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红烛囚院,孤魂随行 三拜礼 ...
-
三拜礼成,锣鼓声歇。
喧嚣被隔绝在朱红门外,一室红烛摇曳,将偌大的婚房染得满目绯色,暖光融融,却捂不化入骨的寒凉。
苏雪辞被侍女搀扶着送入内院,沉重的凤冠压得肩头发酸,层层叠叠的嫁衣裹住四肢,拘束又沉闷。
她安静坐在雕花拔步床沿,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裙摆。
精致绣纹硌着手心,像一道醒目的枷锁,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从今往后,她已是侯府之人,再无资格念及过往,再无资格惦念那个埋骨漠北的少年将军。
屋外宾客谈笑喧哗,酒令喧闹不断,属于新婚的热闹铺天盖地,唯独这间婚房,安静得死寂。
没有人懂她的落寞,更无人知晓,这方密闭的红墙之内,还藏着一缕不肯离去的亡魂。
陆辞就立在窗下的阴影里,身形虚淡近乎透明,白衣染着化不开的霜气,与满室喜庆格格不入。
他跟着她穿过长街,踏过喜堂,跨过朱门,一路尾随至此。
世人看不见他,触碰不到他,偌大世间,唯有他一人,清醒看着这场荒唐婚嫁,看着心心念念的姑娘,困入深宅牢笼。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床沿那个沉默寡言的身影上。
三年执念,日夜漂泊,从漠北荒冢追到京城街巷,只求遥遥相伴,护她岁岁安稳。
他曾天真以为,只要默默守着,看着她平安度日,便足矣。
却从未料到,世事逼人,命运弄人,最终还是亲眼见证,她身披红妆,委身他人。
婚房的窗棂半掩,晚秋的风卷着细碎凉意钻进来,吹动桌角垂落的红绸,轻轻翻飞。
苏雪辞忽觉一阵阴寒漫上脊背,冷得她微微一颤。
不是秋风的凉意,是一种阴冷潮湿,带着荒冢风霜的寒气,熟悉得刻入骨髓。
这气息,像极了当年边关落雪,他站在风雪里,朝她温和浅笑时的清冷。
心头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涌上来。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冷风涌入的窗畔。
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红绸轻晃,烛火摇曳,落叶落在青石台上,寂寥无声。
是错觉。
苏雪辞缓缓闭上眼,指尖微微泛白。
三年来,她总是这样。
风吹叶落会想起他,寒夜落雪会念起他,孤身独坐时,满眼都是他当年的模样。
大抵是思念太深,才会日日生出幻觉。
「少夫人,侯爷今夜被宾客缠住,怕是要迟些才会过来,您暂且安心等候。」贴身侍女躬身开口,语气恭谨小心。
苏雪辞淡淡颔首,声线轻缓无波:「知晓了,你们都退下吧。」
侍女们应声行礼,轻手轻脚退出房门,合上雕花木门,将所有喧闹彻底隔绝在外。
一室寂静,只剩红烛燃动的细微声响。
偌大婚房,只剩她一人,还有一道无人知晓的孤魂。
陆辞缓步上前,魂体轻飘飘掠过地面,无声无息走到她身前。
他离她不过半步之遥,清晰看见她眼底压下的湿意,看见她苍白单薄的唇,看见这身艳绝的红妆之下,那颗早已破碎荒芜的心。
他想伸手,替她拂去眉尖愁绪,想抬手,拭去她隐忍未落的泪水。
可指尖抬起,终究只是徒劳。
虚幻的魂体穿不透凡胎,阴阳相隔,咫尺即是天涯。
他的触碰,永远只能落空。
「雪辞。」
无声的呼唤落在风里,消散无痕,她听不见,亦无从感知。
「我一路都在。」
「从你踏出苏府,走过红毯,拜过天地,我一直都在。」
陆辞的眉眼覆满悲凉,那双曾盛满少年意气与温柔的眼眸,如今只剩满目风霜与绝望。
「我不愿你嫁。」
「我拼尽全力守下的家国,护下的苍生,从来都只为护你一世无忧。」
「我埋骨黄沙,舍弃性命,换来的不是你的安稳余生,是你被迫妥协,困于深宅,岁岁煎熬。」
字字泣血,句句悲凉,却终究无人听闻。
苏雪辞抬手,缓缓摘下头顶沉重的凤冠。
珠玉错落滚落,发出细碎轻响,卸下满身华丽桎梏,却卸不下心底的枷锁。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晚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萧瑟,远处夜色沉沉,月色冷清,洒遍整座侯府。
抬眼望去,北方天际暗沉无光。
那是漠北的方向,是他长眠之地。
「陆辞。」
她对着茫茫夜色,极轻地呢喃一声,嗓音哽咽,藏着数不尽的委屈与思念。
「我没有办法。」
「苏家满门荣辱,皆系我一身,我别无选择。」
「我等不到你归来,守不住年少诺言,终究,还是负了你。」
一滴清泪,终于挣脱桎梏,顺着白皙脸颊缓缓滑落,砸在窗沿,碎裂无声。
陆辞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寒冰碾碎,魂体剧烈颤抖。
他看得见她的泪,听得见她无声的哭诉,懂得她所有的身不由己。
他不怪她。
从来都不怪。
乱世浮沉,世家身不由己,弱女子何来选择的权利。
要怪,只怪天意弄人,怪他宿命早夭,怪山河万里,留不住一个年少将军,护不住心头挚爱。
夜色渐深,红烛燃过半寸。
侯府外的喧嚣渐渐散去,隐约传来缓步走近的脚步声。
属于她的夫君,终究还是来了。
陆辞收敛周身翻涌的悲戚,静静立在角落,化作一道无声的阴影。
他会留在这里。
留在这座囚禁她一生的深宅大院里。
往后岁岁春秋,寒来暑往,
她居于高墙之内,看尽人间烟火,历经世事沉浮。
他化作一缕孤魂,日夜相伴,沉默相守。
不问来生,不问归途。
不求相拥,不问重逢。
只愿遥遥看着她,
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纵使红妆错付,纵使阴阳永隔,
纵使此生山海不相逢,
他亦以亡魂之身,守她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