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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汴梁春雨 宣和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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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三年,岁在辛丑,暮春。
汴梁的春雨,从来都不似北地的风那般凛冽刚硬,也不似江南的雨那般缠绵湿冷,它是裹着皇城根下的烟火气、相国寺的檀香、朱雀大街的酒香、庭院深处的海棠香,一点点漫下来的。细弱的雨丝从凌晨寅时便已沾湿了青石板街,到天色微亮、晓雾未散之时,已然织成了一层半透明的烟霭,将这座天下第一繁华的都城,轻轻笼在了一片温润的朦胧之中。
汴梁城醒得早。
即便落着春雨,也挡不住这座不夜都城的生机。五更三点,皇城的钟鼓便已敲响,宣德门、朱雀门依次开启,禁军持戟列队,肃立在御街两侧;紧接着是东西两市的梆子声,各坊各巷的门户次第推开,挑着担的菜农、挎着篮的妇人、赶早市的商贩、赴衙当值的吏员、骑着马的世家子弟、摇着扇的文人墨客,便顺着湿漉漉的街道,缓缓汇入了汴梁城的烟火洪流之中。州桥夜市的摊子还未收尽,早市的茶汤馆已经冒起了热气,煎茶的香气、蒸糕的甜香、炸果子的焦香、卤肉的咸香,混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清润气息,在空气里翻涌浮动,构成了大宋东京城最寻常、也最盛世安稳的清晨。
而在这满城喧嚣尚未抵达深处的、位于城西金明池附近的李府庭院里,一切都还静着。
李家乃书香世家,父李格非,字文叔,熙宁九年进士及第,以文章受知于苏轼,位列“苏门后四学士”,官至提点京东刑狱,性情清正,治学严谨,在汴梁文人之中素有清名。李家府邸不算极尽奢华,却处处透着文人士大夫的清雅格调,庭院不大,却栽满了花木,正堂前后植着松柏,东西跨院种着牡丹、芍药、蔷薇,而女主人居住的正院西侧小筑,独独留了一方小园,只栽了一株数十年树龄的垂丝海棠,此刻正是盛花期,满枝繁花堆叠,被春雨一打,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铺了半方青石地面,像落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小筑名“漱玉轩”,是府中众人都知晓的、李家嫡女李清照的居所。
此刻轩内窗扉半掩,晓色从窗纸间透进来,带着微凉的雨汽,漫过雕花梨木书桌,漫过摊开的宣纸与古籍,漫过桌角半盏隔夜的青梅酒,最终落在床榻之上,还未完全醒转的少女身上。
李清照是被檐角的铁马风铃吵醒的。
叮铃——叮铃——
清脆的声响被春雨润得柔和,一声接着一声,不疾不徐,混着雨打窗棂、花落阶前的细碎声响,轻轻撞进她沉眠的梦境里。她在梦中还停留在昨夜的溪亭泛舟之上,晚风带着荷塘的清气,船桨划过水面,激起细碎的涟漪,身边是相熟的闺中姐妹,笑语晏晏,酒杯相碰,酒液洒在青碧色的裙裾之上,凉丝丝的触感格外真切。直到风铃第三声响起,她才猛地从梦境中抽离,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帐内还留着昨夜安神的沉香气息,淡淡的,不熏人,锦被是柔软的素色绫罗,裹着她尚带着睡意的身躯,鬓边松松挽着的发髻散了大半,乌黑的发丝铺在象牙白的瓷枕之上,有几缕被窗外透进来的雨汽打湿,软软地贴在光洁的额角与脸颊边。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绣着的折枝海棠纹样,鼻尖萦绕着窗外飘进来的、雨后海棠独有的清苦香气,脑海里还在回味着昨夜那场尽兴的宴游。
昨日休沐,恰逢暮春好时节,她约了相熟的三位闺中姐妹,一同出了城,去往汴梁城外的溪亭游玩。溪亭临水而建,四面环着荷塘,此时荷叶尚未完全舒展,却已是一片接天的青碧,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绿浪。她们带了酒食果品,在亭中摆开筵席,没有长辈拘束,没有规矩束缚,只谈诗词文章,说坊间趣事,饮着新酿的青梅酒,从日头偏西,一直坐到暮色四合。
她素来酒量不算浅,又恰逢心境畅快,不知不觉便饮过了量,待到众人想起回城之时,天色已然全黑,月色朦胧,星光稀疏,她们乘着小舟往回划,醉意上头,竟一时失了方向,船桨误打误撞,直直划入了藕花深处。密集的荷叶与荷花挡住了去路,船身颠簸,惊起了栖息在荷塘之中的一滩鸥鹭,水鸟扑棱着翅膀冲天而起,鸣声划破夜空,水花溅起,打湿了她们的衣裙与鬓发。那一刻,没有惊慌,只有肆无忌惮的欢笑,她们笑着喊着,奋力划动船桨,在月色与荷香之中,闯出了一条归路。
那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毫无顾忌的畅快与肆意。
没有家国忧患,没有世事磋磨,没有生离死别,没有颠沛流离。
只有春风,明月,荷塘,美酒,知己,与一身未脱的少年意气。
李清照轻轻叹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醉意已然散去大半,只余下四肢百骸间一丝慵懒的酸胀,与心头一抹挥之不去的、关于春日与欢宴的温柔余韵。她微微侧过身,抬手轻轻掀开了垂落的素色纱帐,帐钩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漱玉轩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姐,您醒了?”
守在门外的丫鬟春桃立刻便听见了动静,轻手轻脚地掀帘走了进来,她是自小便跟着李清照的贴身丫鬟,年岁稍长李清照两岁,性情沉稳细心,最懂自家小姐的喜好与脾性。此刻她手中端着一个描金铜盆,盆中盛着温度恰好的温水,水面上飘着两片新鲜的玫瑰花瓣,身后跟着另一个小丫鬟夏竹,手中捧着干净的巾帕、胰子、梳篦与一早备好的晨膳。
“醒了。”李清照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慵懒,微微沙哑,却依旧清越动听,她坐起身来,任由春桃上前,将身后的软枕垫高,扶着她靠坐稳当,“此刻什么时辰了?雨还未停吗?”
“回小姐,已经辰时初了,雨还在下着,只是小了些,不成瓢泼之势,不碍出行的。”春桃将铜盆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拧干了巾帕,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夫人早前还过来瞧过一次,见您睡得沉,便没让我们叫醒您,说今日府中约了诸位大人与夫人们的雅集,若是您乏了,便晚些起身也无妨。”
李清照接过巾帕,轻轻擦拭着脸颊与指尖,微凉的巾帕拂过肌肤,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神智也彻底清明起来。她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窗扉,望向庭院里那株垂丝海棠,雨丝依旧细细密密地落着,打在花瓣之上,将那粉白的花色洗得愈发娇嫩,却也让本就繁盛的花枝,又落下了不少花瓣,青绿色的叶片被雨水浸润,鲜亮得晃眼,花瓣零落,枝叶愈盛,一枯一荣,在春雨之中,格外分明。
昨夜宴游之时,她便望着满塘荷风,心中已有词句涌动,只是彼时醉意朦胧,未曾落笔,此刻清醒过来,看着眼前雨打海棠的景象,那些在心底盘旋了一夜的字句,忽然便清晰无比,一字一句,顺着呼吸,缓缓浮现在脑海之中。
她的心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那是属于文人墨客,见到心头佳句之时,独有的欣喜与悸动。
“晨膳放在一旁便可,我不饿。”李清照摆了摆手,掀开锦被便要下床,动作轻快,全然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娇柔拖沓,“夏竹,去把我书桌上的洒金笺、松烟墨与狼毫笔备好,再换一砚新磨的浓墨,我要填词。”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们跟着李清照多年,最是清楚自家小姐的脾性。这位李家嫡女,自小便聪慧过人,过目成诵,四岁能诵诗,七岁能属文,十岁之后,诗词文章已然在汴梁城的文人圈子里悄悄传开,论才情,便是许多成年的士子文人,都未必能及。只是李格非素来严谨,虽疼爱女儿,却也常告诫她,女子无才便是德,诗词曲赋乃是闲情消遣,不可过度沉迷,以免荒废了女红规矩,落人口实。
可李清照偏偏生性洒脱,不拘俗礼,最是热爱诗词文章,更爱金石考据,但凡心中有了佳句灵感,便是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也要先落笔成稿,谁也拦不住。
“是,小姐。”夏竹连忙应声,快步走到书桌前,麻利地收拾起桌上零散的书卷稿纸,将一方干净的洒金宣纸铺平,用镇纸压好四角,又拿起墨锭,细细地在砚台之中研磨起来。松烟墨的香气渐渐在轩内散开,清醇淡雅,混着窗外的海棠香与雨汽,构成了最让李清照心安的气息。
春桃伺候着李清照起身,换上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绫罗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的纱衣,裙摆与袖口绣着细碎的暗纹海棠,不张扬,却清雅脱俗。她不喜浓妆艳抹,也不爱金玉繁复的首饰,只让春桃简单地将长发挽成一个垂云髻,用一支母亲遗留下来的羊脂玉簪固定住,鬓边只坠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着晓色,碎出点点温润的光。
妆容收拾妥当,李清照径直走到了临窗的书桌前坐下。
这方书桌是梨木所制,样式古朴,桌面被常年摩挲得光滑温润,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她平日所用的文房之物:左侧是一摞摞整理好的古籍善本,从《诗经》《楚辞》,到两汉辞赋、六朝骈文、李杜诗篇,再到本朝欧柳晏欧的词作,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右侧是大大小小的砚台、笔架、笔筒,里面插满了各式狼毫、羊毫毛笔,桌角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木匣,里面藏着她平日里写下的诗词草稿,有些是满意的定稿,有些是涂改多次的残稿,从不轻易示人,只自己收着。
窗外的雨还在细细落下,风铃轻响,海棠花落。
李清照抬手,接过夏竹递过来的狼毫笔,笔尖轻轻蘸入砚台之中浓黑的墨汁,墨色饱满,笔尖圆润,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望向窗外那株被春雨摧残的海棠,昨夜溪亭的醉意、月色、荷风、鸥鹭,与眼前的雨丝、落花、晓色,在脑海中交织相融,那些盘旋已久的字句,再也无需斟酌,顺着笔尖,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宣纸之上。
她落笔从容,字迹清逸秀丽,骨力内含,既有女子的温婉娟秀,又有不输男子的疏朗气度,一笔一划,毫无滞涩。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最后一字落笔,她轻轻收住笔尖,将笔搁在笔山之上,身子微微向后靠去,目光落在宣纸上的词句之上,从头至尾,轻声默念了一遍。
一字一句,恰合心境,无一字多余,无一字不妥。
昨夜的风雨,宿醉的慵懒,晨起的问询,花木的荣枯,少女心底那一丝对春光易逝、繁华易落的细微怅惘,全都藏在了这短短六句三十三字之中。尤其是结尾“绿肥红瘦”四字,以颜色代指花木,以肥瘦状写形态,新奇精巧,却又自然贴切,将雨后海棠花叶盛衰之景,写得淋漓尽致,堪称神来之笔。
李清照自己看着,也忍不住轻轻弯了眉眼,眼底闪过一丝自得与欢喜。
她并非恃才傲物,只是深知,这一首小令,虽短小,却足以写尽此刻心境,也足以在汴梁的诗词圈子里,留下一笔。
“小姐,这又是填的新词吗?”春桃端着温好的杏仁茶走过来,放在桌角,忍不住探头看向宣纸,她虽不通诗词,却也跟着小姐耳濡目染多年,能读出词句里的好,“念起来真好听,尤其是最后两句,听得人心里都软软的。”
“不过是酒后随笔,晨起看着海棠,随手写来的闲词罢了。”李清照淡淡开口,语气里虽有自得,却也没有过分张扬,她拿起桌角的杏仁茶,轻轻抿了一口,温度恰好,甜而不腻,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微凉,“不可在外乱说,若是被父亲听见,又要念叨我不务正业,整日沉迷这些雕虫小技了。”
李格非虽以文章闻名,却终究是世俗眼中的正统士大夫,素来看重经史策论,认为词为艳科,乃是小道,更何况是女子填词,即便才情再高,也难登大雅之堂,还容易引来旁人非议,说李家女儿不守闺训,过于张扬。李清照素来敬重父亲,也知晓父亲的顾虑,平日里写下诗词,若非极为相熟的知己,从不轻易外传,只悄悄收在木匣之中,自娱自乐。
春桃连忙点头应下:“奴婢省得,绝不会在外多言一句。只是小姐这词写得这般好,不传出去,实在是可惜了。方才雅集的诸位夫人与小姐们都快到了,若是她们瞧见了,定然要赞不绝口的。”
李清照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想要将这张写好新词的宣纸叠起来,收进桌角的木匣之中。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宣纸边缘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管家轻声的通报声,隔着春雨与庭院,不算清晰,却精准地传进了漱玉轩内:
“小姐,赵公子来访,正在前厅等候,说是有要事寻您。”
李清照的指尖猛地一顿,脸颊之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赵公子。
汴梁城内,能让李家管家这般恭敬通报、又能直呼她这个未出阁女子的“小姐”、径直登门拜访的赵公子,唯有一人——赵明诚。
赵明诚,字德甫,乃吏部侍郎赵挺之之三子,年二十,自幼好读,尤其痴迷于金石篆刻、前朝鼎彝、碑帖拓片之学,性情沉稳温润,谦和有礼,才华出众,与李清照自幼相识,两家乃是世交,年岁相当,才情相投,心意相通,虽未曾明说嫁娶,却早已是彼此心中,认定的知己之人。
整个汴梁城,唯有赵明诚,能懂她的诗词,懂她的痴念,懂她对金石的热爱,懂她骨子里那份不拘俗礼的少年意气,也唯有他,不会觉得她女子填词是离经叛道,只会真心实意地欣赏她的才情,珍视她的每一句词句,每一份喜好。
“知道了。”李清照压下心底骤然升起的慌乱与欣喜,轻轻咳嗽了一声,稳住了语气,抬手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襟与鬓发,对着春桃与夏竹吩咐道,“我这就去前厅,你们在这里守着,收拾好书桌,不可随意翻动我的文稿。”
她特意叮嘱了一句,目光落在那张写着《如梦令》的洒金笺上,终究还是没来得及收起,只是用一方砚台,轻轻压在了宣纸的一角,遮住了末尾的几句,只露出开头两行字迹,便转身快步走出了漱玉轩。
春雨还在下着,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春桃连忙撑着一把油纸伞,跟在李清照身后,穿过庭院中的青石小径,脚下踩着满地零落的海棠花瓣,软绵湿润,香气萦绕。李清照的脚步不算快,心跳却越来越快,她知晓赵明诚素来勤勉,平日要么在太学读书,要么在外寻访金石拓片,极少会在这般清晨,冒雨登门拜访,今日前来,定然是有极重要的事,或是……又寻得了什么珍稀的金石古物,第一时间带来与她分享。
她与赵明诚之间,从无那些俗套的儿女情长、甜言蜜语,他们的情意,全都藏在诗词唱和之间,藏在金石考据的探讨之间,藏在彼此懂得、彼此珍视的默契之间。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件物件,一句诗词,便足以心意相通。
不过片刻,便走到了前厅。
前厅之内,茶香袅袅,赵明诚正坐在客位之上,身着一身素色长衫,外罩一件藏青色的披风,肩头与袖口沾着些许雨珠,显然是冒雨赶路而来,却不见丝毫狼狈,身姿挺拔,眉眼温润,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周身带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清朗气度,又因常年沉浸于金石古籍,多了几分沉稳儒雅,全然没有世家子弟的纨绔骄纵之气。
他听见脚步声,立刻便抬起头来,目光直直望向门口,在看见李清照的那一刻,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漾开了一抹温柔的笑意,像春日里化开的冰雪,明亮而温暖。
“清照。”他轻声开口,唤她的名字,语气自然亲昵,没有半分生疏客套。
“明诚。”李清照缓步走进前厅,在主位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接过春桃递过来的热茶,放在手心,微微低头,掩去眼底的笑意,“今日大雨,你怎么这般早就过来了?太学休沐了吗?”
“今日休沐,在家中坐不住,便冒雨出去走了走。”赵明诚笑着开口,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细细打量着她,见她气色正好,眼底带着笑意,便知她昨日宴游畅快,心底也跟着欢喜,“方才去了相国寺的西市,在一个老摊主的摊子上,寻到了一件好东西,想着你定然会喜欢,便第一时间送过来了。”
说着,他伸手,将放在身侧桌案上的一个深色檀木匣子,轻轻推到了李清照面前。
匣子不大,做工精致,表面雕刻着古朴的云纹,锁扣是黄铜所制,打磨得光滑锃亮,一看便知,里面装着的,定然是他极为珍视的物件。
李清照的眼睛瞬间便亮了起来。
她与赵明诚最大的默契,便是对金石古物的痴迷。她自小跟着父亲读书,见多了前朝碑帖鼎彝,渐渐便爱上了这些承载着前朝岁月、历史文脉的古物,一枚古钱,一方旧砚,一片残碑,一张拓片,在她眼中,都比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要珍贵百倍。而整个汴梁城,唯有赵明诚,能与她一同探讨考据,一同为了一片残拓欣喜若狂,一同为了辨明真伪废寝忘食。
“是什么东西?”她放下茶杯,伸手轻轻抚过檀木匣子的表面,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颤抖。
“你打开看看便知。”赵明诚没有直接说明,只是笑着看着她,眼底满是纵容与期待,他最欢喜的时刻,便是看见她为金石古物心动的模样,那般鲜活明亮,比世间任何风景,都要动人。
李清照不再多问,抬手打开了檀木匣子的铜锁,轻轻掀开了匣盖。
一层柔软的锦缎铺在匣内,锦缎之上,静静安放着一方古砚。
砚台不算硕大,形制规整,乃是最为经典的凤池砚样式,砚质细腻温润,色泽青黑,泛着淡淡的柔光,砚池开阔,砚额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线条古朴流畅,没有繁复的装饰,却自有一股沉淀千年的气度。砚台一侧,刻着两行模糊的小篆,历经岁月侵蚀,字迹已然有些磨损,却依旧能依稀辨认出落款年份,砚底还有一方小小的印鉴,虽被尘土覆盖,却依旧能看出前朝规制。
李清照的呼吸猛地一滞,俯身凑近,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轻轻抚过砚台的表面,触感细腻温润,凉而不冰,质地紧密,墨池之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墨痕,显然是常年使用的旧物,绝非新仿的赝品。
“这是……南唐澄泥砚?”她抬起头,看向赵明诚,眼底满是震惊与欣喜,声音都微微有些颤抖,“是南唐后主李煜宫中所用的澄泥砚?”
澄泥砚乃四大名砚之一,以澄泥烧制而成,质地细腻,易发墨,不损笔,南唐时期最为鼎盛,尤其是后主李煜宫中所用的澄泥砚,选料极致严苛,烧制工艺登峰造极,存世极少,极为珍稀,便是汴梁城的金石大家,也未必能轻易寻得一方真品。
赵明诚笑着点头,眼底满是得意与欢喜:“果然瞒不过你的眼睛,正是南唐后主时期的宫制澄泥砚。那老摊主是相国寺的老人,早年家中藏有不少古物,如今家道中落,才肯拿出来变卖,我一早便守在他的摊子前,磨了半个时辰,才从他手中换了过来,没有被旁人抢了先。”
“我前几日与你闲谈,说我常用的那方端砚年岁久了,质地松散,滞墨不畅,写字之时总觉不顺手,你竟记在了心里。”李清照轻声开口,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动容。
她不过是那日在茶寮闲谈之时,随口抱怨了一句,连自己都未曾放在心上,可他却牢牢记在了心底,冒雨奔走,费尽心思,为她寻来了这方世间罕见的南唐古砚,只愿她写字之时,能顺手顺心。
世间最好的情意,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藏在这些细碎的、不为人知的小事里,是你随口一言,我便铭记于心,是你心头所爱,我便拼尽全力,为你寻来。
“你的事,我自然都记在心里。”赵明诚看着她眼底的泪光与欢喜,语气愈发温柔,“你写的诗词,当世无双,自然要配一方最好的古砚,才不算辜负。这方砚台易发墨,墨色浓黑均匀,不滞笔,不伤毫,你日后填词写文,用它正好。”
李清照轻轻捧着那方澄泥砚,指尖抚过砚身的纹路,感受着古物之上沉淀的千年岁月,也感受着眼前少年人沉甸甸的心意,鼻尖微微发酸,却又被满心的欢喜填满,嘴角的笑意,再也压抑不住,漫上眉梢眼角。
“谢谢你,明诚。”她轻声道,这四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藏尽了她所有的心意与感激。
“与我,何须言谢。”赵明诚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忽然想起一事,笑着开口,“对了,我方才在相国寺西市,听见不少文人墨客在闲谈,说近日汴梁城流传着不少新词,句丽词清,意境绝佳,据传出自李家才女之手,只是无人见过原稿,都在四处打听。可是你写的?”
李清照脸颊一热,想起方才在漱玉轩书桌上,那首来不及收起的《如梦令》,连忙轻咳一声,掩饰道:“不过是些闺中闲笔,偶尔被相熟的姐妹传出去几句,算不得什么,不值得他们这般议论。”
“若是你的词句,便绝对值得。”赵明诚的语气无比认真,没有半分客套恭维,“清照,你的才情,本就当世罕见,不必因世俗眼光,便藏起自己的光芒。男子能填词作诗,名动天下,你为何不可?你的词句,真率自然,清丽脱俗,有风骨,有性情,比汴梁城里多数男子的词作,都要好上百倍。”
他懂她的顾虑,懂她被父亲约束的无奈,懂她藏起锋芒的隐忍,所以他从不会劝她低调收敛,只会告诉她,她的光芒,本就该被世人看见。
李清照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底一暖,所有的拘谨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她起身,对着赵明诚轻声道:“方才在轩中,我晨起填了一首小令,还未给任何人看过,你随我来,我念给你听。”
赵明诚眼底一亮,立刻便起身跟上,他最期待的,便是读她的新词,听她讲词句里的心境与故事,那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最私密也最欢喜的时光。
两人一前一后,撑着伞,再次穿过庭院,回到了漱玉轩内。
春桃与夏竹早已退到了门外守着,轩内寂静无人,窗扉半开,雨丝飘入,带着海棠香气,书桌上,那张洒金笺还被砚台压着,开头两行字迹,清晰可见。
李清照走到书桌前,抬手移开了压在纸上的砚台,整首《如梦令》,完整地展现在了两人面前。
她没有坐下,就站在书桌前,迎着窗外的春雨与晓色,轻声念出了这首小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声音清越,温柔婉转,带着少女独有的灵动,与词句里的怅惘,一字一句,落在赵明诚的耳中,也落在他的心底。
他站在她身侧,目光直直落在宣纸上的字迹与词句之上,从头至尾,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插话。
直到最后一字念完,轩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与风铃轻响。
过了许久,赵明诚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女,她迎着微光,眉眼清亮,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期待与忐忑,像个等待先生评判的学子。
他忽然抬手,轻轻拂过宣纸上“绿肥红瘦”四字,声音低沉,带着满满的震撼与赞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清照,只此‘绿肥红瘦’四字,从今往后,汴梁城内,所有咏春叹花之词,全都黯然失色。”
“这首小令,定会传遍京师,名动天下。”
“而你,李清照,注定会以女子之身,留名青史,光耀词坛。”
李清照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赞叹与珍视,听着他笃定无比的话语,心底所有的忐忑与不安,尽数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欢喜与心安。
她知道,他从不说谎,他说的,都是真的。
窗外的春雨还在落下,海棠花瓣簌簌飘落,轩内墨香袅袅,一阕新词,一方古砚,两个心意相通的少年人,站在宣和三年汴梁城的暮春清晨里,被盛世繁华包裹,被岁月温柔以待。
他们都沉浸在眼前的欢喜与美好之中,看着眼前的盛世安稳,看着彼此眼底的光亮,以为这般春风得意、知己相伴、山河无恙的日子,会岁岁年年,长久永续。
他们都还太年轻,太年少。
见过的只有汴梁的烟雨繁华,海棠盛开,诗词唱和,金石相伴,未曾见过山河破碎,烽烟四起,未曾见过国破家亡,颠沛流离,未曾见过生离死别,世事无常。
他们不知道,这场温柔绵长的汴梁春雨,终有一日会停下。
他们不知道,这座繁花似锦的东京汴梁,终有一日会被战火焚毁,沦为焦土。
他们不知道,眼前这般肆意畅快的少年游,终有一日,会成为余生里,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他们更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宣和三年的这场春雨里,悄然转动。
此刻的少年意气,会变成日后的风雨飘摇;
此刻的山河风月,会变成日后的残山剩水;
此刻的知己相伴,会变成日后的阴阳相隔;
此刻的《少年游》,终会走向《定风波》,走向千帆过尽之后,那一场带着无尽遗憾与怅然的《相见欢》。
只是此刻,春雨正暖,繁花正盛,少年正好,心意正浓。
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刚刚好。
这是李清照一生之中,最明媚、最安稳、最肆意的时光。
是独属于她的,永不复返的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