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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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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008年,夏末。
八月的尾巴上,蝉鸣声依然聒噪得让人心烦。我站在外婆家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比谁的嗓门大。
“沈屿洲!你聋了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连知了都吓得安静了一秒。
我没动,也没回头。
“沈屿洲!”声音又大了几分,“我喊你三遍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终于转过身,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看着隔壁阳台上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是条碎花短裤,脚上趿拉着人字拖,双手叉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阳光打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只有鼻尖上有一枚小小的痣。
时笙。
我家隔壁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克星。
“你喊我我就要答应?”我慢悠悠地说,“你谁啊?”
“你!”时笙气得跺脚,“我让你帮我去买冰棍!我妈不在家,我要热死了!”
“热死就热死呗,关我什么事。”
“沈屿洲!”
“叫哥哥就给你买。”
“做梦!”
我笑了笑,从树荫下走出来,朝院子门口走去。时笙以为我要去买,脸上刚露出一点得意的神色,就看见我径直走到自家门口,拉开门,进去,然后把门关上了。
身后传来一声愤怒的尖叫。
五分钟后,我拿着两根冰棍出现在她家门口,敲了敲门。
时笙拉开门,脸上还带着没消的怒气,看见我手里的冰棍,眼睛一亮,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不是说不关你的事吗?”
“确实不关我的事,”我把其中一根递给她,“这是我给我自己买的,但是我不小心多买了一根,扔了浪费,便宜你了。”
“切。”时笙一把抢过冰棍,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眯起来,满足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我站在门口看她吃冰棍,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看什么看?”时笙注意到我的视线,瞪我一眼,“没见过美女吃冰棍啊?”
“美女?”我上下打量她一眼,“哪儿?”
“你眼瞎。”
“你眼瘸。”
我们俩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一个转身进屋,一个转身回家。
这就是我和时笙的日常。
从我记事起,我们就是邻居。我爸妈常年在国外,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我是被外公外婆带大的。时笙家不一样,她爸是大学教授,妈妈是医生,上面还有个比她大八岁的哥哥时砚,一家人把她宠得无法无天。
用外婆的话说:“笙笙那丫头啊,就是个被惯坏了的小公主。”
用我的话说:“就是被惯坏了。”
但不得不承认,这个被惯坏的小公主,确实有被惯坏的资本。
成绩好。从小学到初中,我和她的名次就没出过年级前两名,不是她第一我第二,就是我第一她第二,像两块狗皮膏药一样粘在一起,谁也甩不掉谁。
才艺多。钢琴、小提琴、舞蹈,样样精通,隔三差五就能在学校文艺汇演上看到她。那时候她穿着裙子站在舞台上,灯光打下来,整个人像会发光一样,和平时那个张牙舞爪的样子判若两人。
长得也好看。虽然我从来不会当着她的面承认,但每次她在台上跳舞的时候,台下的男生们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我记得初一那次文艺汇演,她跳了一支古典舞,穿着水袖长裙,在台上转圈的时候,前排有个男生看得流了鼻血。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时笙好像确实挺好看的。
但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因为她一下台就恢复原形,冲到我面前,用还带着妆的脸凑近我,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是不是被我惊艳到了?”
我说翻了个白眼,
然后就被她追着打了半个操场。
那个流鼻血的男生后来托人递给她情书,她没有收,
我问她为什么不收,她说:“我才不想谈恋爱呢,多无聊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刚放学,正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哪个是她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但那时的我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时笙就是时笙,是那个从小和我吵到大的讨厌鬼,是我外婆口中“上辈子欠了债才摊上的邻居”,是那个嘴上说讨厌我,但每次我爸妈爽约、我一个人躲在天台上发呆的时候,总会默默出现在我身边的人。
我们十四岁,即将升入初三。
一切都还早。
一切都还来得及。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在讲台上宣布座位安排。
“沈屿洲,时笙,你们俩坐第三排。”
全班哗然。
“老师!”时笙第一个站起来,“我不要跟他坐!”
“你以为我想跟你坐?”我也站起来。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你们俩是年级第一和第二,坐一起方便互相学习。就这么定了,坐下。”
时笙气鼓鼓地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发出巨大的声响。我也不甘示弱,把书往桌上一拍,比她还响。
“幼稚。”时笙说。
“你先拍的。”我说。
“你先拍的。”
“你先。”
“你先。”
前排的男生转过头来,一脸无语:“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像小学生一样?”
“关你什么事?”我和时笙异口同声。
说完我们对视一眼,又同时“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同桌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和时笙做同桌,意味着你的课桌会被她侵占三分之一。她的书、她的笔、她的水杯、她的零食,像潮水一样漫过三八线,肆无忌惮地占领我的领地。
“时笙,你的东西过线了。”
“哦。”她把东西往我这边又推了推。
“我说的是过线了,不是让你再过来点。”
“我知道啊,我就是故意的。”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女生一般见识。
但十分钟后,当她把薯片渣弄到我刚写完的数学作业上时,我忍不了了。
“时笙!”
“哎呀,对不起嘛,”她笑嘻嘻地伸手过来,用袖子帮我擦,结果把薯片渣碾得更碎,“你看,擦掉了。”
“……那是薯片渣,不是灰尘,你越擦越脏。”
“那怎么办?”
“你离我远点就行了。”
“不行,”她理直气壮地说,“老师让我坐这里的,有本事你找老师去。”
我找过老师,不止一次。
但每次班主任都说:“不行,你们俩坐一起效果挺好的,上次月考你们俩并列第一,这不挺好?”
好什么好?她上课偷吃零食,我帮她打掩护;她做数学题卡住了,我给她讲;我英语阅读看不懂,她给我翻译。我们俩配合得天衣无缝,成绩不但没下降,反而越来越稳。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都快被她逼疯了。
比如她上课的时候喜欢转笔,转着转着笔就飞到我这边,砸在我头上。第一次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以为天上掉东西了。后来习惯了,她笔一飞,我手一伸,稳稳接住,头都不抬地还给她。
她每次都笑嘻嘻地说:“谢谢沈同学。”
“你能不能换个笔?不飞的那种?”
“我换了,这支是新买的,还是飞。”
“那就别转了。”
“不转我手痒。”
再比如她做题做到崩溃的时候,会把头埋进胳膊里,发出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进我耳朵里,像猫爪子一样挠得人心烦。
“你能不能安静点?”
“我不能,”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这道题我不会。”
我瞥了一眼她的卷子,是最后一道大题,确实有点难度。
“拿过来。”
“哎?”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把卷子推过来,“你要给我讲?”
“不然呢?让你继续在那哼哼,我还怎么学习?”
“沈屿洲你嘴能不能别这么毒?”她嘴上抱怨,但身体很诚实地凑了过来,胳膊肘撑着桌子,侧脸几乎要贴上我的肩膀。
她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阳光的气息。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看这里,”我指着卷子上的题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辅助线画在这里,然后用勾股定理……”
“为什么画在这里?”她皱着眉,一脸认真。
“因为这里是中点。”
“中点就要画辅助线吗?”
“也不是,但这里画了之后会出现一个直角三角形,你看这里和这里……”
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提出几个问题。她的问题都很刁钻,每次都问到点子上,这说明她不是不会,只是思路卡住了。
讲完之后,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飞快地把过程写下来,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暂,甚至算不上有多特别,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住了那个瞬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谢啦,”她说,然后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不过下次别这么凶,讲个题跟骂人似的。”
“我哪里凶了?”
“你哪里不凶?”
“我……”
“好了好了,不跟你吵了,我要做题了,”她摆摆手,把卷子拿回去,低头继续写,写了两行又抬头,“沈屿洲。”
“嗯?”
“你数学真的挺好的。”
“废话。”
“夸你一句你就不能谦虚点?”
“不能。”
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弯的。
我也转回头,盯着自己的卷子,但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心脏跳得有点快,太阳穴也突突地跳,像是做了什么剧烈运动一样。
我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是中暑了。
毕竟八月底的教室确实挺热的。
就这样,初三的日子在鸡飞狗跳中过了大半。
十月的时候,学校举办了秋季运动会。时笙报名了女子八百米,我报名了一千五百米。
“你跑一千五?”时笙知道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就你那个小身板?”
“我小身板?”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米七五的身高,再看看她一米六出头的个子,“你再说一遍?”
“一米七五怎么了?瘦得跟竹竿似的,一阵风就能吹跑。”
“那也比你强,你八百米能跑完吗?”
“当然能!我可是练舞蹈的,体能好着呢!”
事实证明,练舞蹈和跑步是两码事。
八百米比赛那天,时笙前四百米冲得飞快,一度领先第二名半圈。我在看台上看得直皱眉,心里念叨:你慢点,留点力气最后冲刺。
但时笙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全力以赴,八百米也是一样。
四百米过后,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脸色变得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还在咬牙往前跑。
最后两百米的时候,她已经掉到了第四名。
看台上的同学都在喊加油,我也跟着喊了两声,但声音淹没在人群里。
就在我以为她要拿第四名的时候,她突然加速了。
我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明明看起来已经快不行了,却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迈开步子往前冲。一个,两个,三个,她一个一个超过前面的选手,在冲线的瞬间,以微弱的优势拿了第一。
冲线之后,她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从看台上跑下来,挤过人群,跑到她身边。
“时笙?你没事吧?”
她躺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汗水把头发都打湿了,但眼睛亮得惊人,冲我咧嘴笑:“我赢了。”
“你差点把自己跑死。”
“值了。”
“值什么值?一个运动会而已,至于吗?”
“当然至于,”她挣扎着坐起来,喘着气说,“我说了能跑完就能跑完。”
我看着她这副死要面子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起来,我扶你去阴凉地方休息。”
她抓住我的手,手心滚烫,全是汗。
我扶着她慢慢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让她坐下,又跑去买了一瓶水递给她。
“谢谢。”她难得没有怼我,乖乖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仰头喝水的样子,脖子上的汗水顺着线条往下流,没入衣领。
“看什么看?”她注意到我的视线,用手背擦了擦嘴,“没见过美女喝水?”
“你能不能别三句话不离‘美女’?”
“因为我就是啊。”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安静了一会儿,时笙忽然说:“沈屿洲,你下午一千五百米,加油。”
“嗯。”
“别跑太猛,后半程发力。”
“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在教你怎么跑步,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运动细胞?”
“我没有运动细胞?我小学的时候可是短跑冠军。”
“那是小学,现在都初三了。”
“那你等着看吧。”
下午的一千五百米,我跑了第二名。
不是跑不过第一名,是因为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我看见时笙在看台上举着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沈屿洲加油”五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一只乌龟。
我笑了一下,然后岔了气。
岔气之后速度就慢了,被第一名超了过去。
跑到终点的时候,时笙从看台上冲下来,一脸嫌弃:“你怎么跑第二了?我还以为你能拿第一呢。”
“你的牌子上画的是什么?”
“乌龟啊,怎么了?”
“你画个乌龟给我加油,我能不岔气吗?”
“那是我的艺术创作!你不懂欣赏!”
“你那叫艺术?你那叫幼儿园水平。”
“沈屿洲你嘴能不能别这么毒?我特意给你做的!”
“谁让你做了?”
“我乐意!”
吵着吵着,我们都笑了。
时笙把牌子塞到我手里:“拿着,扔了可惜。”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乌龟,和“沈屿洲加油”五个写得像小学生一样的字,把它卷起来,没扔。
后来这个牌子被我收在了房间的抽屉里,和那些年的电影票根、上课传的小纸条、时笙送我的生日礼物放在一起。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一天会成为我全部的念想。
十一月,期中考试。
我和时笙又是并列第一。
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我们俩,说我们是“良性竞争”的典范。
时笙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我一脚,小声说:“你怎么又跟我考一样?”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不考少两分?”
“凭什么我考少两分?你怎么不考多两分?”
“因为你考多少我就考多少。”
“你变态啊?”
“你才变态。”
班主任在上面说“同学们要向他们学习”,我们在下面踢来踢去,踢得桌子腿咚咚响。
前排的男生终于忍不了了,转过头来:“你们俩能不能别打了?桌子都快被你们拆了。”
“关你什么事?”又是异口同声。
班主任叹了口气:“沈屿洲,时笙,你们两个放学留下来打扫卫生。”
“凭什么?”我们同时说。
“因为你们扰乱课堂秩序。”
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时笙拿着扫帚在教室里乱挥,扬得到处都是灰。
“你能不能好好扫地?”
“我在好好扫啊。”
“你那是扫地的姿势吗?你那是练剑。”
“我会跳舞不会扫地,不行吗?”
“那你别扫了,坐着吧,我来。”
“真的?”时笙眼睛一亮,立刻把扫帚扔了,一屁股坐在课桌上,晃着两条腿看我扫地。
我扫了两排,抬头看她:“你坐着也就算了,能不能别晃腿?晃得我眼晕。”
“我无聊嘛。”
“无聊就帮忙。”
“不要,你说的我不用扫。”
“……”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扫地。
时笙晃了一会儿腿,忽然问:“沈屿洲,你以后想考哪个高中?”
我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一中吧,怎么了?”
“我也想考一中。”
“哦。”
“你就‘哦’?不表示一下?”
“表示什么?你要考一中的话,我们高中可能还是同学。”
“那不挺好的嘛,”时笙笑着说,“到时候我们继续坐同桌。”
“谁要跟你坐同桌?”
“你呀,除了我谁受得了你?”
“应该是我说,除了我谁受得了你吧?”
“切。”
我扫完地,把扫帚放好,转过身,看见时笙还坐在课桌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逆光坐着,像一幅画。
“走了,”我说,“再不走天黑了。”
“嗯。”她从课桌上跳下来,背起书包,走到门口等我。
我们并肩走出教学楼,秋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沈屿洲。”
“嗯。”
“你说,我们会不会做一辈子的同学?”
“不知道。”
“如果我们都考上一中,然后又考上同一所大学的话,是不是就能一直做同学?”
“你烦不烦?一个初中都没毕业,就想那么远。”
“想想又怎么了?人总要有点梦想嘛。”
“你的梦想就是跟我做同学?”
“也不是,”她想了想,脸上满是自信和骄傲“我的梦想是当舞蹈家,然后去世界巡演,站上最大的舞台表演!”
她提起梦想的时候总是闪闪发光的,
“喂!沈屿洲,想什么呢?被我迷住了?”
“你可真不知羞。”
“我这么天生丽质,舞蹈和学习都拔尖的人为什么要羞?”
她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
我也笑了。
十一月的风吹过,把她的笑声送得很远很远。
我不知道的是,这个笑声,我后来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去怀念。
十一月下旬,学校组织了一次秋游,去市郊的一个植物园。
大巴上,时笙坐在我旁边,靠窗的位置。
她从上车的第二分钟就开始吃东西,先是薯片,然后是饼干,然后是糖果,然后是果冻,嘴就没停过。
“你是来秋游的还是来野餐的?”
“都是啊,”她理直气壮,“秋游不就是要吃吃喝喝吗?”
“那你带了多少?”
“够吃一天的。”
“……”
到了植物园,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两点半在大门口集合。
时笙拉着我往里面走,说要去看温室里的热带植物。
“你能不能别拉我?”我甩了甩手,没甩开。
“不行,我怕迷路,你得给我当导航。”
“你怕迷路就跟着大部队走啊。”
“大部队走得慢,我想快点去看。”
她拽着我的袖子,走得飞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温室里又闷又热,时笙一进去就兴奋了,指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让我看。
“沈屿洲你看这个!像不像外星人?”
“像。”
“你看这个!好像一只鸟!”
“嗯。”
“你看这个!”
“你能不能小点声?整个温室就听见你的声音。”
她白了我一眼,但声音确实小了下来。
我们在温室里逛了半个小时,时笙拍了无数张照片,大部分都是植物的特写,还有几张自拍,以及一张趁我不注意偷拍的我的侧脸。
“你拍我干嘛?”
“留个纪念嘛,”她笑嘻嘻地把手机收起来,“以后等你成了大人物,这张照片就值钱了。”
“我成不了大人物。”
“你怎么知道?万一呢?”
“万一成不了呢?”
“那这张照片就留着自己看呗。”
我不知道她说“自己看”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追问。
从温室出来,我们在湖边找了块草地坐下。时笙把包里的零食倒出来,铺了一地,像摆地摊一样。
“吃这个,”她递给我一包饼干,“这个好吃。”
“我不饿。”
“你早上就没怎么吃,不饿才怪。”
我接过饼干,拆开吃了一口。
“好吃吧?”她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还行。”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
“还行就是还行,你还想听什么?”
“比如说‘哇时笙你推荐的饼干好好吃啊我好感动’之类的。”
“你做梦。”
“哼。”
我们并排坐在草地上,阳光很好,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同学在放风筝。
时笙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眯着眼睛看天空。
“沈屿洲。”
“嗯。”
“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后的我们在干什么?”
“没有。”
“你就不能配合我幻想一下吗?”
“十年后我二十六岁,大概在工作吧。”
“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可能是金融,可能是IT,反正我爸妈肯定希望我学商科。”
“那你呢?你自己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没想好。”
“我帮你想,”时笙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我觉得你适合当作家。”
“作家?”
“对啊,你语文那么好,作文每次都是满分,而且你写的东西很有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让人看了会心动的感觉。”
我看了她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你脸红什么?”她凑过来,好奇地盯着我看。
“谁脸红了?太阳晒的。”
“哦——”她拖长了音,笑得意味深长,“太阳晒的,好吧。”
“时笙你能不能别这么八卦?”
“我八卦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啊。”
“你那表情已经什么都说了。”
“我说什么了?”
“你……”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喜欢时笙。
不是“这个邻居挺有意思”的喜欢,不是“这个同桌还挺可爱”的喜欢,而是那种会心跳加速、会脸红、会因为她一句话而胡思乱想的喜欢。
我好像,喜欢上时笙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在我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我看着她笑嘻嘻的脸,看着她阳光下几乎透明的皮肤,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完了。
我想。
我完了。
但我知道,我不能说。
因为时笙说过,她不想谈恋爱。
因为我们是邻居,是青梅竹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因为我怕说出来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从她的零食堆里又拿了一包饼干,拆开,吃掉,然后说:“这个不好吃,下次别买了。”
“你刚才还说好吃!”
“那是给你面子。”
“沈屿洲你个混蛋!”
她抓起一把草扔过来,我没躲,草屑落了我一身。
她气呼呼地转过身去,不理我了。
两分钟后,她又转过来,递给我一根新的棒棒糖。
“草莓味的,你应该喜欢。”
我接过糖,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甜的。
很甜。
甜得我鼻子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