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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佛 纶姑峰在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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纶姑峰在遥远的北方,山高路远,常年白雪覆盖,而作为佛教徒皈依圣地,念安塔年年岁岁香火不断。
无数人揣着满心愿景,步上五万阶梯。
求一纸佛言,求一段姻缘,求一生顺遂。
佛教圣地,弑杀之徒不可接近。
顾长风未及弱冠,便被一道血光划破了一切,走向了另一道轨迹,从此背负仇恨行于江湖。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他放不下。
他不敢让自己停下。
步履匆匆间,他压低帽檐,不敢看世人绽开的笑颜。
常常是幽深的千片竹林,偶尔下点飘雨,雨打竹叶,霜雾浸湿单薄的布衣。
或者高山峭壁,石子与苔藓长满死寂的林间。
他不喜欢低头,因为水渍和溪流会倒影出自己的模样,阴蛰的眼和一条扭曲的疤痕。
偶尔在市井。
京城小镇的烟火气,与各户人家的柴米油盐相得益彰。
顾长风每次赶路,路过时,都会不由得屏住呼吸,低下头,高大的身躯越弯越低。
他会想起曾经的那个家,娘教书,爹种地,小妹不会念书,还在学走路。
小妹嘴馋想吃糖,喊了哥哥,顾长风就会悄悄带点,等会娘看着笑得甜甜的小妹,就会犯嘀咕。
[小宝又笑了,告诉娘有什么好事]
[哥哥,甜甜的!]
娘轻拍长风的肩。
[长风呀,小妹这么点大,吃不得糖嘞]
[可是娘,小妹她喊我哥哥诶]
[诶!不行不行,小宝,来,喊娘亲~]
爹坐在一旁,用满是尘土的手擦着汗,眼神中盛满笑意。
顾长风曾经什么都拜一点,为保佑全家顺遂,拜佛像,菩萨,拜玉帝,天尊。
每天在四尊木雕前拜三拜,点三炷香,香灰飘远,一家人都会松一口气。
然而即使是挣扎的蜉蝣,在角落安分守己地生活,也会被命运捉弄。
一伙山匪被官家围剿,沿着林中来到山脚,径直冲向亮着一盏灯的屋子,无视了求情与哭嚎,挥下砍刀,血光四溅。
那盏灯为顾长风而亮。
伴着嘈杂的声响,留了几个人在搜刮家财。
顾长风姗姗来迟,一进门就发现娘,爹,小妹都没了生息。
他红了眼,捡起尸首旁的砍刀,跟残留的山匪打了起来,几人空手不敌,不久后同伙折返,也被他偷袭杀死。
顾长风浑身浴血,身上刀痕遍布,皮开肉绽几处骨折,一刀从眉骨划破眼角,他回到角落,睁大着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刻不敢松懈。
天亮后,顾长风站起来,环顾四周,尸首遍布,每张脸都面朝上,表情狰狞恐惧又布满血污。
他平静地半蹲下,低头看其中一张脸,瞳孔倒影着的自己脸上,分明是如出一辙的狰狞绝望。
影子逐渐偏移,有很多人来了。
他们说
[山匪……][长风……][没事吧……][安置好……]
旁人的声音嘈杂。
大姑拍了拍顾长风僵硬的肩膀。
[去……认一下……你爹娘]
[……我认不出来]
他喃喃。
这么多人的尸体与面孔,在感官中逐渐重合,他认不出来爹娘了。
第二天一早顾长风就离开了。
给已故之人大办丧事什么的,他不信这些,他只想再见活着的人。
就像那些年的求神拜佛一样,他不信,但他觉得爹娘安心就好。
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不能实现。
即便是假的,即便不诚心。
可他明明只许了一个愿望。
后来路遇一位僧人,从念安塔出来远修,向他化缘。
他沉默着分了一块干巴的烧饼。
对方接过后笑了。
[施主,佛家有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诸行无常,涅槃皈依]
没动,仿佛耳边只是小贩的吆喝声。
顾长风一直注视着远方,没有看他,没有回应,继续扛起那把砍骨刀,向城门缓步离去。
蓑衣在风中摆动,他抬手细细摸索着眉骨与眼尾。
这条蚯蚓般扭曲丑陋的疤,是贯穿他人生的巨大沟壑,他现在二十四,站在十七岁那晚后的这端,看不清岸对面自己曾经的模样。
行侠仗义,走南闯北,风餐露宿,世外高人,这是邂逅的部分人给他的评价。
顾长风一席蓑衣斗笠,独行于原野村镇,疾行于山林峭壁。
因仁出鞘,凭义挥刀。
刀橞是七年前爹晒的麦子,刀是那把砍骨刀,上面沾着斑驳的红褐血渍,来自亲人,仇人与生人。
它被用来残害至亲,也被拿来复仇,最后变为他离开家唯一的包袱。
他的□□与魂魄也随着这把刀,渐渐生锈腐蚀,散发着血液干涸与变质的气息。
盘缠干粮全都没这把三斤的刀重。
每看它一眼,每挥刀一次,惨叫声与刀下人的表情都会将他带回那天晚上。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也每每沉重一分,脚下动作不停,身形越来越快,灵魂却滞留在原地,迟迟追不上。
即便穿过了竹林的一道豁光,沐浴在阳光下,也总有还待在阴湿环境中的刺骨感。
真的追不上。
他越尽力越追不上,只能不停加快脚步,让魂魄被撕扯着前进。
一次,老人妇孺被官家的马践踏,他挥刀砍下马脚,上面的世子吓得跌落,瘫软在地。
[来,来人,拿下他!]
摆脱追兵后,他被一个小女孩引进屋舍,请吃了碗面,飘着油。
[……大人,谢谢你,要不是你……]
他没接话,吃完就离开了。
一次,县里的河坝决堤,洪水在村落奔袭,他善水性,救了几个村民上岸,对方后知后觉得胆战心惊。
[大人……谢谢,谢谢]
[……]
[……小翠,俺的小翠,大人,大人!能不能救救她!俺日后给你做牛做马!]
顾长风冷硬的背影和不为所动的样子,清晰地从泪水折射入瞳孔,对方顿住了。
太阳高悬,水面早已平静,四周寂静得虫鸣都听不到。
岸上其他幸存的村民抬手,用湿透的袖子遮住脸,不久,难抑的呜咽声悄然响起。
一次,傍山的一间屋舍被匪徒侵扰,彼时深夜,油灯亮着。
一听到动静,他立马飞奔过去,熟悉得心跳加速的场景,耽误的每一秒都感觉吸不上气。
到了,但没有停,就着力道劈去。
[关你什么……]
那人还没说完,就被一刀划破喉咙。
被那人桎梏的男孩八九岁的样子,从对方手掌滑落后捂着脖子咳嗽,一双眼狼崽子般狠厉。
对方的娘亲,深紫布衣上满是刺目的血,温热着汩汩从肩颈流出,瞳孔涣散。
顾长风刚蹲下身,合上这双不甘的眼。
那个男孩扒开他,扑上来抱住他的娘,哭,悲,怨,恨。
突然,对方猛得抬眼咬牙。
[大人……你这么厉害,为什么,只救我,为什么不救我娘,为什么不早点来,明明,明明你那么能打,早点来我娘就不会死!是你害死了我娘!]
[……]
[我不需要救你,你也确实应该死,和你娘一起]
顾长风拾起刀,来时一般离开了。
他们不一样,没有人是一样的,就像他不会因为恐惧挥刀向非施暴者。
赤面罗刹,穷凶极恶,这也是邂逅的部分人给他的评价。
他不慷慨,不吝啬,不残忍,不温柔,他只是冷漠与平静。
有人以为,和他产生过羁绊的人能换来他的驻足或牺牲,但每次都被无视了。
他一直走在自己的轨迹上,不沾染别人的因果。
有人怨他冷漠无情,不知变通,有人喜他行侠仗义,大方慷慨。
柳作花,一个奇怪的人。
燕支长寒雪作花,蛾眉憔悴没胡沙。
他自恃容颜,潇洒快活,阅男阅女无数,有次被奸人堵在巷子里欲行不轨,恰逢顾长风路经此处制止。
后面却被对方缠上了。
柳作花一直想让顾长风了解自己,也一直想了解对方。
[……]
好吵,他怎么每天这么多话。
……
不记得他讲过什么了。
……
后来又听闻念安塔,是说,一位容貌极盛的男子身着素衣,在五万阶梯上三步一磕。
每阶的平台宽广,他就双膝跪地,全身俯卧,额头轻触地面,口中念念有词。
就这样,一路从山底磕到念安塔门前,磕到佛像慈悲的双目下。
他对佛说,
[祈愿顾长风放下执念,一生顺遂]
从底部看,无边阶梯一眼望不到头,更远处被层云笼罩,那条被磕上去的轨迹,随着阶数升高渐渐沾染鲜红血迹,不含一丝杂质。
旁人也只是默念一句阿弥陀佛就避开这条路。
阳光正好,远远望去,像天边垂落的一条红绫,搭起通往未知的一条鲜艳灿烂的光路。
面无表情地听完后。
顾长风平静如死水的心,突然掀起一丝波澜。
但他还是没去念安塔,煞气重,也不配。
……
多年之后,他偶遇了柳作花。
[怎么了,长风,打个招呼也不行吗]
[嗯,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啊]
[……]
[让我猜猜,你是问念安塔吗,哈哈哈,我就觉得会有这样一天]
顾长风依旧没有看对方的眼睛,突然感知到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随着另外一个人的气息逼近,心跳似乎慢了半拍。
对方似乎叹了一口气。
[……顾长风,我们两清了]
话音刚落,柳作花如同只是经过一个陌生人,从他身边略过了。
……
再次有交集就是死讯。
柳作花最后如同他的名字,三年的牺牲无人在意,美人早衰,客死他乡。
几年后一次赶路,顾长风依旧抄近路进了林子,沿着方向奔跑,突然变了天,挂起了风,迅疾的雨点与林叶划过脸颊。
他突然停下,盯着面前连成白线的雨幕。
久远的记忆突然涌现。
[长风,你觉得雨是什么]
霍霍磨刀的手突然停了,顾长风想到柳作花信佛,佛语:雨洗净业障。他不想这样回答。
[……冲掉血污,冲走我留下的痕迹]
对方还在咪咪笑,唰得打开折扇遮住唇角。
[是平等与顿悟哦,一雨普润]
一切都历历在目,他好像反应过来什么,缓缓伸出手,粗糙的掌心接住雨水。
[可是,没有两清,我欠你了]
顾长风转身,看着身后,突然很想跟对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