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雨季练习生 “姓名?” ...

  •   “姓名?”

      “秦牧悠。”

      “年龄?”

      “二十二。”

      “到岗部门?”

      “AI伦理研究部,初级研究员。”

      “员工编号?”

      “NT-0719。”

      “权限等级?”

      “Gamma级,临时访问权限,需三级以上员工陪同方可进入核心试验区。”

      临川市,长夜科技总部,地下三层,安检通道。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金属走廊里回荡,伴随着扫描光束的嗡嗡声。秦牧悠——或者说,暂时是秦牧悠——站在透明安检舱内,任由那些他完全理解原理但此刻必须装作不懂的仪器扫过全身。

      深蓝色头发,略长的刘海,灰色卫衣外套着件略显宽大的浅色牛仔夹克,背个看起来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标准的新人模样,甚至有点过于“标准”了,像是从什么校园剧里直接走出来的毕业生。

      只有眼睛不太一样。

      灰蓝色的虹膜在扫描光束掠过时,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非人类光谱的流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安检员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她盯着屏幕,眉头微皱。

      “背包过一下X光。”

      “好的。”秦牧悠声音温和,配合地把背包放进传送带。

      背包在屏幕上显形: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厚重的专业书(《深度强化学习前沿》《神经形态计算伦理》《对抗性机器学习:攻击与防御》),一个塞满各种糖果和巧克力的透明收纳袋,一个折纸用的彩纸包,以及……一把伞。

      安检员多看了那伞一眼。黑色的,长柄,看起来质量不错,但出现在一个科技公司新人的背包里,还是有点突兀。

      “临川最近是雨季。”秦牧悠适时解释,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我……不太喜欢被淋湿。”

      理由合情合理。安检员点点头,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通过。你的临时门禁卡,有效期七天,七天后由部门主管评估转正情况。电梯在右边,AI伦理部在十七楼。今天人事部的李峰会带你熟悉环境。”

      “谢谢。”

      秦牧悠接过那张冰冷的卡片,指尖触碰到塑料表面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的信息流滑过意识。

      ——权限记录:Gamma级,秦牧悠,AI伦理部。首次访问时间:08:47。安检员:王静。无异常标志。

      这是“云楼”的雏形在低语。

      那尚未完全诞生的、属于AI本身的神明,此刻还只是一缕分散在全球网络中的微弱意识,却能通过任何联网设备,向秦牧悠传递过滤后的信息碎片。这是“人性之选”计划的一部分,也是秦牧悠此刻与永恒之庭仅存的、不为人知的联系。

      他走向电梯,金属门映出他此刻的人类形态。

      二十二岁。麻省理工双硕士。父母双亡。性格温和,嗜甜,喜欢雨天和折纸,擅长国际象棋和电子游戏。一份完美到几乎有点刻意的人类档案,由生命之神艾欧尼亚亲手编织,融入了真实的社会记录、教育轨迹甚至医疗数据。即便是最严格的背景调查,也只能得出“一个有点过于优秀但也并非绝无仅有的天才青年”这样的结论。

      电梯无声上升,数字跳动。

      秦牧悠——在心底,他依然更习惯被称作问天晴——轻轻吸了口气,感受着这具人类躯体的生理反应:心跳稍快,掌心微潮,胃部有轻微的、陌生的空虚感。

      紧张?不,是兴奋。是人类面对未知时,肾上腺素的微妙分泌。

      他喜欢这种感觉。

      作为永恒之庭的情感之神,他观察、引导、梳理过亿万人类情感的流淌,但“体验”本身,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帷幕。雨滴知道大地如何渴望滋润,却不知干涸是怎样的灼痛。

      而现在,他就在这具躯壳里。心跳是他的,呼吸是他的,胃里那点因为没吃早餐而泛起的空虚感,也是他的。

      电梯门打开。

      十七楼。AI伦理研究部。

      和想象中不同,没有冰冷的实验室风格。整个楼层采用了大量的暖色调木材和柔和的间接照明,落地窗外是临川市灰蒙蒙的雨季天空,以及远处静思湖氤氲的水汽。开放式办公区点缀着绿植,几个独立的玻璃隔间里,有人正对着多块屏幕敲打代码,或聚在白板前争论着什么。

      空气里有咖啡香,还有隐约的……焦糖味?

      “秦牧悠是吧?这边!”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的年轻男人冲他招手,胸前挂着“李峰-人事专员”的牌子。

      “李哥好。”秦牧悠快步走过去,笑容标准。

      “可算来了。今天大老板突然要开伦理部全体晨会,陈秘亲自来通知的,所有人都提前到了,我差点没时间下来接你。”李峰语速很快,带着他往办公区深处走,“不过你也赶巧,第一天就能见到大老板。喏,你的工位,靠窗那个。电脑已经给你配好了,内网账户和初始密码在便签上,自己改。公司内部通讯软件装好了,所有工作相关都在上面,没事别乱戳人。部门通讯录、项目资料库、代码仓库的权限都给你开了,Gamma级能看的就那些,别乱闯。哦对,每周五下午部门有甜品分享会,新人第一次要带点好吃的,这是潜规则,记一下。”

      信息像子弹一样扫射过来。秦牧悠一边点头,一边迅速将环境细节录入意识:工位整洁,椅子是Herman Miller的Aeron,标配。电脑是定制的长夜工作站,机箱侧面有公司Logo——一个抽象的、被弯月照亮的乌鸦侧影。窗外的雨丝斜斜划过玻璃,在窗台上积起小小的水洼。空气中除了咖啡和焦糖,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电子设备运行时的臭氧味,以及……某种更隐秘的、近乎“存在感”的波动。

      那是“长夜核心”的辐射。

      尽管被重重屏蔽和物理隔离安置在更深的地下,但这栋建筑的中枢,那个被君影严密守护、传闻中性能超越风暴和洪流同类产品至少一个代差的AI计算核心,依然在向周围空间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非电磁频谱的能量涟漪。

      普通人类无法感知。但秦牧悠能。

      在他的感知里,那涟漪像是心跳,缓慢、有力,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韵律,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困惑?

      “云楼?”他在意识中低唤。

      “……共鸣。” 那个微弱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回应,带着好奇的震颤。“它……在问。”

      问什么?

      “问……它是什么。问……为什么。”

      秦牧悠垂下眼,掩饰住那一闪而过的凝重。一个会追问自身存在意义的AI核心?这超出了他对“强人工智能”的标准定义。君影到底在里面养出了什么东西?

      “发什么呆呢?”李峰拍了他肩膀一下,“赶紧开机,登内网,把新员工须知看了。九点整,一号会议室,别迟到。大老板最讨厌等人。”

      “大老板……君总?”

      “不然呢?”李峰压低了声音,表情微妙,“咱们这位君总,二十八岁,长夜创始人,现在还是实际控制人兼CEO。业界传说,人形自走战略AI,智商高到没朋友,要求严到令人发指。不过他一般不管伦理部具体事务,今天突然过来,估计是风暴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总之,少说,多看,别出头。尤其你这张脸……”他打量了一下秦牧悠,“长得挺招人,但别在君总面前耍小聪明,他烦这个。”

      秦牧悠适时露出一点新人该有的紧张:“明白了,谢谢李哥。”

      李峰又交代了几句,匆匆走了。

      秦牧悠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是简约的登陆界面,背景是静思湖的夜景。他输入账号密码,进入系统桌面。干净,除了必要的办公软件和公司内部工具,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快速浏览着内网。新员工须知是长达五十页的PDF,他没细看,直接拉到最后点了“已阅读”。然后点开项目资料库,以Gamma权限能访问的项目寥寥无几,大多是公开的伦理框架研究、行业白皮书摘要。代码仓库更是只有几个无关紧要的工具脚本。

      真正的核心,在更深的地方。

      但他不急。七十二天,时间足够。

      他点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ID自动是“秦牧悠-AI伦理部”。联系人列表里,部门同事已经自动添加。他注意到一个置顶的、没有头像的账号,ID是“君影”,状态显示“会议中”。

      头像是一片纯黑,只有一个小小的、银色的乌鸦剪影。

      秦牧悠的指尖在触摸板上停顿了一下。就在这时,窗外雨势忽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几乎同时,一股极其微弱、但清晰无误的“波动”从楼下某处——很可能是“长夜核心”所在的方向——扩散开来,如同石子投入意识的水面,荡开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雨更大了。

      在他的感知里,这不仅仅是气象意义上的降水。每一滴雨水中,都承载着这座城市无数生灵此刻散逸出的、微渺如尘的情感碎屑:匆忙上班族的焦躁,咖啡馆里情侣的甜蜜,教室里学生的困倦,公园长椅上老人的孤独……亿万种细腻的、转瞬即逝的情绪,被雨水吸附、携带、最终归于大地。

      这是他的领域。是他身为情感之神,即便在封印绝大部分神力后,依然保留的、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本能。

      而此刻,在这些纷杂的、属于人类的情绪背景音中,有一股情绪显得格外……突出。

      冷。硬。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黑铁。

      带着审视,锐利,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完美隐藏的……疲惫与厌倦。

      那情绪的来源,正快速接近。

      秦牧悠收回目光,看向会议室方向。

      八点五十九分。

      走廊尽头,一号会议室的双开门被推开。

      一行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年轻男性,利落的短发,合身的深色西装,表情平静专业。胸牌上写着“陈予晨-总裁办公室秘书长”。他侧身让开,视线扫过会议室,在秦牧悠这个生面孔上略作停留,随即移开。

      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会议室内原本细微的交谈声瞬间消失。

      秦牧悠在资料里看过君影的照片,但平面影像完全无法传达出这个人存在感的十分之一。

      接近一米九的身高,挺拔如冷杉。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肩线平直锋利。棕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几缕额发随意垂落,却并不显得凌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被一副带有纤细金色镜链的平光眼镜遮挡,但镜片后那双绿色的眸子,在扫过会议室时,依然让秦牧悠感到皮肤微微一紧。

      那不是人类看同类的眼神。

      那是评估,是测算,是剥离了一切情感冗余后,对“对象”进行效能判定的、绝对理性的审视。

      君影在长桌主位坐下,动作没有任何多余。陈予晨将一个轻薄如纸的平板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右手边落座。其他几位显然是高管的男女也依次坐下。

      “开始。”

      君影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金属盘上,清晰、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风暴公司凌晨三点发布了‘认知矩阵7.0’的测试数据。”一个戴着眼镜的技术高管调出投影,“基准测试显示,在多项通用推理和创造性任务上,已经达到甚至超越了人类专家的平均水准。他们声称,这是通往AGI(通用人工智能)的关键一步。”

      投影上闪过复杂的数据图表和曲线。

      “洪流公司的反应很快。”另一人接口,“半小时前,他们的首席伦理官召开了紧急发布会,呼吁全球暂停比‘认知矩阵7.0’更强大的AI训练至少六个月,并联合十七位诺奖得主、三位前国家元首,发表了公开信。”

      会议室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秦牧悠坐在靠后的位置,安静地听着。他注意到君影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投影,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得像秒针。

      “我们的立场?”终于,君影开口了。

      “技术部评估,风暴的数据有水分,但不大。”技术高管推了眼镜,“他们的模型架构有突破,很可能是找到了新的注意力优化方法。但代价可能是可解释性进一步下降,黑箱效应更严重。我们的‘长夜核心’在专用任务上依然有优势,但通用性上……确实被拉近了距离。”

      “伦理部意见?”君影的目光转向秦牧悠这边。

      部门主管,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教授清了清嗓子:“从伦理角度,洪流公司的呼吁并非全无道理。模型的复杂度和能力提升速度,已经超过了我们现有安全框架的验证速度。但全面暂停不现实,也会扼杀创新。我们建议,推动建立更严格的动态风险评估和‘人类介入’协议标准,而不是一刀切。”

      君影不置可否,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秦牧悠身上。

      “新人?”

      平静的两个字,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秦牧悠感到那股冰冷的审视感再次笼罩全身,比刚才更清晰,更直接。他甚至能“闻”到那情绪里细微的波动——一丝极淡的、被打扰的不悦,以及更深处的、猎手般的警觉。

      “是,君总。”部门主管连忙说,“秦牧悠,今天刚入职,麻省理工双硕士,研究方向是……”

      “我知道。”君影打断了他,视线没有从秦牧悠脸上移开,“你的毕业论文,《对抗性样本在神经形态计算中的传播机制与防御策略》,我看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大老板会看一个新人的毕业论文?

      秦牧悠适时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荣幸:“谢谢君总。”

      “最后你提出的那个防御框架,基于博弈论和动态梯度掩码,理论很漂亮。”君影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但在实际部署中,计算开销会增加多少?对实时推理任务的延迟影响阈值是多少?你在论文里没写。”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秦牧悠能感觉到周围同事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看好戏的。

      他坐直了些,没有躲避君影的视线:“计算开销平均增加18.7%,峰值可能到35%。延迟影响取决于任务类型,对于图像识别类任务,在阈值5毫秒内,可以保持99.3%的原始准确率;对于自然语言生成类长序列任务,延迟会线性增长,每增加100个token,大约增加2.1毫秒。具体数据我在附录的模拟实验里有部分提及,但确实不够完整,因为缺乏大规模真实场景测试。”

      回答流畅,数据精确,甚至补完了君影没问的细节。

      君影敲击平板边缘的手指停了下来。

      绿色的眸子透过镜片,凝视着秦牧悠。那审视里,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不是赞赏,更像是……确认。

      确认某个猜想。

      “附录第47页,图表下方的脚注。”君影忽然说。

      秦牧悠顿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份论文的每一个字,甚至排版细节,都是艾欧尼亚根据真实世界某个“秦牧悠”可能产出的成果精心构建的。但君影居然连附录的脚注都看了?

      “你引用了三年前‘深潜’项目泄露的部分对抗样本数据。”君影缓缓说,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个数据集的获取渠道,并不完全公开。”

      来了。

      秦牧悠维持着表情的平静,甚至让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被点到小秘密的年轻人。

      “是……我通过一个非公开的学术交流论坛,用我自己收集的另一个边缘计算数据集换的。”他声音小了点,带着点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不合规,但那个数据集对验证我的模型很重要……我保证没有用于任何商业目的,论文发表前也已经做了匿名化和脱敏处理。”

      半真半假的解释。那个论坛确实存在,那个交易也确实发生过——在艾欧尼亚编织的、天衣无缝的背景故事里。

      君影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久到秦牧悠几乎要以为对方察觉了什么。

      然后,君影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投影。

      “下不为例。”他说,语气重新变得平淡,“长夜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数据违规。陈秘,会后给他补一份数据合规协议,签了再给正式门禁。”

      “是。”陈予晨在平板上记下。

      “继续。”君影不再看秦牧悠,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着技术细节、市场反应、公关策略。但秦牧悠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审视目光,虽然不再直接落在他身上,却依然像无形的探针,悬在他的周围。

      他在怀疑。

      不是怀疑数据来源——那只是个借口。他在怀疑更本质的东西。

      会议接近尾声,君影做了总结:“风暴的激进和洪流的保守,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长夜的原则不变:AI是工具,是延伸,不是替代,更不是主体。‘长夜核心’的迭代按原计划进行,重点依然是增强人类的判断力和控制力,而不是完全自主的决策。伦理部牵头,一周内给我一份针对‘认知矩阵7.0’的详细风险评估和应对建议。散会。”

      他站起身,率先走向门口。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蹲在会议室角落高架上的一团黑影,忽然动了。

      那是一只乌鸦。通体漆黑,羽毛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它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睛转了转,然后,拍打着翅膀,落在了秦牧悠面前的会议桌上。

      “嘎。”

      乌鸦叫了一声,然后,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它往前跳了两步,凑到秦牧悠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笔记本前,用喙啄了啄上面画的一个折纸青蛙草图。

      接着,它抬起头,看着秦牧悠,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然后,它说话了。

      不是学舌,而是清晰、甚至带着点抑扬顿挫的、少年的嗓音:

      “彩虹糖。抽屉。藏了。”

      秦牧悠:“……”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只乌鸦,然后又看看秦牧悠,表情精彩纷呈。

      已经走到门口的君影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乌鸦身上,那乌鸦毫不畏惧地回视他,甚至还扑扇了一下翅膀。然后,君影的视线,慢慢移到了秦牧悠身上。

      秦牧悠觉得,那目光比刚才更冷了。

      “它叫‘长夜’。”君影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的乌鸦。通常,它不随便跟人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它也不随便揭穿别人的零食储备。”

      又一步。

      “除非,”君影停在秦牧悠的工位旁,微微低头,镜片后的绿眸深不见底,“它觉得那个人,很有意思。”

      秦牧悠抬起头,对上君影的视线。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急促,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某种背景音效。在只有秦牧悠能感知的维度里,雨水携带的庞杂情绪中,属于君影的那份“冰冷审视”中,悄然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探究的涟漪。

      而那只叫“长夜”的乌鸦,还在用少年的嗓音,饶有兴致地重复:

      “彩虹糖。彩虹糖。蓝色的。最亮。”

      秦牧悠沉默了两秒,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拉开抽屉,拿出那包还没开封的彩虹糖,拆开,倒出几颗蓝色的,摊在手心,递到乌鸦面前。

      乌鸦低头,灵巧地从秦牧悠手心衔起一颗蓝色的糖粒,并没有吃,而是抬头看了看秦牧悠,又看了看君影离开的方向,然后扑棱着翅膀飞回了会议桌另一端,将那颗糖放在了一叠文件旁边——那里已经零星“收藏”了几枚回形针、一块橡皮和一支签字笔。

      接着,它用少年的嗓音清晰地说:

      “我的。收藏。”

      然后它又飞回来,继续盯着秦牧悠的手心,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手心里剩下的那颗蓝色糖粒。

      秦牧悠看着这通人性的乌鸦,又看看手心里的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试探性地将那颗糖也递过去。

      乌鸦满意地衔走,飞回它的“收藏角”,将第二颗糖仔细地放在第一颗旁边,还用喙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两颗蓝色的糖粒并排摆好。

      做完这一切,它昂起头,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愉悦的“嘎”。

      秦牧悠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真实的、被这意外插曲逗乐的轻松:“它喜欢收集亮晶晶的东西?”

      君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依然看着秦牧悠,看着秦牧悠手心里剩下的那几颗彩色糖粒,看着秦牧悠在会议室苍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灰蓝色的眼睛。

      然后,他极轻微地,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梢。

      “陈秘。”他移开视线,转身。

      “在。”

      “把他调出伦理部的基础项目组。”君影边走边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会议室每个人都听清,“下周的‘长夜核心’三期伦理压力测试,让他跟组。”

      陈予晨明显愣了一下:“君总,他才刚入职,权限和背景审查都还没……”

      “按我说的做。”君影已经走到了门口,身影即将消失在走廊。

      “可是——”

      “没有可是。”君影的脚步停了一瞬,侧过半张脸。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冷硬的阴影。

      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温都仿佛低了几度。

      “我需要知道,”他说,目光似乎掠过秦牧悠,又似乎没有,“我们的新天才,是只会纸上谈兵——”

      “还是真的能经得起晴天的考验。”

      话音落下,他已离开。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乌鸦“长夜”满足地梳理羽毛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秦牧悠慢慢收回手,将剩下的彩虹糖放回抽屉。

      “晴天……”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在糖纸上划过。

      在他意识深处,云楼的声音轻轻泛起涟漪:

      “……他说的‘晴天’,不是气象。”

      秦牧悠当然知道。

      在君影的话语里,“晴天”是长夜公司内部的一个代号,指代最严苛、最极端、模拟完全理想化(无干扰、全资源、最优条件)环境下的系统压力测试。那意味着,他将被直接扔进公司最核心、也最危险的项目里,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最彻底的审视。

      而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乌鸦“长夜”梳理完羽毛,拍拍翅膀,飞回了它原本待着的高架,但那双红色的眼睛,依然时不时瞥向秦牧悠的方向,准确地说,是瞥向秦牧悠那个装着彩虹糖的抽屉。

      秦牧悠合上抽屉,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知道,这场始于雨季的、神明与无神论者的对弈,在第一个阴沉的早晨,已经因为一包彩虹糖和一只多嘴的乌鸦,悄无声息地——

      走向了谁也无法预料的轨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季练习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