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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舅舅死了,凶手是我(二) 他在一个雪 ...

  •   “你小子是好日子又嫌长了是吧?人说放就放了,怎么着,程局长,什么时候升的官,摆酒怎么没请我啊?!”
      办公室里,市局副局长张铭恩宛如一个女儿被渣男拐走的老父亲,把自己硕大的茶缸往桌子上用力一拍,泡得发软的枸杞差点儿蹦到程陆脸上。
      程陆站得笔直,但丝毫没有知错的态度:“张局长过奖了,我只是根据事实判断而已。”
      “哪门子的事实?”
      张铭恩听了更气不打一处来,“那个余生,不承认自己在案发当天进过死者家,连不在场证明都说不出来,这就是你说的事实?还有,他明明身上有两个案子,你问了几个?十以内加减法都不行了,程局长?”
      程陆慢条斯理地拉开椅子坐了上去,两条大长腿委屈得挤在桌子前头:“上河发过来的录像我看了,嫌疑人戴着帽子和口罩,肯本认不出来是谁,是余生的母亲看到嫌疑人的照片认出来那件衣服是余生的,他们才把目光转移到了余生的身上。我觉得,这不是能钉死他的证据。”
      “而且,”程陆轻轻擦掉桌子上的水渍,不以为意地说道,“余生这个人很聪明,他如果要杀人,不会犯这种错误。”
      张铭恩冷笑一声:“你这么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程陆轻轻地摇了摇头,大有一种无论你地动山摇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看的张铭恩气不打一出来,“我们得靠证据说话啊,局长。”

      这场长达一个小时的辩论,或者说是程陆单方面侃侃而谈的演讲,以张铭恩无力地猛灌三大口枸杞茶作为结束,而程陆依旧游刃有余神采奕奕,随时准备对方反攻时再大战三百回合。
      “行了行了”,张铭恩无力地摆了摆手,“我不管你到底想干什么,总之,咱们和上河那边都得有交代,这个余生绝对不能让他离开桑嘉,知道了吗?”
      程陆终于听到自己满意的答案瞬间起身,态度两极反转,极其良好地给张铭恩鞠了一躬:“好的局长,那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
      然后,三步并作两步一个闪身就跨出了门。
      回到办公区的时候已经没了余生的身影,程陆看到位子上整齐地放着自己的白色外套,问旁边的雷未晨说人填完表就走了,然后还颤颤巍巍地跟了一句“不是您说的放人吗”。
      程陆用资料挡住雷未晨的视线,轻轻的“哦”了一声,心不在焉地翻着表,左手随手接起兜里响了两声的电话:“喂。”
      “程队长。”
      手机里的声音还稍显青涩,程陆手机差点儿脱手,右手迅速放下信息表跟着左手一起拿着手机,强装淡定:“嗯。”
      空气安静了两秒,程陆的死亡凝视缓缓落到正吹茶叶沫的雷未晨身上:“我的电话哪儿来的?”
      手机那头的那人好像在笑,程陆凑近耳朵能听到很轻的笑声:“雷警官给的,我说要跟警察随时保持联系,他就把您的手机号码给我了。”
      眼看着空气逐渐凝重,雷未晨环顾四周,对上程陆的眼神不禁一凛。手机另一侧的人还没感觉到气氛迅速转变,毫不留情地补刀:“小雷警官真是个好人呐。”
      “嗯。”程陆眼睛一眯,照着雷未晨后脑勺就来了一巴掌,在后者嗷嗷直叫的背景音中淡定接着说话,“你回学校了?”
      “没有,回学校怕你们觉得我跑了,我直接回的家。”
      程陆下意识地点点头,又意识到对方看不到,连忙应了一声:“嗯。不要乱跑,出市要随时汇报。别忘了,你仍然是嫌疑人。”
      “知道了,遇到危险我一定会第一时间给……”
      电话毫无预兆的中断,程陆对着手机喊了两声余生的名字,可是电话已经进入了忙音。
      极具规律的提示音如连声敲下重鼓,程陆在桌子上一阵翻找,接着抓着一张纸朝大门飞跑而去,留下雷未晨一串“程哥你上哪儿啊”在空气里回响。

      “你居然还有心思打电话?怎么着,死的人不是你舅舅,是吧?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没良心的儿子!”
      “你赶紧给我滚,滚出这个家,去上外边打电话去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面前的女人披散着头发,瞪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手也没闲着不住地朝余生扔各种东西。
      余生低头看着脚边一地的衣服和各种东西的碎片完全没有说话的欲望,他默默地捡起手机,发现和程陆的通话已经在刚刚顾安萍打掉自己手机的时候挂断了,居然心里莫名升起一丝轻松感。
      “你舅舅对你那么好,供你吃供你穿,要是没有你舅舅,我一个人能供你上完大学上研究生吗?现在他死了,你跟个没事人一样,你怎么能这么狼心狗肺!”
      “就是你干的!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干的!你个没有良心的东西!”
      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应该没听到吧?
      余生沉默地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回自己的房间,身后顾安萍哭喊不止,甚至激动地拽住自己的衣服撕扯:“你永远不要再进这个家门!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你放心。”余生冷漠地将顾安萍的手甩开,抚平衣服上顾安萍拽出来的褶皱,“给我十分钟,我不会再进这个家门。”
      余生本来想回来收拾东西,可是真的回来了才发现其实自己也没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要拿。
      过往的二十七年此刻只浓缩成了几秒的影像,余生自嘲地笑了一声,拿过自己的包简单地装了几本书和两件衣服。
      他把家门钥匙放在了顾安萍的面前,顾安萍仍然是那副哭泣凶狠的样子,狠狠瞪着余生:“你舅舅,是不是你杀的?”
      余生觉得自己从未见到过那样的眼神,但又好像经常见到。似乎他经常会在每个睡不着的夜晚,眼前反复出现这样的眼神,然后不断质问自己。
      你会恨一个人,恨到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吗?
      “你知道吗,你刚刚的样子,很像林兰。”
      余生看着顾安萍从疯狂嘶吼到呆楞住不动只用了一两秒,心底升起一丝报复般的快意。
      顾安萍凶狠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到余生身上,还没等她冲上去,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闪身进来,可能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气喘吁吁的,丝毫没把自己当成外人:“还没收拾完啊,我可在楼下等你半天了。”
      要不是程陆进来,余生和顾安萍都没注意到竟然连大门都没关。程陆斜靠在门边,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怎么着,这是唱什么戏呢?”
      余生没有再看顾安萍,只是冷漠地走出门口:“看戏是要花钱的,你没买票,没资格看。”
      程陆就静静看着这一切,没有询问也没有阻拦。余生头也不回地下了楼,另一边顾安萍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看着那扇被风缓缓吹开的屋门。
      程陆垂着眼睑沉默了几秒,没有开口,转身跟上了余生的脚步。
      当警察这么多年,程陆不是没有见过家破人亡,多混乱、多惨烈的场景他都见过,甚至母亲为了唤醒儿子的良知一头往墙上撞的都有,可从没有过像这一次让他心里这么难受。
      不再向像时听到是顾安萍配合警方把自己的儿子骗回来关进警局时的调侃,程陆忽然想起来,在余生被带进警局这么久,没有任何一个人来找过他。
      家人、朋友、同学,甚至连一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
      这也能算是众叛亲离了吧。
      审讯室里的余生,镇定自若,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可现在的余生就在人间烟火里,却好像离人更远了,远到自己刚一伸手,他好像就已经走远了。
      “小少爷。”
      程陆的声音很轻,轻得余生没有听清说的是什么,回头看着他:“什么?”
      “没什么。”程陆自然不会说,只快走两步赶上余生,“只是好奇,你在警局里不是挺能说的么,怎么刚刚说不出来了。”
      “碍着你了?”
      余生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和在警局时回答自己问话时的声调一模一样,这让程陆更想逗他玩玩:“我觉得你好像针对我。”
      两人刚好走到楼下,头顶黄色的灯光照出一个很大的圆圈,将程陆和余生都圈在了里面,也将漫天飞雪圈在了外面。
      老旧小区里,亭子里几个老大爷裹着棉袄还在打扑克,喊着谁谁谁是不是藏牌了,说着就要去扒大爷的衣服。
      居民楼里已经亮了灯,空气里飘着炖肉的味道,还能听到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两声狗叫。
      这世界在不停歇地运转,却总有那么几个人被遗忘在了原地。
      余生和程陆并排站着,程陆用余光看了眼余生,少年低着头,头发挡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
      明明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程陆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刚准备说点儿什么,就看到从余生后面闪出一个黑影,凭着迅速的反应,他使劲儿地推了余生一把:“小心!”
      余生被程陆推倒在地,一下砸在了雪里,甚至因为程陆劲儿太大在地上还滚了半圈。
      与此同时,后面的顾安萍一棒打在了空气上。
      看到顾安萍一棒落空,程陆赶紧跑到余生身边把人扶了起来,给余生拍落身上的雪,左右打量着:“摔坏了吗?我是不是太使劲儿了?”看到余生没说话,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把人摔傻了。
      顾安萍仍旧挥舞着棒子朝余生打过来,程陆只好挡在余生面前:“您现在再动手,可就是袭警了。”
      顾安萍停了手,看向程陆:“你是警察?”
      “没错,你再动手就跟我回局里,我陪你打。”
      “警察同志!”顾安萍一把扔掉手里的棒子,转而双手抓住程陆的两个胳膊不住哭喊:“警察同志,就是这个小子,就是他杀了我弟弟啊!警察同志,你一定要帮我弟弟抓住凶手啊!”
      撕心裂肺的声音让余生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很想跟程陆说一声别听,可又下意识觉得他应该会和死者家属站在一边,怎么会听自己这个犯罪嫌疑人说的话,在程陆身后无力地扯了扯嘴角。
      程陆的胳膊被顾安萍拽得生疼,可无奈顾安萍拽得紧,他一时也抽不开。程陆身后,余生静静地看着顾安萍,刚刚摔倒蹭到脸上的雪还没有抹掉,融化后的水滴划过面无表情的侧脸。
      程陆挡在余生身前,严肃地对顾安萍说:“顾女士,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希望您也能知道您应该做什么,请您放手。”
      顾安萍松开了抓着程陆的手,还不忘拍了拍自己因为激烈的动作而变皱的衣袖:“我知道了,谢谢警官。”说完,一边念叨着“这小兔崽子杀了我弟弟,我就不该生他”,一边缓慢地走进了楼道的黑暗里。
      程陆终于摆脱了束缚,一边感慨着这女人的劲儿真大,一边下意识地握住余生的手。
      余生的手很凉,手心里还有残雪。程陆用自己的手心将雪融化掉,拢在手心儿里吹了两口热气。
      直到这一刻,余生才终于缓过神来。他不知道顾安萍后来又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顾安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只是一直看着程陆,看着程陆嘴边似有似无的笑意,余生恍然觉得,他心里的风雪终于停了。
      停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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