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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 落不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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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死亡闹钟在枕边响起,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拿铁锹敲她的头。
周雨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窗帘缝透进来一线光,她伸出手摁掉闹钟,又躺了五分钟,才挣扎着爬起来。
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梦到六年前和老情人上床,还梦到后面那些有的没的。
周雨捂住脸。
她竟然脑补出了当年和云盐的后续……
真是疯了。
是她快来大姨妈了,还是单身太久了?
周雨一把掀开被子,起身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很久没梦到云盐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刚分开那会吧。
离开之后,她有一阵经常梦到云盐,梦见她们在学校里还好好的时候。每次梦醒以后,身旁空无一人,想起云盐后来对自己的冷漠,她都会哭,后来刻意不去想,日子久了渐渐淡忘,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结果又梦到了,还是那样荒唐的梦。
周雨自嘲地笑了下,云盐大概不会想见到她,谁会想看见一个情绪极端的疯子呢。
当时年轻,现在想想,自己也挺混蛋的。
周雨深吸一口气,真他妈是孽缘。
这感情纯折磨。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洗漱,换好衣服出门。
*
穗城的早晨又闷又潮。
周雨扣上头盔,镜片啪地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她跨上车,拧钥匙,黑色机车低吼一声,排气管震得地面积水起了涟漪。
高层次长发从头盔下沿翘出来,被风吹得往后扬,冷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起一点灰调。
她从路口拐出来,压弯过第一条马路的时候膝盖几乎擦到地面,档位切换干净利落,车身摆正之后提速,排气管的声音从低吼变成啸叫。
周雨在三号线地铁口等红灯,旁边公交车挤成沙丁鱼罐头的上班族透过车窗看她,她浑然不觉,左手搭在油箱上,指节敲了两下,等绿灯亮起来的时候拧了把油门,车身弹出去,发尾和衣摆同时扬起来。
她在海珠区的一家服装公司做设计师,说是大厂也行,反正牌子叫得出名字,工资够她在天河租个复式公寓,偶尔还能去太古汇买件打折的GUCCI,公司楼下有她固定的车位,保安看见黑色机车拐进来,老远就把锥桶挪开了。
周雨单脚撑地,熄火,摘头盔,头发被压得有点塌,她甩了甩头,长发上半部分服帖地别在耳后,下半部分的碎层次散开来,落在胸前和腰际。
周雨弯腰锁车,黑色无袖短上衣绷出腰线,腰侧靠近小腹的云朵纹身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工装裤的抽绳垂在腿边,风一吹就轻轻晃,她抬手把斜挎包往后一拽,腕间的英文纹身也露了出来。
前台小姑娘隔着玻璃门看见她,冒着星星眼喊了声小周姐姐早。
周雨点了个头,刷卡进闸,步伐带风。
工位旁边的设计助理抬起头,目光追着她从门口走到座位,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周雨把包扔在桌上,开机,等电脑亮起来的空当,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她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短甲上涂了一层透粉的护甲油。
电脑屏幕亮了。
周雨坐到工位上,看了眼电脑日期:六月十八号。
毕业季。
周雨的手顿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地点开CLO,笔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开始画这一季的版。
画到一半,她端起杯子喝水,水是冰的,无端想起梦里云盐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杯温水,温暖的,像云盐。
周雨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要想了,她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笔。
*
中午吃饭。
同事问她怎么了,一上午心不在焉的。周雨说没睡好,同事说看出来了,黑眼圈又加重了,乌青乌青的。
周雨笑了一下,吃了口饭。
回了办公室,午休时间,她却睡不着,想起梦里云盐说的那句话,“你说我不爱你,那这样呢,你还不清楚吗。”
时间太久了,梦里也是一片模糊,她甚至已经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不是云盐说的,还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幻想。
周雨想,如果是真的呢,那她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算了。
梦而已。
反正,也只是梦。
*
下午去了摄影棚。
本来周雨不用去的,样衣上周就确认过了,面料、版型、工艺,全部签了字,拍摄是摄影团队的事,她一个设计师,没必要到场。但下午审完下一季的面料小样,她合上电脑,发现手头空了,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隔壁工位的姑娘在打电话,对面设计组的组长在对稿,她把手机拿起来划了两下,又放下。
起身,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摄影棚租在越秀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旧厂房改的,外面爬满了藤蔓。
周雨把机车停在巷口,摘了头盔挂车把上,天阴得像兜头盖了一层灰布,闷得人心里发沉,她下意识喘了一口气,不知怎的,今天心里闷闷的。
棚里忙成一团。
灯光师举着反光板来回跑,摄影助理蹲在地上用胶带贴地标,老A蹲在监视器后面调参数,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说你怎么来了,周雨笑笑,说路过。老A也没多问,继续盯屏幕。
模特还没到。
周雨在棚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事,又退出来,门口有个废弃的木箱,她坐上去,把烟摸出来,烟盒里只剩下两根。其实她戒了,戒了快两年,上个月翻设计稿翻到凌晨三点,不知怎么又摸了一包,之后就没再戒掉。
灰云压得很低,她夹着烟,没怎么吸,就看着烟灰一点点烧长,被风吹散,空气里全是潮气,她背后已经洇出一小片汗渍。
制片在里面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堵车,高架,快了,行。
周雨把烟头摁灭,站起来,叉着腰看了眼天,雨就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直接砸下来,柏油路面几秒钟就湿透了,摄影棚的遮阳棚被打得噼啪响,雨帘从棚沿挂下来,把巷子浇成一条小河,周雨往棚里退了半步,雨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转头朝巷口看去。
灰蒙蒙的雨幕里,一个人撑着伞从巷口往这边走,黑色伞面,雨砸上去闷闷地响,伞沿遮住半张脸,只看得见下颌线,和抿着的嘴唇。来人身穿白色流光长裙,收腰,脚上一双尖头细高跟鞋,黑色及腰长发自然垂落在胸前,风带起几缕发丝,又落下去。
雨很大,伞面被砸得微微往下沉,来人的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过积水,鞋跟带起的水花溅在脚踝上。
周雨看着那个人走近。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移不开眼,可能是那裙子衬得身形太窈窕,可能是那双高跟鞋踩水的节奏太稳,可能是因为伞沿遮着脸,让人想看清。
那人走到摄影棚门口,收了伞,雨水从伞尖滴下来,落在她脚边,一滴,又一滴。
周雨的呼吸停了。
她眉眼依旧清浅,睫毛很长,嘴唇抿着,下颌线是一道很干净的弧度。
云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