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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戏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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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说晚上有暴雨,剧组从下午就开始等。
道具组在青石板路上象征性的铺了防滑垫,灯光师架了两排大灯,把戏台和街道照得白晃晃一片,像误闯进一个反季节的温热天。
导演姜河坐在监视器后面来回翻剧本,抬头看天看了十几回。天从下午三点开始压暗,云层厚得像给横店盖了床棉被。
沈迟坐在戏台侧面的台阶上啃面包,就是啃的面部狰狞,头伸出二里地。
面包是早上在酒店的早餐厅拿的,包含在房费里面,沈迟想着不吃白不吃,就去拿了,塑料袋裹着,放了一整天已经变硬了。
他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他很认床,明明酒店的床又宽又软又大又舒服,不比他那个小一动就响的小破床好。
凌晨醒了好几次,每次睁眼脑子里都觉得好像塞满了东西,心里也是沉沉的不知道是怎么了。
老刘今天也在组里,演一个戏班子的打杂,蹲在沈迟旁边抽烟。他看了一眼沈迟手里的面包:“又吃这个?”
“今天盒饭发完了。”沈迟可惜的说。
“发完了你不会去隔壁棚蹭一份?”老刘弹了下烟灰,“你这人就是不会来事。”
沈迟没说话,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老刘看他不吭声,也不劝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沈迟坐在台阶上,看到陆衍从片场另一头走过来。陆衍军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是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腕骨。沈迟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双靴子,黑色皮面的,鞋底更厚,在石板路上踩出很重的声响。
陆衍走了几步停下来,视线往沈迟这边扫了一下。沈迟嘴里的面包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手里攥着空塑料袋。陆衍的目光随意的往塑料袋上一瞟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转身进了临时化妆间。
沈迟把塑料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站起来去对剧本。
雨在晚上七点半终于落下来。
先是几滴砸在石板上,扑簌扑簌的,像有人在头顶撒了把沙子。几秒之后雨势陡然变大,哗的一声铺天盖地砸下来,棚顶被雨打得噼啪作响。
灯光把雨幕照亮,落下来的雨丝像无数根细针插进光里。青石板的路面瞬间湿透了,水洼在灯下反着白亮亮的光。
导演激动的大喊:“趁雨大,开拍。”
沈迟站在戏台台阶最高处,雨从头顶浇下来。戏服的灰色长衫眨眼间就湿透了,布料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看到陆衍从街道那头走进雨幕里。
陆衍的军装外套淋了雨之后颜色变深了,从墨绿变成接近黑的那种深色。步伐不快,靴子踩进积水里溅起水花,每一步都沉,像带着重量在走。沈迟站在雨里看着他走近,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响,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陆衍走到戏台下面,仰头看他。
“卡。”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过来,“光线再收一点,侧面的灯调暗半档,陆衍你的位置再往左挪半米,好,准备。”
沈迟趁着调整的空隙搓了搓胳膊。湿透的长衫贴在皮肤上,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打颤。他咬住后槽牙不让牙齿磕出声音来。陆衍在台下站好位置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台上,隔着雨幕看不清表情。
“再来。”导演喊。
第二次拍摄开始。沈迟唱完那两句词,陆衍推门走进雨里,靴子踩进水洼的声音被现场收音收了进去,啪嗒,啪嗒,像钟摆。陆衍走到戏台前,抬头的瞬间目光钉在沈迟脸上,那种冰冷压迫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
“你叫萧如晦?”
沈迟接台词:“官爷,我唱戏讨个生活……”
“讨生活?”陆衍上了两级台阶,站在沈迟面前。雨把两个人浇得透彻,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沈迟能看到陆衍睫毛上挂的水珠。
陆衍伸手,捏住了沈迟的下巴,往上抬了一下这是剧本里的动作,沈鹤年打量萧如晦的脸,像打量一件货物。
沈迟的呼吸顿住了。陆衍的手指被雨淋的指尖已经没有温度,凉的,沾了雨水,但捏着他下巴的力道很轻,比排练的时候都轻。
沈迟一瞬间脑海里摒弃了自己的台词,他被陆衍的触碰钉在原地,嘴巴张开一条缝,水顺着下颌线淌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东西流进了嘴角。
“台词沈迟。”导演在对讲机里提醒。
沈迟猛地回过神:“……官爷看够了?”
台词说完,陆衍便松了手。他退后半步,嘴角牵了一下,冷笑的弧度,但沈迟看到了里面的温情蜜意,不只是不是雨水反光带出的泪眼婆娑。陆衍转身走下台阶,军装的衣摆甩出来一片水花。
“卡。”导演满意的喊了一声,“沈迟你中间顿了,补一条你的近景,陆衍那条过了。沈迟你调整一下,妆花了去补一下。”
沈迟从戏台上走下来的时候脚底下滑了一下,湿透的鞋底在青石板上没抓住,身体往旁边歪过去。一只温热宽厚的大手从侧面伸过来扶住了他的手肘,力道很稳,牢牢把他拉住。沈迟惊恐抬头,看到陆衍站在他旁边,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肩膀的线条被布料裹得很清楚。
“看路。”陆衍皱着眉说,语气中带着责怪。随后装逼的松了手往监视器那边走了。
沈迟站在雨里,看着陆衍的背影走远。手肘那块被陆衍扶过的地方隔着湿透的长衫透进来一点温度,但很快就被雨冲凉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身去补妆。
这场戏拍了七条。
前面几条沈迟总是出各种问题,台词断了一次,眼神偏了一次,站位偏了半米被灯架挡住了脸。
到第五条的时候导演烦恼的说“沈迟你今天状态怎么回事,这条再不行就换人拍了”,沈迟站在雨里点头,牙齿咬着下嘴唇内侧,血腥味在舌头上漫开。
他从来不是这种状态。三年龙套,什么样的戏他都一遍过,因为一遍过才有机会接下一场戏。但今天他在陆衍面前,所有表演课上学的东西都失效了。
第六条。陆衍再次捏住他下巴的时候,沈迟感觉自己的嘴唇在抖。他竭力控制住,但陆衍的手指感受到了。陆衍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导演说“过了,你俩的配合景过了,沈迟补一个单人特写就行”。
单人特写都是第七遍了。沈迟站在雨里对着镜头说完萧如晦那句“官爷看够了”,导演喊卡之后他站在原地没动。雨还在下,水从他头发上流下来灌进衣领。
他转头看到陆衍站在监视器棚的雨檐下面,手里端着杯热水,没喝,就端着,目光落在沈迟这边。
沈迟迈了一步想走下戏台,右腿弯下去的时候膝盖打了个软。整个人直愣愣的往前栽了一下,好在撑住了旁边的柱子,没跪下去。
柱子上瞬间有了雨水,顺着他手掌往下淌,沈迟难受的低着头喘了口气,然后直起来,往戏台下面走。
他没注意到陆衍从雨檐下面走了出来。
陆衍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递过来一条毛巾,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沈迟看了一眼那条毛巾,又抬头看了一眼陆衍。陆衍身上也是很湿了,军装滴着水,头发全部贴在额头上。
“擦擦。”陆衍闻言细语的说。
沈迟接过来,毛巾的干燥触感碰到脸上的时候,他鼻子莫名酸了一下。狗狗祟祟的把脸埋进毛巾里,用力蹭了两下,抬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谢了。”
陆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棚里走了。
那条毛巾沈迟后来没还。他擦完之后叠好放进自己包里,想着回头洗干净再还给陆衍。
但他后来忘记了,一直放在地下室那个塑料柜子最底层,隔了很久翻出来的时候闻到上面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像那天在雨里闻到的陆衍身上的味道。
当晚沈迟收工的时候快凌晨一点了。
他换下湿透的戏服,穿回自己的卫衣,发现卫衣也湿了。他没干净的衣服可以换了,只能把湿的穿回去,在夜里冻得上下牙打架。
吃力的走出片场,雨已经停了,地面上水光一片,路灯倒映在水洼里像碎掉的月亮。他在路上走了一段,经过那条河堤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黑乎乎的水面。
生怕被哪个母蚊子看上,宠幸自己一顿,砸砸舌,跑了。
他在酒店住的也不太舒服,加上也没衣服可以换了,索性就回了地下室。
好不容易回到家把湿衣服脱了挂在水管上,想煮包泡面。打开冰箱发现里面还有两包,仔细看了一下发现过期了。
蹲在冰箱前面看着包装袋上的日期,觉得自己这一天的运气好像都用完了,脑子左右搏击了好久想到了一个理由安慰自己,那个日期只是过了最佳享用时期,还是可以吃的。
洗脑成功后起身拿锅,烧水开煮,最后加颗蛋,看着冒着热气的泡面沈迟傻眼了,煮的时候是两包,煮完之后成一锅了。
为了少洗一个碗,沈迟端着锅就开吃,一边吃一边还想没丢这两包泡面真的是不错的决定。
第二天早上沈迟是被胃疼醒的。
哼哼唧唧的在床上蜷了一会儿,等那阵绞痛过去之后爬起来。胃里空得发慌,想吐又吐不出来,喝了口温水,灌下去之后发现胃更难受了。
踉踉跄跄的蹲在卫生间干呕了两下,没吐出东西,撑着洗手台站起来,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角那块痂掉了之后露出来的新皮在苍白皮肤上显得格外粉。
沈迟从药盒里扣了两颗胃药吃了,有喝了一包蒙脱石散保护胃黏膜。
喝了一口抿了抿嘴,仔细回味一下,发现这要真的像腻子粉。
什么都没吃的就去拍摄了,好在上午的拍摄很顺利,沈迟没出状况。陆衍在片场另外一头拍单独的戏份,两人没打照面。
沈迟趁着休息的时候灌了两杯热水,胃的烧心感稍微压下去一点,但还是空落落的。
中午盒饭送过来的时候沈迟去晚了,只剩下一个素菜盒饭,连个肉沫都没有。端着盒饭蹲在戏台侧面的台阶上,扒了两口米饭咽下去,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把盒饭放下,靠着柱子闭上眼,等那阵疼过去。
老刘路过看见他:“你没吃饭?”
“吃了两口。”
“你这脸色不对。”老刘蹲下来看他,“你胃病又犯了吧?你冰箱里不是有面吗?”
“过期了。”
老刘啧了一声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
沈迟靠在柱子上,听着远处剧组人声嘈杂,有人喊“灯光再挪一下”,有人笑场了被导演骂,还有些在讨论今晚收工去吃什么。
那些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他把手按在胃上,慢慢呼了一口气。
傍晚的时候沈迟在休息棚里靠着折叠椅打盹。他其实没睡着,只是闭着眼。耳边听到有人走近,然后有塑料袋放在桌上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离开。
他睁开眼,看到桌上多了一个东西是一个保温盒,白色的,盖子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他坐起来把保温盒拿过来。便利贴上写了字,笔迹倒是他他认识的:“胃不好就别省钱,你又不是霸道总裁,当什么胃病总裁。”
沈迟白了一眼,心里一哼的揭开盖子,里面是山药粥。温的,糯米和白米熬在一起,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粥面被保温盒盖子压出了一圈水汽,勺子插在粥里,勺柄是白色的塑料。
端着那碗粥吹了好久,才能凉。勺子在粥里搅了一下,热气升上来,扑在脸上有一点点烫。
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米已经熬化了,山药切成小丁,绵软,甜味很淡,是食材本身的清甜。第二勺,第三勺。
沈迟吃得很慢,一勺一勺的,碗底见了白,他拿着勺子刮了一下碗壁,把最后一粒米也舀干净了。
胃疼稍有缓解,茫然的坐在折叠椅上,保温盒握在手里,底下的温热透过塑料传上来,捂着他的掌心。
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的温暖了。
隔壁棚有人在放歌,老旧的粤语歌,女声唱得缠绵。沈迟听了几句,把保温盒盖好,抱在怀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今天的戏份完成的差不多了,沈迟和陆衍可以有时间休息一下,沈迟抱着保温盒歪在椅子上居然睡着了。
在睁开眼抱在自己手里的保温盒不知道被谁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了。
胃里的难受已经消失太多,只留下一丝残留痕迹,餐盒上残留太多痕迹,是一家早餐店“横店永康路鑫记粥铺”。
永康路离片场不算太远走路大概也就只要十多分钟,来回半小时。
为什么会有粥?
为什么会知道自己难受?
为什么会注意到自己?
从一开始到现在……为什么?
沈迟烦躁的把保温盒重新抱回怀里,下巴搁在盖子上,看着棚顶垂下来的灯。那根灯绳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光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看着那道光,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凿开了一个口子,装得进一整个秋天。
沈迟把保温盒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化妆间走。走到半路猛然惊醒停下脚步,转身又回去拿起保温盒,把它放进了自己带来的那个帆布包里。
老刘一眼看出沈迟的不对劲,以为是他女朋友叫人送来的,一脸八卦的问:“什么呀?包这么紧干什么?”
沈迟收回脸上的情绪,淡淡的说:“没什么。”
老刘一脸我懂的表情上下环视了沈迟一圈,切了一声,走了。
晚上
沈迟回到地下室之后,把保温盒洗干净放干,连带着那张便利贴,黄色的便利贴已经被折的很皱了,沈迟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后把便利贴丢在垃圾桶里。
林栀自从上次从医院回来就没在和他联系过,沈迟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这几年他和林栀的聊天框全都是转账记录,别的话题基护了了无几。
难道爱真的会消失吗?还是早已转移,沈迟不想知道,不想分清,只要林栀需要他,他就只属于林栀,无论是什么。
他的道德伦理不允许他变心,也不可能变心,再坚持几年他就可以娶到自己爱的人。
黑暗中珍视掏出无名指。片场不允许带自己的饰品那枚银戒指拍摄的时候沈迟就取下来放进口袋里,到晚上在戴回去。
日复一日。
戒圈内侧的“栀”字是当年林栀亲自刻上去的,花了好长时间,才完成这两枚对戒,林栀也带着但却没有像他一样有清晰的戒痕。
沈迟当时承诺等自己以后有了钱一定给林栀买一个更好的,独一无二的那种,可好多年过去,这个诺言还没实现。
俗话说得好,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既然知道要有边界感,还是得分清。
又到了该说谢谢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