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逐春风上下狂》青山浮碧

2、谁来心疼打工人 本章为打工

　　最终陈津淮还是没有去燕京。机缘巧合，在他从郦园回来的第二天，信和洋行给他发来了聘书，邀请他去申城工作。信和洋行主营进出口贸易。
　　陈津淮对好友表示抱歉，自己不能跟他一起去燕京了。

　　对陈津淮的食言好友似乎并不意外，他笑着给了陈津淮一个拥抱，“既然你愿意从事外贸行业，那你就一定要好好干！如果以后我在燕京混不出头，也多个可以投靠的地方。”

　　这是陈津淮最好的朋友，他们几乎无话不谈，陈津淮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会努力的！你也要努力，万一以后是我来投靠你，你可一定要收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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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城是沿海城市，作为明国最大的航运中心，第一艘驶进明国的洋轮就停泊在这申城的青山港。

　　青山港是明国的海外洋货的货运集散地，有五十二个不同规模的码头和上百个仓库。

　　信和洋行是申城规模最大的对外贸易公司，业务范围大至火车轮船，小至服装家具。拥有自己的远洋轮船，凭借强大的资本运作，控制了青山港其中三个码头和十一个仓库，作为自己的专用码头和仓库。

　　陈津淮收到的聘书就是这其中第十一仓库负责人——周余年周主管发的。

　　陈津淮踏入仓库的第一天，就被门房给了个下马威。

　　那门房看陈津淮是个年轻人，穿着布衣长衫，斜着眼睨他，告诉他，管理仓库的周主管是信和洋行董事长的干弟弟，很不好惹。

　　谁要是得罪了周主管，整个申城，大大小小所有的洋行都别想再混下去。

　　口气狂傲，好像这位周主管的管辖权不仅仅在十一号仓库，而是覆盖整个申城的地头蛇。

　　所以这个周主管心安理得地挂羊头卖狗肉。陈津淮投简历时，应聘的职位是仓库管事的助理，聘书上也是这么写的，但到了地方门房告诉他，眼下只缺码头的打包工人。

　　“怎么？你小子长这么大个子，难道是个只能吃软饭的小白脸？”

　　“能干干，不干走！”

　　陈津淮身上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那张来申城的火车票上，若就这样就打了退堂鼓，连回陵州都要找人借钱。

　　于是硬吃了这个下马威，既然来都来了，就先从这个打包工人开始吧。

　　可干了两天不到，陈津淮又被周主管想起来了，将他调回到了他原本应聘的岗位。

　　原因是信和洋行换了新经理来管理青山港，而这个地头蛇周主管——是个除了攀关系什么都不会干的甩手掌柜。上行下效，手底下干活的人也都糊弄事儿。

　　攀好关系的旧经理一走，还没来得急攀得新经理就查了他仓库里的帐，结果全都错漏百出，罚了他一百大洋。

　　周主管被罚后，第一件事就是迁怒手下，首当其冲就是他的助理，另外找了几个工人的麻烦，把他们开除顶包。

　　一来是做样子给新经理看，给上面一个交代；二来可以把被罚的钱赚回来，盘算着晚一段时间再向上报辞职人数，吃这几个人的空饷补自己的罚款。

　　不过人走了，事情还是要有人干的，恰好这时，陈津淮就被周主管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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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你们仓库这次的账做得很清楚呀。”吴经理翻看着周管事递交的账本，单据齐全，字迹清晰，一目了然，调侃他：“是不是上次罚钱罚得肉疼了？”

　　周余年陪笑，八字胡翘得成了一字，他想起那一百个大洋，心里还是滴血，快赶上他一个半月的薪水了！

　　但当务之急还是检讨自身。

　　周余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将电风扇朝向吴经理。

　　五十岁了还要对小十几岁的经理点头哈腰。

　　“吴经理，您确实罚得好，把我老周罚清醒了！痛定思痛！如今每一批进出仓库的货物，我老周都守着门，睁大眼睛盯着！每一张单据我都亲自收好，现在我们仓库的每个人，每天都必须清点货物，等帐目做完才下班。生怕又出了纰漏！”

　　“这有些夸张了呀。”吴经理呵呵笑了笑，大板牙白得晃眼，然后身子微微后仰，“唉……”吴经理先是一声长叹，饱含着一种“你不懂我的苦”的苍凉，对周余年说：“我这位置，看着光鲜，实则如履薄冰，最难做人！”

　　“上回的事，我也问心有愧啊！”吴经理说，“周主管，其实我调过来之前就听说过你了。他们都夸你，说你是老资历，勤勤恳恳，老实巴交，在洋行工作十几年，这个仓库主管的位置还是董事长亲自任命的。”

　　——这些好名声都是周余年吃饭喝酒请出来的。

　　“我新官上任，对青山港又不熟悉，第一站就盘查了你这里，本来是想向你多学习学习。”

　　“说起来我哪里会看仓库的帐啊！都是跟在身边的财务们看的！唉！出了问题其实我心里是很为难的，可是人多嘴杂，人言可畏，我也没办法啊！这一百大洋，还是我替你求了情的！”

　　吴经理给了周余年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是的是的，我捅了这么大篓子，您罚我也是无可厚非，没想到您还替我求了情，大恩大德，我老周无以为报！”周余年点头哈腰，说得情真意切，对吴经理感恩戴德。

　　吴经理点点头，对周主管的回答很满意，环视四周，看了看那些做事的工人，发现了一个问题，“今天你们仓库好像少了几个人？”

　　“呵呵，有吗？”周余年装模作样地也看了看。

　　“我上次来，那桌子后面坐了三位登记员，现在只有一位。那个给我倒水的小姑娘也不见了，”吴经理眼神转回来，“周主管，上回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助理，今天我也没看见他。”

　　“——啊！他们那几个呀！”周余年搓了搓手，“您上次盘查之后，我们自己内部也做了检讨，那几个感觉对不起洋行，自己提了辞职。”

　　就算不是自己走的，仓库盘点对不上，他这个主管都被罚了一百大洋，辞退几个人重新招有什么问题？

　　“说起来，我也有监管不严之责。”周余年又开始了他虚伪的检讨，试探性地问：“经理，那几个人里有您认识的？”

　　“没有，就是问问你。”吴经理说着又吐起苦水来，“公司里新来了一个人事总监，天天给我打电话，让我核查每个仓库在职的人数！”

　　“这点小事，也要我管！我随便找了理由打发他，他又找了财务给我打电话，说这么做是为了防止有人吃空饷！”

　　周余年心中一凛，心想'精明不死你！”

　　“你说，这都什么事啊！”吴经理俨然烦得不行的样子。

　　“现在辞退人，还要把原因写清楚报上去，说是给工人协会看。老周，你说说，这几个人你辞退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没把事做好啊！”周余年情绪激动，“经理，您也听说过，我老周是老实人呐！跟着董事长十几年！一步一个脚印才做到仓库管事这个位置！我是不会乱来的！”

　　周余年原先是给信合洋行董事长母亲开车的司机，后来老太太去世，董事长体恤他养家辛苦，就任命他到这个仓库当管事，开给他一个月八十大洋的薪水，是他做司机的两倍，算是极为慷慨的。

　　“董事长知道我的为人的，他信任我，知道我老实本份，才把这个仓库交给我。我没有做好，罚我钱，我是完全没有怨言的！”周余年几乎要把自己演进去了。

　　“您来检查后，我们自己也做了内部检讨。走的那几个检讨得很深刻，比我深刻，他们是因为愧疚才走的。我是没办法，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走了家里人都过不了日子了！”说到这里，周余年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声音也嘶哑起来。

　　听完这一番话，吴经理又叹了一口气，“老周，你对董事长的心意，我肯定是知道的。这次账目很清楚，我回去汇报的时候也会给你说好话的。”

　　吴经理把账本还给周余年，“我还是信任你的，我只是问问而已，这个仓库还是给你做主。”

　　“欸！欸！”周主管这才定下心来，拿袖口擦了擦眼睛，“那几个人走了，其实我也很舍不得。但他们走后，新招来的很会做事，这次是账目就是新来的做的。是陵州大学的优秀毕业生，会说洋文，会发洋电报，还会给货物报税……”

　　“哦，这是个人才啊，”吴经理来了兴趣，“这个人叫什么？现在在这吗？我见见他。”

　　周余年提起新人，本来只是想证明自己辞退人是对的，招的新人有能力，代表自己也是有能力的。

　　但他见吴经理对新人很感兴趣的样子，又顾左右而言他起来，“叫什么？叫什么来着？”周余年皱眉苦想，“诶呀，您来之前他好像就出去了！我这几十号人，他又是新来的，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吴经理也不勉强：“哈哈，没事没事，一个新人罢了。我再去其它几个仓库看看，老周你继续保持！”

　　“慢走慢走，吴经理，这还有一箱葡萄，自家种的，甜得很。”周余年见人终于要走了，提了一个箱子给他，半箱是葡萄，半箱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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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汽车排气管震动着冒起黑烟，缓慢驶离仓库大门。周余年在盛夏的烈日下目送经理离开。

　　这会儿才敢说心里话：“妈的！老子在董事长身边的时候你还没长毛呢，在我这里装样子？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对门房招招手，“你把那个小陈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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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余年下达命令后，回到了老位置躺着喝茶。

　　远远见着陈津淮过来，周余年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指了指太阳下的空地，让陈津淮站到那。

　　“你来多久了？”周余年问。

　　“一个月。”陈津淮说。

　　“嗯，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吗？”

　　“目前都能应付。”

　　“应付？”陈津淮刚说完，周余年就把茶杯搁下了，“口气不小啊！”

　　周余年说：“我在信和做了几十年都不敢说应付，你才来半个月就敢说应付？！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我听说，昨天晚上你又没算对账，让老三他们几个陪你对账对到十二点了才回去！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所以在我面前用应付这个词？”

　　陈津淮昨天加班到十二点，是因为有人在填写单据的时候填错了，导致所有账都要推翻重算。

　　陈津淮没有争辩，如此低级的错误，摆明是为了打压他故意犯的。

　　“怎么，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啊？觉得我在批评你？”周余年见陈津淮不说话，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看着眼前英挺俊拔的青年，周余年有时候会出神。

　　周余年不是对青年感兴趣，而是想他有怎样的母亲，才能生出他这般模样的儿子。

　　“小陈，我很想栽培你的，要不然也不会把你从一个打包工人，调到我身边做助理。”周余年对陈津淮说。

　　“我知道你有本事，但是伯乐相马的故事你肯定学过——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再有本事的人到社会上也是要有伯乐指路的！”

　　“我和董事长的关系，你应该也听说过吧。”周主管重新端起茶来，“我告诉你，我很想做你的伯乐！只要你以后好好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董事长也不会亏待你！”

　　“你在工作上要努力，不要得意。以后，我不想再听到你在工作中用应付这个词。”

　　“好了，回去工作吧。”

　　敲打完陈津淮，周余年躺在摇椅上安逸地合眼睡觉。

　　陈津淮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室，打扫卫生的陆阿姨从外面进来，拿了一个鸡蛋给他，“小陈，吃个鸡蛋补补身子，这是阿姨家养的鸡下的蛋，很补的。”

　　周余年为了敛财，克扣仓库的伙食，每顿饭都是素菜，吃了容易饿。

　　“谢谢陆阿姨，您自己吃吧，我不饿。”

　　“诶呦，你怎么还这么见外？一个鸡蛋呀，阿姨家里的鸡每天都下好几个的！就当是我感谢你前两天帮忙算帐的谢礼呀！你不收就是看不起阿姨！”

　　陆阿姨是个热情的人，对陈津淮很有眼缘，很照顾陈津淮，她家里做些农作物的买卖，自己不会算帐，请陈津淮帮她算过两次帐。

　　陈津淮收下那颗鸡蛋，又谢了她。

　　陆阿姨笑笑，“不要谢，阿姨可是很喜欢你，还想让你当女婿的！”

　　……陆阿姨的缺点就是有时什么话都往外说。

　　陆阿姨趁着办公室没人，悄悄把自己看到的告诉陈津淮：“今天过来检查的吴经理夸你账做得好，想见你，鲶鱼周怕你年轻能干，抢他的风头，故意来说你不在。刚才把你叫过去谈话，就是为了让你吃瘪。”

　　周余年的名字颠倒过来就是和鲶鱼周同音，不知道谁发现后传开的，凑齐他也和鲶鱼一样荤素不忌，吃人不吐骨头。除了那几个周余年带来的泥腿子，工人们私底下都这么叫。

　　在陆阿姨眼里陈津淮踏实又能干，注重卫生，工位总是最整洁的，还帮她算过卖鸡蛋的账。看见这么好的年轻人被欺负，她替陈津淮抱不平。

　　“小陈，你别往心里去。下次吴经理再来，阿姨帮你找机会露露脸。”

　　陆阿姨颇有义气。

　　“陆阿姨，我没事。您去忙吧。”陈津淮说。

　　实际上吴经理来的时候他就在货架后面——周余年把他安排在那里的，打算如果今天的账入不了经理的眼，就喊他出来背锅。

　　陈津淮是真的不在意这些，在十一号仓库的这段时间，他看见了周余年是如何压游手好闲，瞒上欺下，他对信和洋行的管理水平感到失望，居然能让周余年这么不学无术的人安安稳稳地当五年仓管。

　　所以他并没有在信和长期工作的打算。

　　对陈津淮而言，眼下最要紧的是快速把仓库所有的运行流程摸透。然后跳槽去其他地方，找个管理风气好、有晋升空间的地方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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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江岸边，沿江林立的洋行大楼里，一位中年男子站在大楼最高层的窗前，用望远镜瞭望自己旗下码头。

　　“董事长，今天我去十一号仓库看过了，这个月的账做得很清楚，每一笔都对得上。我们还需要派人过去监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