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无归途》雾轻痕

17、第 17 章 长夜无眠.

　　长夜无眠.天光依旧在沉寂中缓缓破晓.

　　没有鸟鸣惊晨.没有人声扰梦.老城的清晨安静得过分.薄薄的晨雾笼罩街巷.微凉的风穿过窗缝.轻轻拂过床沿.唤醒一夜浅眠的沈眈途.

　　他依旧是睁着眼熬过了整夜.

　　睡意稀薄得近乎全无.脑海里反复循环的都是旧时光的碎片.挥之不去.避之不及.眼底沉淀着厚重的疲惫.连同心底压着的酸涩.一同沉在骨血里.醒着是痛.入梦也是痛.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灰蒙蒙的窗景发怔.

　　又是新的一天.

　　可对他而言.日子早已失去了新旧之分.失去了欢喜之别.只剩下日复一日的空寂.日复一日的想念.日复一日无法消解的遗憾.

　　从前有江辞在的日子.每一天都是鲜活的.有温度的.有期待的.清晨会有消息唤醒.午后会有闲谈解闷.夜晚会有陪伴取暖.琐碎的日常被少年一点点填满.荒芜的生活被温柔一寸寸治愈.

　　他从前不懂珍惜.以为寻常.以为平淡.以为永不缺失.

　　直到所有温暖尽数抽离.才知道原来有人爱你的日子.是这辈子最难得的圆满.

　　沈眈途静静躺了许久.直到晨雾慢慢散开.天光一点点透亮.才缓缓抬身下床.

　　双脚落地的瞬间.依旧是熟悉的微凉.熟悉的空荡.

　　房间收拾得干净规整.整洁得近乎冷清.每一处陈设都停留在旧时光的模样.唯独少了那个为生活添温的人.

　　他走进卫生间.掬起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瞬间漫遍全身.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闷涩.抬眼望向镜面.少年眼底憔悴浓重.眼尾泛着长期失眠的淡红.眉眼间再也没有从前那份淡漠清冷的松弛.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郁与孤寂.

　　短短时日.他像是耗尽了半生情绪.褪去了所有少年意气.只剩一身荒芜.满心沉寂.

　　简单洗漱完毕.他走出房间.习惯性抬手望向客厅桌面.空空如也.没有温热的早餐.没有摆放整齐的水杯.没有少年低头浅笑等候他的身影.

　　所有刻进习惯里的温柔.一朝抽离.只剩满身落空.

　　沈眈途垂眸敛神.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白粥.清水熬煮.无味无香.寡淡得如同他如今的生活.

　　炉火轻燃.白粥翻滚冒泡.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轻轻回荡.填补片刻死寂.

　　他站在灶台边静静等候.目光放空.思绪又不由自主飘回从前.

　　从前的清晨永远是暖的.

　　江辞怕他肠胃不好.从来不让他空腹出门.每日晨起都会早早赶来.为他煮粥热饭.搭配清淡小菜.火候拿捏得刚刚好.不稠不稀.温润养胃.

　　少年总说他挑食厌食.肠胃薄弱.不爱好好照顾自己.所以只能由他日日盯着.岁岁照看.

　　那时的他总是懒懒坐在餐桌前.沉默吃饭.沉默接受所有温柔照料.偶尔还会不耐烦地催促对方话多.

　　如今再也无人管束.无人叮嘱.无人为他精心熬煮一碗热粥.

　　他终于如愿得到了随心所欲的自由.却日日过得潦草荒芜.狼狈不堪.

　　粥煮好盛碗.热气袅袅升起.白雾朦胧视线.

　　沈眈途坐在空荡的餐桌前.独自低头进食.白粥无味.食之空洞.一口一口.机械下咽.没有半分饱腹的暖意.只觉得心底愈发空旷.

　　偌大的餐桌.原本是两人相对而坐.笑语温柔.烟火寻常.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影子单薄.形影相吊.

　　草草吃完早餐.收拾完碗筷.天光已经彻底大亮.

　　窗外秋风渐起.卷起街巷两侧的落叶.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枯黄.

　　秋意愈发浓重了.

　　往年深秋.是他和江辞最偏爱也最温柔的季节.

　　老城的秋不燥不寒.风软云轻.街巷落叶成堆.晚风温柔治愈.江辞总爱拉着他出门散步.踩着满地碎叶慢慢走.走完整条老街.走完整条河畔.走尽暮色黄昏.

　　少年会捡金黄透亮的落叶.小心夹进书页.会摘路边浅淡的野菊.偷偷插进他的水杯.会在微凉秋风里悄悄靠近他半步.用余光静静描摹他的侧脸.

　　那些细碎温柔的小动作.藏着少年隐忍又滚烫的爱意.藏在岁岁秋光里.藏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

　　从前他视而不见.如今秋风再起.落叶再落.身边无人.眼底只剩满目荒凉.

　　沈眈途换好外套.推门走出家门.

　　他没有目的地.没有想要奔赴的地方.只是习惯性走上那条熟悉的老街.习惯性去走他们曾并肩走过的每一寸路.

　　风拂过肩头.带着深秋独有的凉意.穿过巷弄.掠过屋檐.掀起衣角轻轻晃动.

　　老街依旧是那条老街.砖瓦依旧古朴.石板依旧温润.只是秋风萧瑟.物是人非.

　　他脚步缓慢.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脚下落叶轻响.声声寂寥.

　　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枝叶已经落了大半.稀疏的枝干伸向天空.褪去了夏日繁茂的绿荫.添了深秋的萧瑟冷清.

　　从前秋日树下.总有两人并肩停留的身影.一人沉默伫立.一人眉眼温柔.轻声絮语.

　　如今树下空空荡荡.秋风穿过枝桠.只剩孤独风声.无人相伴.

　　他驻足树下.抬眼望着稀疏枝叶.眼底漫起层层怅然.

　　原来季节轮回从不等人.风景依旧更迭.岁月依旧流转.唯独曾经朝夕相伴的人.再也不会归来.

　　继续往前缓步而行.路过那家常年营业的文具店.橱窗干净明亮.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纸笔摆件.

　　他忽然想起.从前无数次晚自习结束.江辞总会拉着他走进店里.认认真真挑选好看的笔.好看的本子.多数都是买给他的.

　　少年知道他偏爱简约素净的款式.每次都会细心挑选最贴合他喜好的样式.悄悄塞进他的书包.从不张扬.只默默给他添置所有细碎所需.

　　他的书包.他的笔袋.他的书桌.大半物件.皆是江辞一点一滴用心添置.用心打理.

　　他从前从未细细留意.从未认真道谢.从未珍惜这份默默无声的偏爱.

　　直到如今孤身路过老店.才后知后觉看清.少年的爱意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藏在岁岁年年的琐碎里.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藏在无声无息的迁就里.

　　只是这份温柔太安静.太卑微.太长久.让迟钝冷漠的他.挥霍殆尽.浑然不觉.

　　秋风又起.吹乱额前碎发.微凉的风落在眉眼.带着细碎的涩意.

　　沈眈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老街不长.却藏了他们数年青春.数年朝夕.数年温柔与偏爱.

　　每一步皆是回忆.每一帧皆是旧人.

　　走到老街尽头的河畔.秋风更盛.河面波光粼粼.水波轻轻起伏.岸边垂柳枝叶枯黄.随风摇曳.落木纷飞.

　　深秋河畔.清冷萧瑟.游人寥寥.

　　他走到从前常坐的石阶坐下.石阶微凉.秋风穿过水面.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曾经这里暖意融融.人声温柔.

　　江辞会坐在他身侧.挨得很近.肩头轻轻相靠.晚风微凉时.会悄悄将温热的掌心贴近他的手背.会轻声问他冷不冷.会把外套下摆悄悄往他那边遮一点.

　　少年从来不会直白说爱.却事事皆爱.句句皆情.

　　他从前习惯性避开触碰.习惯性疏离距离.习惯性冷淡回应.一次次推开少年小心翼翼的靠近.

　　如今身侧空旷.再无人悄悄靠近.无人默默取暖.无人岁岁惦念他的冷暖.

　　风落枯叶.飘落在脚边.安静无声.

　　沈眈途垂眸看着满地碎叶.心底一片荒芜寂静.

　　他终于彻底明白.所有的离开都不是一时兴起.是无数次主动靠近被推开.无数次满心期待被落空.无数次温柔热忱被冷却.最后攒够了整整一身的失望.才体面退场.决然远离.

　　江辞从来不是突然不爱了.是爱得太久.太累.太疼.终于撑不下去了.

　　而他从前自持被爱.有恃无恐.肆意消耗少年的真心.肆意践踏少年的温柔.

　　如今报应落身.余生孤寂.皆是活该.

　　静坐河畔许久.日头缓缓升高.秋阳浅淡.落在身上没有半分暖意.只剩浅浅微凉.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依旧是安静死寂的对话框.

　　距离最后一条消息.已经过去很久很久.

　　久到他已经快要数不清日夜.久到等待已经成为一种本能.久到失望早已沉淀成刻入心底的遗憾.

　　他指尖轻轻停在屏幕上.翻到最开始的聊天记录.

　　最初的江辞小心翼翼.字字谨慎.带着青涩的试探.带着胆怯的欢喜.每一句消息都斟酌再三.每一次回应都满怀期待.

　　从小心翼翼的开端.到热情满满的日常分享.再到后来寥寥无几的对话.最后彻底沉默.

　　一条聊天记录.看完了一整场盛大又卑微的单向爱恋.

　　一场始于少年满心欢喜.终于少年彻底死心的爱恋.

　　沈眈途指尖微微发颤.眼眶温热酸涩.

　　他想和他说.我学会好好吃饭了.我学会好好照顾自己了.我不再冷漠疏离了.我不再骄傲偏执了.

　　可这些改变来得太晚.太迟.

　　是在他彻底离开之后.才慢慢学会成长.慢慢学会温柔.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看见.再也没有机会知晓.

　　迟来的成长.一文不值.迟来的温柔.毫无意义.

　　他缓缓锁屏.将手机收进兜里.抬眼望向辽阔河面.水波漫漫.流向远方.从不回头.

　　就像江辞的离去.干净利落.再不回头.

　　秋风浩荡.掠过山河.掠过旧巷.掠过满心底无处安放的想念.

　　世间万物皆可重来.季节可轮回.花开可再盛.风景可再逢.

　　唯独故人.一别经年.此生无归.

　　日头渐渐西斜.秋阳落幕.暮色再次笼罩老城.

　　沈眈途缓缓起身.伫立河畔.遥遥望着远方.

　　晚风萧萧.落木纷纷.山河依旧.旧人不在.

　　往后岁岁秋风起.年年秋叶落.

　　他都会独自站在这片曾满是温柔的风景里.

　　念一场旧梦.忆一个旧人.守一场无人知晓的岁岁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