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与微光》光漫粼影

3、 久别重逢的刻意疏离 清晨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城晚新闻》编辑部的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键盘敲击声、电话交谈声、同事间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都市媒体人最日常的工作旋律。

　　杨茵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指尖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屏幕上是昨天CBD火灾的后续报道初稿。她微微蹙着眉，眼神专注，时不时停下来翻看现场拍摄的照片，指尖划过那张无意间拍到的消防员背影——身姿挺拔，穿着厚重的消防服，即便只留下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与疏离，正是昨天那个对她冷言冷语的消防员。

　　想起昨天的遭遇，杨茵忍不住轻轻撇了撇嘴，心里还憋着一股闷气。她跑社会新闻也有两年了，采访过各行各业的人，无论是政府部门工作人员、普通市民，还是一线救援人员，大多都愿意配合采访，唯独昨天那个消防员，从头到尾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话少得可怜，问三句只答一句，最后更是直接转身离开，把她一个人晾在浓烟未散的现场，别提多尴尬。

　　“茵茵，还在改昨天火灾的稿子呢？”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三个打扮干练的女生端着咖啡走过来，为首的是留着短发、性格爽朗的林晓，她是杨茵从大学起就交好的闺蜜，如今也在同一个编辑部工作，另外两个分别是温柔细腻的插画师苏晚，和开着独立花店的阮星，四人是形影不离的闺蜜团，只要有空就会凑在一起。

　　杨茵抬头，接过林晓递来的美式咖啡，抿了一口，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啊，昨天现场采访没拿到一手核心信息，宣传科的通稿太官方了，写出来没什么看点，我想再深挖一下，争取做一篇更贴近一线救援的深度报道。”

　　“我看你就是太较真了。”阮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文字，笑着说道，“不过也正常，我们杨大记者向来对自己要求高，不过昨天我看你回来的时候一脸郁闷，是不是采访不顺利？”

　　提起这个，杨茵的眉头皱得更紧，忍不住吐槽：“别提了，遇到一个特别难沟通的消防员，我好不容易冲进现场，想采访救援细节，结果人家就跟块冰块似的，问什么都懒得说，最后直接让我去等通稿，态度冷淡得不行。”

　　“还有敢冷落我们茵茵的人？”林晓挑了挑眉，一脸好奇，“长什么样啊？是不是那种五大三粗的糙汉子？”

　　“不是。”杨茵下意识地反驳，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张被烟尘沾染、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帽檐下的眼睛深邃又平静，只是眼神里带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她顿了顿，才淡淡说道，“长得挺好看的，就是性格太孤僻了，不爱说话，浑身都透着一股别靠近我的气场。”

　　苏晚轻轻笑了笑，语气温柔：“消防员平时工作压力大，随时都要面对危险，可能性格都比较内敛，不是故意针对你。对了，你不是说想做一线救援的深度报道吗？我这边刚好有个人脉，可以帮忙联系消防特勤站，做一次为期一周的跟踪采访，要不要试试？”

　　杨茵眼睛瞬间亮了，她一直想深入了解消防员的日常工作与生活，用镜头和文字记录下这些逆行者的真实模样，只是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对接渠道，如今听到苏晚有办法，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满是期待：“真的吗？晚晚，你也太厉害了！我当然要去，这篇深度报道我一定要做出来！”

　　“就知道你想去，我已经帮你打好招呼了，对方让你今天上午直接去特勤一站对接。”苏晚看着她兴奋的模样，眉眼弯弯，“不过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消防员的训练和出警都很辛苦，说不定还要随时待命，很折腾的。”

　　“再辛苦我都不怕，做新闻本来就要扎根一线。”杨茵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坚定，她从小就敬佩这些直面危险、守护百姓安全的人，能近距离记录他们的故事，再累都值得。

　　她快速收拾好自己的采访本、录音笔和相机，跟编辑部领导报备过后，便拿着包匆匆出门，打车直奔市消防救援支队特勤一站。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特勤一站门口，鲜红的消防战车整齐地停放在院内，训练场上，一群身着迷彩作训服的消防员正在进行高强度训练，口号声铿锵有力，响彻整个营地，空气中都弥漫着汗水与热血的味道。

　　杨茵站在门口，跟门卫说明来意，登记过后，在宣传科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进了特勤站。她一路走，一路默默观察，目光不自觉地在训练的人群中搜寻，很快，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路林川正在进行攀爬训练，他身手矫健，动作利落干脆，双手紧紧抓着绳索，短短几秒便攀爬至顶端，落地时身形稳如泰山，脸上带着细密的汗珠，作训服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勾勒出紧实的线条。他全程神情专注，眼神锐利，跟训练中的战友偶尔交流时，也只是言简意赅的指令，没有多余的话语。

　　即便不穿消防服，他身上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依旧十分明显，在一群热闹爽朗的消防员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杨茵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脑海里再次闪过高中时期的记忆。那时候的路林川，也是这样，总是独来独往，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不爱说话，不爱跟同学打交道，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就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独自去操场跑步，是班里最神秘、最孤僻的存在。

　　她那时候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优异，性格开朗，身边总是围着很多朋友，唯独对这个沉默寡言的男生产生过一丝好奇。她曾见过他默默帮同学搬书，见过他在运动会上拼尽全力跑完全程，也见过他独自一人坐在操场角落，望着远方发呆，明明看着冷漠，却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单。

　　只是后来，高三上学期，路林川突然就办理了退学，从此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同学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渐渐的，这个人也就成了高中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他成了赴汤蹈火的消防员，而她，是奔走一线的记者。

　　“杨记者，这边请，我带你先熟悉一下站内的情况，后续你的跟踪采访，主要就是跟着救援班组，记录他们的日常训练和出警情况。”宣传科工作人员的声音，打断了杨茵的思绪。

　　她回过神，收敛住心底的波澜，点了点头，跟着工作人员往训练场上走去。

　　此时，训练刚好暂时休息，消防员们纷纷散开，喝水擦汗，说说笑笑，气氛热闹。路林川走到一旁的长椅边，拿起水杯，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侧脸的线条冷硬流畅。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城晚新闻》的记者杨茵，接下来一周会在我们站做跟踪采访，大家配合一下。”宣传科工作人员对着众人说道。

　　话音落下，不少消防员都好奇地看向杨茵，眼神友善，还有人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而路林川喝水的动作顿住，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杨茵身上。

　　四目相对。

　　杨茵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错愕，随即便被浓浓的疏离与淡漠取代，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放下水杯，转身就要往宿舍的方向走。

　　“哎，路班长，你别走啊，跟杨记者打个招呼。”旁边的赵鹏一眼就认出了杨茵，正是昨天火灾现场的那个女记者，他连忙伸手拉住路林川，笑着对杨茵说道，“杨记者你好，我叫赵鹏，是路林川的战友，昨天火灾就是我们班组出的警。”

　　杨茵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失落，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伸出手：“你好，我是杨茵，接下来一周麻烦大家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们都很乐意配合记者同志的工作。”赵鹏热情地回应，随即撞了撞身边的路林川，“林川，跟杨记者打个招呼啊，以后一周都要一起相处呢。”

　　路林川被拉住，不得不停下脚步，他垂眸看向杨茵伸出的手，却没有丝毫要握住的意思，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淡，没有一丝温度：“配合采访可以，工作时间，不接受无关闲聊。”

　　一句话，瞬间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杨茵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了一下，心里的火气又忍不住往上冒。她收回手，指尖微微攥紧，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看着眼前这个冷漠至极的男人，心里暗自腹诽：这人也太不近人情了！就算当年在高中没什么交集，如今久别重逢，就算做不到热情，也没必要这么刻意疏离吧？

　　她本以为昨天只是他一时的态度不好，如今看来，这人根本就是生性冷漠，目中无人。

　　也好，既然他不想有多余的交流，那她就专心做自己的采访，互不打扰。

　　杨茵收敛了所有情绪，眼神变得冷静而专业，看着路林川，语气平淡：“路班长放心，我是来工作的，只会记录与救援、训练相关的内容，不会打扰到大家。”

　　路林川没有再接话，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个普通的工作对象，再无半分久别重逢的波澜。他挣脱开赵鹏的手，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却带着十足的冷漠，彻底消失在杨茵的视线里。

　　赵鹏看着路林川的背影，尴尬地挠了挠头，对着杨茵赔笑：“杨记者，你别往心里去，林川他就这性格，天生内向，不爱跟人打交道，除了我们几个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平时跟谁都话少，不是故意针对你的。”

　　“我知道，没关系。”杨茵笑了笑，故作不在意地说道，“每个人性格不同，我能理解，我专心做我的采访就好。”

　　话虽如此，可杨茵的心里，却依旧泛起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别扭。

　　她看着路林川离去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身后，却仿佛照不进他周身的冰冷。她不明白，明明是久别重逢的高中同学，他为何能表现得如此陌生，如此抗拒？

　　是早就不记得她了？还是当年在高中，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误会？

　　杨茵摇了摇头，把这些杂乱的思绪抛诸脑后。罢了，既然他不想相认，那她也没必要主动提及，就当是普通的工作关系，安安静静完成这一周的采访即可。

　　她拿出相机和采访本，开始认真记录眼前消防员们的训练日常，镜头一次次对准训练场上的身影，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掠过那个冷漠孤僻的背影。

　　而不远处的宿舍楼下，路林川靠在墙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边缘，目光远远地落在那个拿着相机、认真工作的女生身上。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眉眼专注，神情认真，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多了几分职场女性的坚韧与明亮。

　　他其实早就认出她了。

　　从昨天火灾现场，她喊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听出了她的声音，看清了她的模样。

　　杨茵。

　　那个藏在他高中记忆最深处，却从未敢靠近的名字。

　　他不是不想相认，而是不能。

　　他的工作，时刻与危险相伴，每一次出警，都是与死神博弈，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安归来。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独来独往，不想再跟过去的人有过多交集，更不想把任何人卷入自己随时可能面临危险的人生里。

　　与其日后让人担心，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刻意疏离。

　　路林川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尘封多年的悸动，有深埋心底的自卑，更多的，却是对自身职业的清醒认知。

　　他转身走进宿舍，关上了门，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也将那场突如其来的久别重逢，彻底隔在了心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