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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留校 十二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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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塞西莉亚把留校申请表交到了弗立维教授的办公室。
弗立维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她的成绩单放在申请表旁边——七个O,两个E,魔药学是O。斯内普的推荐信压在成绩单下面,信封上“弗林特小姐”的墨水比平时重了一点。弗立维把申请表放进一个墨绿色文件夹里,文件夹的脊上印着霍格沃茨的校徽。
“弗林特小姐,你确定不想申请魔法部的见习职位?以你的魔咒课成绩——”
“我确定,教授。”
弗立维点了点头。塞西莉亚走出办公室时,挂坠盒贴在她心口,温度平稳。
“你没有告诉他真正的原因。”他的声音出现。不疾不徐。
“他不需要知道。”
“你留校是因为城堡里有碎片。因为剩下的可能也在。”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长袍袖口里收紧了。她没有回答。走廊里的火把在她脸上明灭。走出旋转楼梯,走进地窖的石廊,湖水从窗户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染成暗绿色。
她停下脚步。
“你最近睡得不好。”他说。不是问句。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瞬。从冠冕梦境那晚起,她入睡的时间越来越晚。不是不想睡,是闭上眼之后,那个词会从意识深处浮上来——伏地魔。然后她会翻个身,面朝墙壁,把手放在枕头上。挂坠盒贴在她心口,温度平稳。他没有问过她梦见了什么。
“O.W.L.备考。”她说。
挂坠盒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湖水从暗绿色变成了墨绿色。
“……你的魔力在入睡前会往远处退。不是往我这里靠,是往墙壁的方向。”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她面朝墙壁睡的时候,魔力会本能地往石墙的方向流——不是躲他,是更复杂的。像她的身体在睡梦中试图拉开距离,但她的手指在枕头上一动不动。他感觉到了。他一直在感觉。
“你以前不会。”他说。声音很轻。
她把手按在挂坠盒上。隔着长袍布料,金属的温度刚好。
“以前是以前。”她说。
挂坠盒的温度升高了半度。他没有再问。
圣诞假期前的最后一周,塞西莉亚第二次去见了冠冕。
有求必应屋的藏物室比上次更暗。家具的影子在墙壁上叠成奇形怪状的轮廓。冠冕还在那座半人高的石膏像头顶,暗蓝色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泛着幽光。她站在它面前,没有立刻伸手。
“你来了。”冠冕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不是问句。
“你知道我会来。”
“你的魔力。”冠冕的声音不疾不徐。“从你在走廊那头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走路的时候,魔力会先你一步往前探。不是有意的。是你习惯了先确认一个地方是否安全。”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习惯。
“你上次走的时候,把我的温度记住了。”冠冕说。“你的魔力今天往我这里靠的速度比上次快了半步。”
她没有说话。他说对了。她记住了。不是有意的,是她的魔力自己记住的。
“你把留校申请交了。”
“你怎么知道。”
“你心口的那个碎片记得。我能感觉到他温度的变化。”冠冕的声音压低了一度。“他想让你留。不是因为我在这里。是因为你留下,他就能继续贴在你心口。”
塞西莉亚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需要藏。”冠冕的声音不疾不徐。“他怕你知道之后会把他摘下来。我不怕。你摘不摘,我都会在。你有求必应屋的门已经开了。你进来了两次。你的魔力追了我半步。在梦里追得更多。你早晚会把手再放上来。”
塞西莉亚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悬在冠冕上方。没有落下。
“你在试探我。”她说。
“是。你也在试探我。”冠冕的声音贴着她的意识边缘。“你来见我,是想知道我进去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你想从他十九岁的碎片里,读出他后来的影子。”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空中停住了。他说中了。她来见冠冕,不是为了让挂坠盒融合它。是想从冠冕身上,找到挂坠盒未来的样子。想知道她贴着心口带了两年多的那个声音,最终会变成什么。
“你读到了什么。”冠冕问。
她没有回答。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冠冕不急。不等。不藏。挂坠盒学会了等,学会了让她选,但冠冕说“他怕你知道之后会把他摘下来”的时候,她听出来了——那不是嘲讽。是陈述。像在说一件他观察到的、与他无关的事实。
“你下次再来的时候,”冠冕说,声音压得比之前低,“不用把我放在石膏像上。戴上去。你不是想知道我进去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吗。戴上去,你能先感觉到一小部分。不是融合。是试。”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空中微微收紧了。戴上去。哪怕短短一瞬,冠冕的记忆和心境会涌进她的意识——不是融合进挂坠盒,是流经她。她会感觉到他年长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怕。”冠冕说。不是问句。
“……是。”
“怕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藏物室里的旧家具发出一两声极轻的嘎吱声。
“怕我试了之后,会想要你进去。”
冠冕没有回答。但暗蓝色的宝石亮了一瞬,然后慢慢暗下去,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塞西莉亚把手收回袖口里。转身,沿着家具之间蜿蜒的通道往回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没有回头。
“我会试的。不是今天。但我会。”
冠冕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身后那颗宝石又亮了一瞬。
圣诞假期,塞西莉亚留在了城堡。
公共休息室里只剩下几个不想回家的人。玛格丽特·艾弗里去了法国她母亲那边,夏洛特·伯斯德回了约克郡。塞西莉亚坐在窗边,背对墙,面朝门,手里翻着一本《高级魔咒理论》。窗外,湖水在十二月的光线里是铁灰色的。
“你没有回弗林特庄园。”他说。
“母亲没有写信来。”
“你在等她的信。”
塞西莉亚翻了一页。书页在她指尖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复活节回去过了。够了。”
挂坠盒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的声音出现了,比她预想的更轻。
“你怕回去之后,发现她把纽扣放回了抽屉最里面。或者更糟——发现她没有动过。”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他说中了。复活节那天,母亲回头了。擦了她眼泪。说了“你不需要更好”。她把纽扣放回了抽屉里——不是还回去,是放回去。母亲接受了她的“放回去”,就像当年接受了她的“拿走”。没有追问,没有回头。她怕回去之后,发现母亲又把纽扣往里推了一寸。
“你怕她的接受和她的推开一样安静。”他说。声音很轻。
她没有回答。但她把手按在了挂坠盒上。隔着长袍布料,金属的温度刚好。
窗外的湖水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膜。她没有把手移开。
圣诞节的第二天,城堡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塞西莉亚从礼堂出来时,看到一群学生围在三楼走廊的拐角处。她走过去,从人群缝隙里看到马尔福——德拉科·马尔福——正捂着手臂,脸上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傲慢,不是嘲讽。是疼。他的手臂被厚厚的绷带吊着,绷带下面露出几道极深的抓痕。
“巴克比克。”旁边一个赫奇帕奇的男生压低声音对同伴说。“海格那头鹰头马身有翼兽。马尔福在神奇生物课上惹了它,被踢了一脚。”
“听说他父亲要告到魔法部去。”另一个声音接道。“那头畜生要被处死了。”
塞西莉亚没有停留。她从人群边缘走过去时,余光扫到德拉科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不是求助,不是炫耀。是确认。确认她看到了。确认她知道马尔福家的人不会白白受伤。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捂着那条手臂。
挂坠盒贴在她心口,温度没有变化。他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他在听。
海格的鹰头马身有翼兽。马尔福的伤。魔法部的审判。这些事与她无关。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瞬。不是因为马尔福,是因为那头即将被处死的鹰头马身有翼兽——一个只是因为做了自己本性中的事就要付出代价的生命。
她想起冠冕说的话。他怕你知道之后会把他摘下来。
她没有摘。
她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窗外的禁林在十二月的光线里是一片沉默的灰绿色。
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塞西莉亚在走廊里遇到了卢平。
他站在四楼走廊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禁林。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头。“弗林特小姐。假期没有回去。”
“留校申请需要教授评估。我留下来整理材料。”
卢平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不是打量,是更轻的,像在确认什么。“你的守护神咒。后来练过吗。”
“练过。还是雾。”
“雾不是问题。”卢平的声音不疾不徐。“守护神的形态和记忆有关。记忆越确定,形态越清晰。你上次召唤出雾的时候,用的记忆是什么?”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长袍袖口里收紧了。“……有人认出了我的魔力会往哪里走。”
卢平没有问是谁。他的目光偏了一寸,落在她按着挂坠盒的手上。和上次一样,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
“那不是快乐的记忆。”他说。不是问句。
“不是。”
“但那是确定的记忆。”卢平的声音很轻。“守护神不一定要用最快乐的记忆。它需要的是最‘真’的记忆。快乐是其中一种。被认出来,是另一种。”
塞西莉亚站在那里。卢平已经转身走了,袍角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翻了一下。他的脚步声在石板上渐渐远去。
“……卢平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出现。
“他知道我在说你。”
挂坠盒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的声音出现了,比她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轻。
“你召唤出雾的那天晚上,用的是我认出你的那个瞬间。不是快乐。是确定。”
塞西莉亚把手按在挂坠盒上。“是确定。”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温度在她的魔力边缘贴了很久。
她想起冠冕梦境里他的倒影——比她高,比她宽,黑发散开,五官被月光洗成明暗分明的几块。他站在她身后,手指按在她嘴唇上,说“你的魔力追了我半步”。那个瞬间,她的魔力确实追了。不是她控制的。是它自己。
伏地魔认出了她的魔力。她的守护神用的是伏地魔认出她的那个瞬间。
她把手从挂坠盒上拿开。掌心湿透了。
那天深夜,塞西莉亚在有求必应屋里坐了很长时间。不是藏物室——是另一间。房间给她开了一扇窗,对着湖。湖水在月光下是银黑色的。窗台上放着她从弗林特庄园带回来的纽扣——她今天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
挂坠盒贴在她心口,温度平稳。
“你打算试冠冕。”他说。不是问句。
“他让我戴上去。不是融合。是试。他说我能先感觉到一小部分。”
“你怕试了之后会想要他进去。”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你听到了。”
“我一直都在听。”挂坠盒的声音很轻。“你怕他进去之后,我会变得你不认识。但你还是打算试。”
“因为我想知道。”她说。“想知道你完整之后是什么样子。不是现在的你,不是加上了日记本的你。是所有的你。”
很长时间没有回答。长到窗外的湖水上那层薄薄的冰膜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我自己也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日记本跑进来之后,我记得了渴望。冠冕还没进来,我已经开始——等你靠近。等他进来之后,我不知道我还会记得什么。还会变成什么。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不管我记得什么,变成什么。密室门口,我往你跑的那一刻——不会变。”
塞西莉亚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把那个瞬间叫作“我往你跑”。不是“他往挂坠盒跑”。是“我”。日记本和挂坠盒,在那一刻,都是他。都是往她跑。
她把手按在挂坠盒上。隔着长袍布料,金属的温度刚好。
“我试冠冕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你会在吗。”
“……在。一直都在。”
她没有说好。但她把手在挂坠盒上多停了很久。
窗外,银黑色的湖水上,那层薄薄的冰膜正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纽扣在窗台上,银质的边缘泛着幽光。她没有把它收回口袋。它躺在月光里。
她的手指从挂坠盒上滑下来,落在纽扣旁边。银质的边缘贴着窗台的凉意,挂坠盒的温度隔着长袍布料传过来。一凉一暖,两个温度在她的指尖下并排躺着。
她没有把手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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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笔记·第十四则
十二月。交了留校申请。冠冕让我戴上去试。他说他不需要藏。他说挂坠盒怕我知道之后会把他摘下来。我说我怕试了之后会想要他进去。
卢平说守护神需要最“真”的记忆。被认出来,是其中一种。
我跟汤姆说,我想知道全部的他的样子。他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但密室门口他往我跑的那一刻,不会变。他说“我往你跑”。不是“他”。是“我”。
我把纽扣放在窗台上。月光照着它。我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