你不是去了丽江吗?有什么收获没?”
      “我就是去玩玩,画了一幅自画像,巧遇了一个女生,叫韩珺,她为我的画取了一个名字,我觉得真不错。我想画展结束后,把那幅画送给她。另外,还画了两幅人文风景画,就只差一幅,不知道画什么••••••”
      素昔在尹志东面前永远就像个大学里的小学妹一样,要他时常宠着,接受她的撒娇。
      “慢慢来,离画展还有一个多月,不急。素昔,他又打你了?”
      尹志东突然站起来伸手去抚她的脸,语气也变得激动。素昔眼神有些躲闪,脸微微地的侧过去,今天是葛白睿第二次打他,甩了她一个耳光,她用桌上一个茶杯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头上,葛白睿离开的时候,头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还在汩汩的流血。
      “素昔,离开他吧,我求你了!你知不知道,看你过得不幸福,我就很后悔,当时为什么要同意与你分手,我不能再看你受伤了,在这样,我会疯了的••••••素昔,回到我身边吧,让我来爱你,我来保护你••••••”
      “志东,我会离婚的,我们下周回南京,只有征得葛白家的同意才行,但是我们是不可能的,原因你是知道的。”
      “素昔,本来我只要你幸福,无论是谁陪在你身边,只要你幸福,我就不在乎了,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幸福吗?我不能让你再回去过这种生活,替他养他和别的女人的孩子,忍受他带着其他女人在公众场合上出双入对,这样的日子,你还要忍辱负重到什么时候?”尹志东把她揽进怀里,“素昔画展之后,和我一起去日本吧,我记得你最喜欢的地方就是日本。”
      “好••••••”素昔隐隐在喉间发出一个字节来,心下有些不宁静。
      素昔的手机这时候响了两声,又挂断了。他低头一看,竟是葛白睿打来的,也没有回拨过去,只是静静的靠在尹志东的怀里。
      “你真是一个薄情寡义的女人,居然还能在这个男人怀里风花雪月!”
      葛白睿恶狠狠的说,头上的伤口已用纱布包好了。素昔抬起头来,有些惊讶的看着他,却想不通他这番讥讽的原因是为何。
      “葛白睿,你凭什么这么说素昔?”
      “凭什么,凭我是她丈夫,凭她是我葛白睿的女人,尹志东,你在我面前,永远也没有机会,佟素昔这辈子都是我的••••••”说完,葛白睿又低头看素昔,还未等她开口,又问:“你跟不跟我走?”
      “葛白睿••••••”尹志东走上来要抓葛白睿的领口。
      “志东,我们以后再谈••••••”素昔见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要是再有记者来,恐怕明天报纸的头条又是他们。于是头也没回的往外面匆匆走去。
      素昔刚想一个人离开,却被葛白睿拉进车里,不是早上的那两迈巴赫,换了一辆宾利。葛白睿看他有些挣扎,俯过身来为她系安全带,“别闹,你听我说,出了一件事,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你父亲出了车祸,是在从机场回来的路上,现在还在抢救,可能••••••”
      难道就是来的时候听说的那一起事故,可是他说的是爸爸?素昔几近呆滞的看着他,泪水夺眶而出,下一刻双手紧紧地扯着他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样。
      “这不是真的,那不是爸爸?你开告诉我啊,那不是爸爸••••••不是••••••“
      葛白睿心疼的把她拉进怀里,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也不肯相信。
      “人那么多,为什么非要是我爸爸不可?爸爸••••••爸爸•••••••”
      他能想到她的心痛,素昔从孤儿院出来,唯一的爱就只来自佟爸爸和青玥妈妈,他们是她最亲的亲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刚把佟爸爸推出抢救室。
      “咚••••••”
      佟素昔跪倒在床边,死死地拉着同爸爸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爸爸••••••爸爸,你昨晚还说这次去欧洲旅行给我带了漂亮的礼物,你不回家送给我,来这做什么?爸爸••••••你说话啊••••••说话••••••”泪水大滴大滴的滚落下来,“你说下次要带我一起去的,你怎么能这样呢?爸爸,你看看我呀,我是素昔啊••••••看看我••••••”
      “素昔,素昔••••••”一时间葛白睿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只是心疼的搂紧她。
      素昔突然转过来看着她,满脸是泪,“这不是我爸爸,我爸爸在家呢,一定是弄错了,对不对?你说啊••••••睿,路上经常堵车,爸爸一定是刚到家来不及打电话给我,我们回家好不好?爸爸一定在家等我们了,我们回去吧,睿••••••”
      看着她语无伦次,葛白睿一阵紧张,叫来医生给她打镇定剂,她才安静下来,身子一直在发抖。
      太阳落山了,夕阳洒进病房来。葛白睿坐在床边,眉头紧皱,她的手在他手心有些小,“素昔••••••素昔•••••••”
      (2)
      他们把佟爸爸的骨灰运回南京。素昔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有条不乱的主持葬礼,不哭不闹,瘦了一大圈。直到葬礼结束,素昔终于倒下了,整个人陷入沙发里,满脸是泪,旁人看着都心疼。平时看惯了她的坚强,温和,现在的她截然相反,如同行尸走肉,脸上再也没有表情。葛白睿带着坐了过来,尽量不惹到她。自从回南京来,她就再没理睬过他,不管他怎么去讨好她,素昔就是不搭理他。
      “妈妈••••••”
      小小的孩子用手来抱她的手臂,素昔抬起头来,眼里满是讽刺的笑,把孩子的小手拂开,对着葛白睿有气无力的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爸爸妈妈都走了,你还需要带一个你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来刺激我吗?葛白睿,我已经没力气了,我现在连恨你都没力气了••••••”
      “素昔••••••”葛白睿也有些激动了,直直的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却因为心疼说不出半句狠心得话。
      “你知不知道,爸爸如果不是担心我们吵架的事,他是不会提前一天回来的,是你那些恶心的事上新闻头条才害死了爸爸••••••”声音实在是哽咽,“葛白睿,我们离婚吧。”
      “不可能•••••••佟素昔,你别妄想。”
      孩子看他们又吵起来,害怕的哭了起来。素昔不管不顾的低着头,双手叠放在大腿上。她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不会同意的,现在一时之间,也没有了和他争论的心情。孩子的哭声很大,素昔一扭头看见一张泪水纵横的小脸,心烦意乱。
      “妈妈••••••”
      她不是你妈妈,“葛白睿弯腰抱起孩子要走,”爸爸带你去找妈妈。”
      最后一句话终于把素昔推入了冰窖中,全身发颤。他忽而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里,谁都可以欺负她。因为她身体弱,挺娇瘦的,与她同岁的小朋友都高出她一个头。她的每一样东西都可能被抢走。有一次,好像是当地一个名人出资买了好些玩具来发。他们排着队,她被挤到最后一个,轮到她的时候,已经没有漂亮布娃娃了,就只有一只胖胖的小猪了。她紧紧地护在怀里,怕其他小朋友来抢。天黑了,她就抱着小猪躲在角落里,小朋友们还是来抢了,抢不到,他们就打她,掐她,她都不曾放手。第二天,她就把小猪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怕他们再来抢。她忍着不把它拿出来,心里想想就好。过了好长时间,她再去拿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她就想,今天可能是她看花眼了,或许明天去就在了。第二天,依旧不在,明日复明日,明年复明年,终究不见了。葛白睿就像她心里珍藏的宝贝一样,她一次次的等,一日又一日的忍,压抑了自己心里最强烈的渴求,终究是会不见的。

      葛白青昃六十大寿,葛白家邀请了各界人士,一个晚宴办的很是隆重。素昔刚从佟家回来,葛白睿的母亲何久依早已为她准备好了礼服,首饰之类。
      “妈••••••”素昔接过礼服,头微微的低着,这个婆婆从小看着她长大,却一直不是很喜欢她。
      “素昔,你父亲过世,我们都很难过,况且我们是亲上加亲,但是今天晚上是睿安父亲的六十大寿,我希望你打起精神来。行了,你去换礼服吧,睿安和几个朋友谈事,你一会儿下去瞧瞧,有凤姨看着。”睿安是葛白睿的字,颇为熟悉亲近的人都换他的字。
      “哎••••••”素昔低低的答应着,去换衣服。
      换好衣服后,开始梳头,化妆,望着镜中苍白的脸庞,憔悴的眉眼,看来不化个浓妆是不行的。
      才到楼口,就看见葛白睿和他的几个朋友从一个房间里出来,那些个人见了她,每次都少不了一番打量。
      “睿安,我就说这几日怎么就不见你出门,打电话总说是忙,原来是在家陪娇妻啊!”说话之人是高干子弟,平日里就是一幅油嘴滑舌的样。
      素昔轻咬嘴唇,什么也没说,走完最后三个台阶,来到葛白睿身边。
      “女为悦己者容,睿安,就你最有福气了,弟妹那么漂亮,还有••••••呵呵••••••”说话的是另一个人,素昔第一次见。
      “囡囡呢?”葛白睿笑着问。
      “凤姨带着到前头去了,妈妈说让我下楼来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子瞻说要找你买画。”
      素昔听完他的话有些吃惊,子瞻是他的好友,本名元裕之,年纪轻轻就任某军部师长,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军旅出身。
      “买画?”素昔低问了一遍,前些日子,他忙于父亲的葬礼,忽略了画展一事,只差人把画送去,自己倒没去画廊走走。可是那些画还没有开展,那人怎么会找他买画?“我那些话都是滥竽充数,可是你是否真见过我的画?”
      “你太谦虚了,那天我找瑞安有事,见你差的人去送画,我就喜欢上那一幅《春归何处》了。”
      素昔面露难色,“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拿一幅画我已赠给一位女子了,实在抱歉。”
      “实不相瞒,那女子可是叫韩珺?”那人看了素昔吃惊的表情,就了然于胸了,“韩珺是我的未婚妻,我想为她买下那一幅画,以作为她的生日礼物。”
      素昔犹豫了好久,“可是••••••”
      “别可是了,你就卖给子瞻吧,就算帮他一个忙。”葛白睿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子瞻,我夫人的画可是宝贝,这价钱••••••”
      “弟妹,六十万,怎么样?”
      素昔吓了一跳,她的画哪值那个数,何况她还是第一次卖画。
      “那就这么定了,素昔,你说好不好?”葛白睿低下头来与她对视,见她微微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结婚的最初,他也是这般亲昵的揽着她行走于各种场合,那时的她只觉自己像一块小浮萍一样,离开了最初的水沟,辗转飘进了他的领域,有些格格不入。
      正当素昔要饮尽杯中的酒时,葛白睿的手就及时的把酒杯拿走,然后一饮而尽,素昔陪着她笑了笑。
      “你喝太多,一会儿胃会不舒服的。”
      在人前他总这么装,素昔又是配合的笑了笑。
      “素昔小姐,太太要您去一下,二楼会客厅。”家里的佣人来喊她。
      “好,我一会儿就去。”素昔抬头看了看葛白睿,“我去••••••”
      “去吧,我会在下面等你。”他的温柔使她有一刹那迷惑,瞬时又清醒过来。相信这样的表演,无论是谁都看不出他们就快要离婚了。这样的豪门不适合她,素昔只觉得自己快要虚脱了。
      上楼的刹那,素昔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打扮得很华贵,更多的是那股发自内心的骄傲。她有些余虑,那个人为什么回来。
      “妈••••••”
      何久依坐在沙发的正中位置,凤姨抱着坐在边侧。见她来了很开心,一口一个“妈妈”的叫。
      “素昔,你先过来,来做到我身边来。”何久依说着便用手拍了拍旁边的沙发,“素昔,一会儿来的人是杜锦秋,她是来看孩子的。
      “••••••”素昔有些吃惊,却没有什么表情,何久依却有些担心她会多心,“素昔,她只是看看孩子,没别的。”
      素昔刚坐下,就听见一个声音,“伯母,素昔你也在,啊!来让我抱抱。”
      杜锦秋径自去抱孩子,只是虽一向不怕生,但这次却本能的躲向素昔,朝着素昔怀里窜,“妈妈••••••”
      所有的人都愣了愣,素昔也把孩子抱到腿上坐着,“囡囡不怕啊!乖,来,向阿姨问好,囡囡乖,晚上妈妈陪你玩,好不好?”素昔终于明白何久依要她来的目的了。孩子还是不说,一个劲的抱着她的手臂。
      “孩子你也见到了,还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伯母,我此次来是为了看看孩子,还有就是来看看素昔的态度,前些时候,我很巧的遇到睿安,他心情不好,所以我们又在一起,这些我想你们也是知道的,”说的时候,杜锦秋仔细的看了看素昔的表情,“当初我和睿安在大学里交往的时候,你很支持,我一直以为我若是想进葛白家的门,也是可能的,何况我们两家是世交。只是后来我才发觉,原来睿安才是关键,他不想我成为他的妻子,甚是可以说他不爱我。这些年来,我们也会经常见面,即使我再怎么努力,即使我还是他孩子的母亲,有些事还是不能如愿,无论我如何奢求,刚刚在楼下见到他,才觉得这辈子,恐怕都是无望了。”
      杜锦秋说的话太过模糊,素昔只听了个囫囵吞枣。杜锦秋人漂亮,家世好,也是葛白睿的前女友,最重要的是自己怀里抱着的小人儿也是他们的孩子。她佟素昔何德何能还能霸在这个葛白家少奶奶的位置上呢?要不是青玥妈妈和老太太极力促使,她又怎么能走到今天的位置上呢?
      “我只请你们好好照顾,其他,我便无所求了。”
      “放心!我们少夫人对孩子好着呢!”凤姨接过素昔怀里早已睡熟的孩子。
      窗外,月色早已笼罩。
      杜锦秋离开的时候,先前的骄傲褪去了几分,徒增的是几分憔悴。谁都可能无力,总有些无法出碰触的东西,就像天际的那一轮明月,只能远远的观望着。有人说月亮在水里,伸手去握,却成空。想尽千番计策,用过无数心机,终余恨。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3)
      素昔找了个机会,趁着人齐,一口气把离婚的事说了出来。当时正是吃过晚饭后,一家人全坐了下来。听到这个消息后,个个都保持沉默。
      “素昔,你考虑清楚了吗?”
      葛白青昃神色有些凝重。
      “是的,爸爸••••••”素昔坚定的回答。
      “我可以说句话吗?”葛白希是葛白睿的妹妹,刚刚出嫁。“我很赞同你们离婚!”
      素昔早已猜到她会是这个态度,希尔从小就不喜欢素昔,跟他哥哥葛白睿一个性格。
      “睿安跟我提过,我还以为是他胡来••••••罢了,你们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葛白青昃也表示不管,其他的人也就不难说服了。
      素昔准备回佟家去,于是回房间收拾东西,手里正拿着他的衬衣要挂到衣橱里,葛白睿就进来了。
      “关于离婚,我有一个条件!”见素昔点头,他又说,“陪我去一趟安城,回来就签字!”素昔有些犹豫了,在葛白睿出门的一刹那,还是答应了他,“好!”
      安城很美,少一些城市的繁杂,多一些城郊的宁静。葛白家在安城有房子,旧式的古院子,古香古色的,有专人在打理。葛白睿的爷爷和奶奶就是在这里度过晚年的。素昔在高中的时候随青玥妈妈来过,那次葛白睿也一同来了。他们到的时候,正值傍晚十分,吴婶特地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对于他们的到来很高兴。
      “自从老太太去逝后,就再没有人来过了,从前还有希尔小姐来桃园摘桃,这几年啊,什么桃子,樱桃,杨梅尽都是坏在了枝头上。”
      吴婶为人热情,话也多些,席间一直说个不停。饭后,素昔觉得累了,洗了个澡回卧房休息,,他们来这还带了囡囡,孩子和吴婶很投缘,由吴婶带着很高兴。
      “怎么坐这来了?这么厚的羊毛地毯,不热吗?”葛白睿坐到她身侧来,一同看窗外的月色。
      “今天的月亮真圆,是十五吗?”
      “好像是吧,我不怎么注意阴历。”
      “我小时候最喜欢看月亮了,就这么看,也能看一宿,有时候看着看着肚子就饿了,呵呵••••••”素昔回忆着小时候,用手托着下巴,搁在膝上。
      “白霜••••••”葛白睿顿了顿,问:“是在下霜天出生的吗?”
      “没有,不过我也不记得了,孤儿院的院长只是告诉我,我妈给我取得名字叫‘白霜’,后来青玥妈妈觉得不好,所以就该叫素昔了。”
      “爷爷买安城房子的时候,我刚刚出生,所以爷爷给我取名叫‘睿安’,小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是陪爷爷和奶奶住在安城。八岁那年,爷爷去世了。第二年你就来了,小时候希尔和我不算亲,因为她是妈妈亲手带大的。“
      再抬头,月亮移了一个位置。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的坐着谈话还是第一次,素昔回过头来看他,还是那么好看的一个人,那一双清澈的眼眸,至今始终是她的迷恋所在。素昔一点一点的凑过去,轻轻的吻他的唇,很软,自己还是头一次主动吻他。在她迷醉的一刻,葛白睿动作很快的抱她入怀,轻轻地回吻她,又长又软的羊毛包裹着肌肤,有些酥痒。

      素昔八岁的时候被青玥妈妈收养。她第一次随青玥妈妈回葛白家时,见到了葛白睿,只觉得他长得很好看,比任何男孩子都好看。大大的眼睛,黑黑的眼眸,深不见底。长睫毛,双眼皮,鼻子略挺,薄唇。他看她时,总是扬着下巴,高傲又蔑视地看她。那晚,素昔坐在老太太跟前吃水果。席间有人开玩笑说,“青玥,让你女儿嫁给瑞安做媳妇可好?”
      谁也没有插话,老太太一乐,“这样也好,就这么定了,丫头你说呢?”
      素昔望了望青玥妈妈满是笑意的脸庞,回头开玩笑的说,“当然好啊!睿安那么好看,可是我想问他,”每个人都投以关注的目光,也包括葛白睿,素昔眼波一转,“你会为我造一间大大的金屋吗?”
      有人马上起哄,“原来是要传一段‘金屋藏娇’的佳话啊!”众人都笑了起来,只有何久依和葛白睿没有笑,很久后,素昔抬头看见葛白睿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们上一所学校,一起吃饭,一辆车接送,希尔不喜欢她,总欺负她。有时候,希尔故意让司机把车开走,把素昔一个人留在学校;把她的作业本扔掉挨老师罚。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不哭,抬着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素昔和希尔都跟一个老师学习油画,素昔被老师夸有天赋。关于画自画像,还是因为葛白睿。有一次素昔再旧式的小阁楼上发呆,那天她穿一件白色呢绒的外衣,手肘支着窗台。没想到这一画面被葛白睿拍了下来,说有一天她要是学好了油画,就把那一天的自己画下来。那张相片拍得很漂亮,后来她真的画了那一幅画。
      从初中开始,他的女朋友就换个不停,全都是很漂亮的女生。到了高二那年,也有男生追她,她倒是一害怕就拒绝了。上了大学,他们不在一个学校了,依然可以知道他换女朋友犹如换衣服一样快。而她也遇到了尹志东,高他一届,他们同是学油画的,有相同的兴趣爱好,后来尹志东追她,他们就成了情侣。素昔觉得,怕只有尹志东适合自己,他温柔体贴,把她照顾得很好。
      有一次,葛白家的人聚到一起吃饭,葛白睿带了女朋友回来,素昔和青玥妈妈坐在一起,青玥妈妈忽然问了她一句,“素昔,你觉不觉得瑞安的女朋友很想你?”她只当是说笑,心却忽然跳得很快。那晚,老太太踢了他们的事,希望他们能早些结婚,在场的人谁也没有吭声。半年后,老太太去逝了,素昔刚毕业,青玥妈妈得了肺癌,一定要她嫁入葛白家,并以手上的股份作筹码,她跪在青玥妈妈的床前发誓,听青玥妈妈的话,因为她欠青玥妈妈的实在是太多了。
      终于他们还是结婚了。结婚才一年他就有一个女儿,却是前女友为他生的。知道的时候,素昔也刚怀上孩子,素昔人去所有的怒火和委屈,看着葛白家的人把孩子接回来。素昔一直以为,自己的大度会换来他一丝笑容,可是没有,他看她都只有厌恶,所以狠了狠心,从楼上摔下来,那个孩子就没了。那天晚上,素昔以为他会掐死她,结果他只是厌恶的看着她说:“幸好,你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配给我生孩子。”那一瞬间,素昔彻彻底底的绝望了。自此,他们的关系也像是落入冰窖一样。

      清晨,有一丝凉意飘进窗来。
      素昔醒来看见葛白睿躺在自己身侧,眉目舒展,唇线分明,睡得很沉,特别宁静美好。素昔笑了一下,掖好被角,想再睡一会儿。没想到,这一睡就睡了好久,一看时间,已经有十一点了。见葛白睿还在睡,不想打扰到他,所以轻轻地想要下床去洗澡。
      “别动!”葛白睿装睡,横过一只手来揽在她的腰际。
      “放手!”有些略带生气的味道。
      “怎么••••••和我同床共枕就这么不高兴?”她的手一边不安分的撩拨,忽而凑近她的耳际,“还是••••••我昨晚表现得不够好?”
      面红耳赤的素昔推开他,躲进了浴室这个样子的葛白睿他是从没有见过的。素昔忽然想到一件事,她也没有问问他,要在安城住多久。
      “喂,你吃药了没?第三个抽屉里有药,我下去了。”
      隔着水声,他的圣英模模糊糊的,但还是听清楚了,心里钝钝的疼。
      等她下楼的时候,所有人就只等她吃饭了,葛白睿为她夹了一块豆腐,“发什么呆?快吃,吃完,我带你出去转转。”素昔没说什么,就只是埋头吃饭。
      饭后,素昔以为他会去开车,结果到门口时,他说散步去,素昔着实吃了一惊,任由他伸过手来牵住她的左手。他们绕着城走,一条青石板的小路,石头间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草,而她心头的草早已枯死了,因为没有阳光和雨露。
      “吴婶说,明天带我们进果园去摘杨梅,你最喜欢吃什么?”听他那么一问,素昔心下一凉,也罢,他不知道了不足为奇,他们本是“寸心万绪,咫尺千里”的两个人。
      素昔抬起头来,略微撒娇的味道,“那里有家店,我们过去看看好么?”
      那是一家玉器店像这样的店,多数不是真货。
      “看那可白绿色的珠子怎么样?”素昔看中的是一颗有玻璃珠大,白绿色的珠子,老板拿出来给他们看,中间有一点深绿。
      “回去随便你挑•••••••”葛白睿看后说。
      “买了吧,总是有些缺憾才喜欢的吧。”最后还是买了,才十块钱,倒也便宜,从老板那要了一根红线挂到脖子里,有些许凉意,真真假假,有非常人所能分清的。
      这样宁和的日子总是奢侈的,等一天早上醒来,他们就回去了,接着就是离婚,一切都很顺利。葛白睿把青玥妈妈的股份都给了她。大篇大篇的报道全是些他们的事,素昔倒也习惯了,看见上面写“金童玉女”“郎才女貌”时,素昔笑了,原来在外人眼中,他们昔日是相配的。
      (4)
      画展十分顺利,素昔也跃升到美女实力画家之列,推出了自画像系列:《听涛》《品露》《祈》《春归何处》《白霜》••••••
      再见到葛白睿是在拍卖会上,素昔意想不到的是,她竟以高价买下了《白霜》。
      出门时,她正和尹志东谈事。
      “志东,别等了。”素昔把机票还给尹志东,“我想一个人,只是一个人走一段,可以吗?”
      尹志东无话可说,两次了,他信心满满,以为可以拥她走过美景,远离繁杂,却原来不是,她现在就像是惊弓之鸟一样,只想一个人离开。
      “睿安••••••你等等••••••”素昔喊住了葛白睿,“囡囡好吗?”
      “很好!只是吵着要你••••••你们是要一起去日本?”
      “嗯••••••哦,没有,我••••••想去安城。”
      在她说不去日本的时候,葛白睿松了口气,淡淡的笑出现在脸上。
      “再见!替我向大家说声保重。还有这个,那次去安城的照片。”
      葛白睿接了过来,满满一信封,沉沉的,像他此刻的心情。她喜欢穿粉色的衣服,背影总是淡淡的。
      “少爷,你不追?”葛白睿没有说话,静静的坐在车里。
      那天从安城回来,他们直接办理了离婚。很晚了,他才回到家,母亲坐在大厅等他,他疲倦的坐过去,喊了一声:“妈!”眼泪就掉了下来,母亲拍着她的背,“忘记就好了。”他该拿什么去忘记,又怎么能忘记?
      “妈,小时候,你说不管怎么样,就是不准我喜欢她 ,可我却偏偏只喜欢她,即使别人再漂亮我也看不见。后来你说不准我娶她,我也知道即使不要那些股份我也会是最大的股东。可我还是娶她了,妈,我就是爱她,有时候想想自己对她的爱,我都有些后怕。我想留她在身边,即使她不爱我,也要她一辈子在我身边,可是我不忍心,我上她太深了••••••”
      “是妈的错,我不该把上一代的恩怨带到你们身上。”许久之后,何久依才开口,“睿安,放手吧!既然决定了,就放手吧!”
      葛白睿坐在车上,打开信封,有一张纸,上面是她的笔记:寸心万绪,咫尺千里。好景良天,彼此,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
      素昔一直走得很快,却不敢回头。身后有太多的东西是她好不容易才放下的,还有身后的那个人,曾经写在画册角落里的名字,曾经自以为是今生的良人,终究在身后消失不见了。
      相片洗好的那天,她去拿,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拍的,竟有很多是她的,还有她和囡囡的。
      素昔伸手去摸胸口的珠子,有了暖意,于是她回过头去看路的另一头,原来自己走得这样快,从此后,再没有那么一个人可以供自己幻想,让自己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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