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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相册 一九九六年 ...

  •   一九九六年二月的霍格沃茨,被乌姆里奇的粉红色泡得发皱。走廊里的教育令已经贴到了第一百二十三号,每一张都盖着同样的印章,像一排一模一样的笑脸。塞西莉亚从地窖走出来时,看到费尔奇正站在梯子上,把一张新的教育令钉到石墙上。他钉得很用力,锤子敲在钉子上,声音在石廊里弹了好几下才散。

      她从梯子旁边走过去。挂坠盒贴在她心口,温度平稳。

      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斯内普把她叫到了药材储藏室。他站在架子前,黑袍像一道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影子。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弗林特小姐。下周一开始,你去帮斯拉格霍恩教授整理药材。”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斯拉格霍恩教授。”

      “邓布利多把他请回来了。”斯内普的声音慢而冷,像在念一份他不打算评论的公文。“他接替我的魔药课。我接替黑魔法防御术。”

      他从架子上拿下一瓶标注着“非洲树蛇皮”的广口瓶,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去。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以前是算术占卜课的教室。他喜欢窗子大的房间。”

      斯内普没有再多说。他往门口走了,黑袍在她视线边缘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塞西莉亚站在原地。斯拉格霍恩。邓布利多把他找回来了。找了那么多次,连门都没进,现在他坐在三楼的办公室里,喜欢窗子大的房间。

      挂坠盒的温度在她心口变了一瞬。不是升高,是更细微的——像心跳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三楼。

      周一傍晚,塞西莉亚敲响了那扇门。门是深棕色的,新刷过漆,漆面在烛光里反着一层极薄的光。门缝里渗出一股气味——旧书,蜂蜜酒,还有一种更淡的、像衣物在衣柜里放久了之后散发出的檀木气息。

      “请进。”

      声音从门后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被太多社交场合打磨过的圆润。她推开门。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窗户确实很大,从地板一直开到天花板,占了整整一面墙。窗外的禁林在二月的暮色里是一整片沉默的灰绿色。窗台上摆着几盆她不认识的植物,叶片肥厚,边缘泛着极淡的紫。靠墙的架子上排满了广口瓶,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和浸泡的药材标本。一张巨大的桃心木办公桌占据了房间中央,桌面上摊着几本打开的厚书和一卷羊皮纸。

      霍拉斯·斯拉格霍恩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比塞西莉亚想象中更胖,秃顶在烛光里泛着光,银白色的海象胡须垂到胸口。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天鹅绒长袍,领口露出里面金色睡衣的边。看到她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警觉,是更习惯性的,像一个人看到任何新面孔时都会做出的反应。

      “弗林特小姐!斯内普跟我提过你。请坐,请坐。”他朝桌对面的扶手椅挥了挥手。

      她坐下来。椅子很软,坐垫陷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被太多人坐过的舒适。斯拉格霍恩从桌角拿起一只小水晶杯,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推到她面前。

      “蜂蜜酒。我自己酿的。比三把扫帚的好——不是我说,是他们说得太少。”

      她没有碰那杯酒。斯拉格霍恩也不在意,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大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眼睛眯起来看着她。

      “弗林特。弗林特家。”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你父亲是——”

      “埃德蒙·弗林特。我叔叔是马库斯·弗林特的父亲。”

      “啊,埃德蒙。”斯拉格霍恩点了点头,像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通讯录。“保加利亚那边的生意,对吗?我记得他。不太爱说话。你像他。”

      塞西莉亚没有接话。斯拉格霍恩又喝了一口蜂蜜酒,杯子在他手里显得很小。

      “斯内普说你在整理禁书区的文献。魔药学方向。”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里的光变了一度——不再是社交性的,是更专注的,像一个人终于谈到了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你读过十七世纪关于龙血十二种用途的手稿吗?”

      “读过。博德斯通的那本。他漏了两种。”

      斯拉格霍恩的眉毛抬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进门时那种习惯性的笑,是更真的,眼角皱起来的。

      “漏了两种!斯内普没说错。他说你‘能分辨药材的切面是否精确到半毫’。我教了五十多年书,能让他这么说的学生,不超过三个。”

      他把杯子放下,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到窗边的架子前,从最上层拿下一只极小的水晶瓶。瓶子里装着几滴银白色的液体,在暮色里微微泛着珠光。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塞西莉亚看着那几滴液体。银白色的,不是月长石溶液的冷白,是更暖的——像珍珠被碾碎之后融进了水里。

      “福灵剂。”

      斯拉格霍恩转过身,眼睛里的光亮了一度。“你见过。”

      “在课本上。没有见过真的。”

      他把小瓶子举到眼前,晃了晃。银白色的液体在瓶壁上留下极细的痕迹,慢慢流回去。“我花了大半年熬这一小瓶。最好的那一批,我只留了这几滴。剩下的——”他顿了一下,把瓶子放回架上。“——很久以前送给过一个学生。”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沉了一度。极轻的。如果不是她在听他说话,根本不会注意到。

      挂坠盒的温度在她心口变了一瞬。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那个学生。她没有问。斯拉格霍恩也没有继续说。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蜂蜜酒。窗外的暮色从灰绿变成了灰蓝。

      “斯内普说你来帮我整理药材。”他恢复了那种圆润的、不疾不徐的语调。“明天下午。我有一批新到的非洲树蛇皮需要分拣。很细的活。手要稳。”

      “好。”

      她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二月中旬,塞西莉亚每周三次去斯拉格霍恩的办公室整理药材。非洲树蛇皮分拣完之后,是月长石的研磨,然后是草蛉虫的触须分类。斯拉格霍恩喜欢在干活的时候说话。他说起他教过的学生——不是名字,是“有一个学生”。有一个学生,魔药天赋极高,第一次熬活地狱汤剂就成功了。有一个学生,从来不在课堂上提问,但每一次考试都是第一。有一个学生,毕业的时候所有人——所有教授——都以为他会进魔法部,会成为威森加摩最年轻的成员,会成为任何他想成为的人。

      “他后来呢。”塞西莉亚问过一次。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分拣着草蛉虫的触须。

      斯拉格霍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水晶瓶擦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从灰蓝变成了灰紫。

      “他选了另一条路。”他把水晶瓶放回架子上。声音很轻。“我以为我知道他想要什么。后来发现,我从来不知道。”

      他没有再说。塞西莉亚也没有再问。挂坠盒贴在她心口,温度比平时低了一度。不是冷,是更静的。像一个人把呼吸压得很轻。

      二月的第三个星期,塞西莉亚在斯拉格霍恩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一本旧相册。不是她故意看的——是他翻开的。他坐在扶手椅里,相册摊在膝盖上,翻到某一页,停了很久。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把相册合上了,放进抽屉里。但放进去之前,他的手指在某一页的边角上多停了一瞬。极短的。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说再见。

      她没有问。但她记住了那个抽屉。

      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塞西莉亚在走廊里遇到了一群人。

      不是学生——是几个穿着统一深蓝色长袍的巫师,从门厅方向走过来。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男人,短发,下巴很方。塞西莉亚在《预言家日报》上见过他的照片。金斯莱·沙克尔。魔法部的傲罗。他身后跟着两个她不认识的傲罗,还有一个她认识的——尼法朵拉·唐克斯,粉红色的头发在昏暗的走廊光线里格外扎眼。

      他们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傲罗出现在霍格沃茨,在这个时间点——在乌姆里奇已经以“霍格沃茨高级调查官”的身份控制了城堡之后。不是魔法部的常规公务,是邓布利多的人。邓布利多在自己被排挤、被剥夺头衔之后,还在集结人手。

      挂坠盒贴在她心口,温度升高了一度。他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的频率在往那些傲罗离开的方向偏——不是警觉,是确认。像在数。

      三月初的一个傍晚,塞西莉亚去斯拉格霍恩的办公室送一批新到的月长石。敲了门,没有回应。她推开门——他不在。大概是去礼堂吃晚饭了。

      她把月长石放在架子上,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停了。

      那个抽屉。

      她站了很久。挂坠盒贴在她心口,温度平稳。他没有催她,没有阻止她。只是在那里。

      她走回去。拉开抽屉。

      相册在最上面。深棕色的皮革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把它拿出来,翻到斯拉格霍恩那天看的那一页。

      是一张老照片。霍格沃茨的某个学生团体,大约十几个人,穿着几十年前的校袍。照片里的人在动: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朝旁边的人笑了一下;一个扎辫子的女生把头发往后撩;一个高个子男生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前排最中间,坐着一个黑发的少年。五官端正,微卷的头发往后梳着,露出整个额头。他没有看镜头。他在看镜头旁边的人,嘴角微微弯着——介于礼貌和真实之间。你分不清哪个更多。

      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了。

      这是他。十六岁的汤姆·里德尔。在问出那个问题之前。在一切变得不可逆转之前。斯拉格霍恩把这张照片从他最喜欢的学生的相册里翻出来,放了五十多年。

      挂坠盒的温度在她心口变了一瞬。不是升高,是更细微的——像心跳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碰了一下。极轻的。轻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感知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把相册放回抽屉里。关上。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深夜,助教宿舍。她坐在床沿上,把挂坠盒从领口里拉出来,握在掌心里。

      “他留着你的照片。五十多年。”

      等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棂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

      然后他的声音出现了。极轻的。轻到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

      “……我不知道他留着。”

      “他说的那个学生。‘选了另一条路’的。是你。”

      他没有否认。她把挂坠盒握在掌心里,拇指在蛇形S上来回摩挲。斯拉格霍恩说他从来不知道那个学生真正想要什么。说他以为他会成为任何他想成为的人。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不是责备——是更深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个他已经原谅了的人。或者一个他从来没有怪过的人。

      “你感觉到了吗。”她说。“他说起你的时候。不是失望。”

      等了很久。

      “……不是失望是什么。”

      “是不知道。他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他还留着你的照片。”

      他没有回答。挂坠盒的温度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升回来,升到刚好比她的体温高半度。窗外,禁林的风把树梢吹得往一个方向倒。

      三月的第二个星期,斯拉格霍恩在整理旧书时,从书页里掉出一小片羊皮纸。他弯腰去捡,塞西莉亚先一步捡了起来。羊皮纸很小,只有半个手掌大,边缘泛黄。上面只有一行字,墨水已经发褐。字迹工整,笔画干净,像一个练过太多次签名的人写的。

      “谢谢你送我的福灵剂。——T.M.R.”

      她把羊皮纸递给斯拉格霍恩。他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没有把它放回书里,也没有放进抽屉。他把它拿在手里,拇指在签名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弗林特小姐。”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你做事的方式,让我想起一个人。”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谁。”

      他没有回答。他把羊皮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玻璃上映着他的倒影——胖的,秃顶的,银白色胡须垂到胸口的。他的倒影在暮色里是模糊的,像一张被水洇开的画像。

      “很多年前的一个学生。”他的声音很轻。“他分拣药材的时候,手和你一样稳。不多问,不多说。但你永远知道他在听。”

      他没有再说。塞西莉亚站在原地。挂坠盒贴在她心口,温度比平时低了一度。不是冷,是更静的。像一个人把呼吸压到最浅,怕被听出来。

      她走出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明灭。她靠在石墙上,把手按在挂坠盒上。隔着长袍布料,金属的温度刚好。

      “他认出你了。不是名字,不是脸。是做事的方式。”

      等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出现了。比她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轻。

      “……他记得的不是我。是那个学生。那个会写感谢信的。那个分拣药材时手很稳的。那个他以为会成为任何他想成为的人的。”

      “那就是你。”

      他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挂坠盒的温度在她的掌心里,升高了半度。

      三月中旬的一个深夜,塞西莉亚去药材储藏室取一批新到的月长石粉。走廊里很暗,火把烧得比平时低。她走到储藏室门口时,听到里面有声音。

      不是斯拉格霍恩——是他的。半实体的,从挂坠盒的方向传出来,落在她耳侧。

      “他那天问我,毕业后想做什么。”

      她没有动。手停在门把上。

      “我说,我想留在霍格沃茨。教黑魔法防御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邓布利多不会同意的。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说‘你很适合’。他说邓布利多不会同意的。好像他早就知道。”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有人知道我想要什么的人。但他没有帮我。他只是告诉我,那条路走不通。”

      塞西莉亚的手从门把上移开,按在挂坠盒上。“他不是不帮你。他是知道邓布利多不会同意。他说出来,是让你不要抱希望。”

      等了很久。

      “……也许。”

      他没有再说。她把月长石粉取出来,往三楼走。走到斯拉格霍恩办公室门口时,门缝里还亮着烛光。她敲了敲门。

      “进来。”

      斯拉格霍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蜂蜜酒。看到她,他没有意外,只是朝扶手椅点了点头。她坐下来。他把蜂蜜酒杯推到她面前——不是新倒的,是他自己的那杯。

      “弗林特小姐。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你知道一个人会走很远。非常远。远到你看不到的地方。但你不知道他走的方向是不是对的。”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看她——在看窗外的禁林。月光把树梢染成银灰色。

      “……有过。”

      斯拉格霍恩点了点头。他把蜂蜜酒杯拿回来,喝了一口。窗玻璃上映着他的倒影,模糊的。

      “我没有告诉他方向。我只是告诉他,有些路走不通。”他的声音很轻。“我以为他自己会找到别的路。我以为他够聪明。”

      他没有再说。塞西莉亚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没有回头。

      “他够聪明。他只是不知道,除了那条路,还有哪条路能让他被记住。”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挂坠盒贴在她心口,温度升高了一度。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窗外,禁林的风停了。月光把树梢染成银灰色。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锁骨。挂坠盒贴在她心口,温度刚好。

      ——————————————

      研究笔记·第二十七则

      斯拉格霍恩。他说我做事的方式让他想起一个人。很多年前的学生。分拣药材时手和我一样稳。他没有说名字。

      他留着那张照片。五十多年。T.M.R.的感谢信。他说他以为他会成为任何他想成为的人。他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

      他问他想做什么。他说想留在霍格沃茨教黑魔法防御术。他说邓布利多不会同意的。他是第一个让他觉得——也许有人知道他想要什么的人。但他没有帮他。他只是告诉他,那条路走不通。

      我说他不知道除了那条路还有哪条路能让他被记住。他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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