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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恩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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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雾未尽。御花园里的草木都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园中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一阵花雨。
高挽本不想出门。
昨夜赖在高沛房里看画本看到半夜,今早起来眼睛还肿着,文元皇后瞧见了,多问了好几句。她只推说昨夜没睡好,胡乱敷衍了几句,便硬被高沛拉了出来。
他说“春日不可辜负”,但她心里却清楚,这人是怕她在阿娘面前露出破绽,才非要带她出来走走。
晨风带着花香和露水的凉意扑面而来,高挽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跟在兄长身后,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去哪个亭子里歪着,最好再找本新的话本看看。高沛走在前面,身姿挺拔如松,晨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倒是精神,昨夜被她占了床,也不知睡没睡好。
正想着,转过一片翠竹丛,眼前豁然开朗。湖心亭畔,几个人影立在石栏边。
高挽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是文帝。
虽然隔着数十步远,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明黄色的常服,腰束金玉带,身边只跟了两个内侍,正背对着她们看湖中的锦鲤。晨光洒在他身上,将那抹明黄映得有些刺目。
高挽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退,绣鞋踩在落花上,发出极轻的“沙”一声。
但高沛的动作比她更快……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说道:“跑什么。见了父皇,岂有不请安之礼?”
高挽挣了两下,没挣开,心里又气又恼,却也知道他说得在理。她咬了咬下唇,垂下眼,便任由高沛拉着她往前走。
“儿臣给父皇请安。”高沛松开她的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
高挽慢了一拍,也跟着蹲身行礼,眼睛始终盯着地上那几片海棠花瓣,声音淡淡的:“儿臣给父皇请安。”
文帝转过身来。他的女儿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来见他了。上一次见面,似乎还是正月里的家宴,隔着老远老远,她只低头吃菜,连正眼都没他给一个。
高挽见文帝老半天没说话,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可就是这一眼,让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
文帝老了。
记忆里的父皇,是挺拔的,眉目间带着睥睨天下的锐气,龙行虎步,不怒自威。可眼前的父皇……他鬓角的白发已经蔓延到了耳际,无声无息地铺了满鬓。眼角的皱纹也深了,面颊也不如从前丰润,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颧骨微微凸起,衬着那双依旧深邃的眼睛,很是清癯。
整张脸,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好看的。高挽记得阿娘曾经说过,她年轻的时候,就是被这双眼睛迷住了。
高挽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可那酸意还没涌上来,就被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父皇老了,那又如何?阿娘也老了。阿娘老得更快,一个人在柏梁殿里,连笑都带着苦味。而他身边,永远有人陪着。
“起来,起来。”
文帝终于开口,他带着笑意,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越过高沛,直直地落在了高挽身上。
文元皇后搬去柏梁殿后,他每次跟高挽说话,都小心翼翼,不像君主。
在高挽面前,他是货真价实的慈父。
“挽儿也来了,朕……有些日子没见你了。怎么瘦了。可是身边的人伺候得不尽心?”
高挽垂着眼,语气客气而疏离,“劳父皇挂念,儿臣很好。”
文帝的嘴角动了动,想些关心她的话,但又怕她烦。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便转向高沛:“沛儿来得正好。朕刚得了两本棋谱,正想找人对弈几局。走,陪朕去御书房下棋。”
高沛立刻躬身应道:“儿臣遵命。”
高沛说完,极自然地看了高挽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也得去。
高挽还没来想好借口开溜拒绝,文帝已经笑着补了一句:“挽儿也一起来。”
高挽正要拒绝,高沛已经侧过身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别任性。”
说完便拉着她大步跟上了文帝。
高挽咬了咬牙,只能跟着去。
三人同行,文帝走在中间,高沛微微侧身,恰到好处地落后半步,既显得亲近,又不失恭敬。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文帝笑起来,笑声都透着畅快。
高挽垂下眼,心想,高沛可真会哄人的。
打小就会,天赋异禀。
……
御书房在乾安殿的西侧。高挽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了。阿娘还住在椒房殿的时候,她常来。后来阿娘搬走了,她便再也没主动踏进过这里。
室内陈设依旧,紫檀木的书案上堆着奏折,笔架上挂着几支御笔,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
棋盘已经摆好了,文帝坐在主位,高沛坐在对面,高挽被安排在旁边的小几上,面前还摆了一碟子桂花糕、一碟子糖渍梅子,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
她看了一眼那些点心,没动。
棋局开始了。文帝执白,高沛执黑。落子声清脆,一下一下,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分明。
高挽百无聊赖地看着,心思却不在棋局上。她注意到,文帝下棋的时候,总会时不时地朝她这边看一眼。
“挽儿,尝尝这桂花糕,是新贡的桂花做的,朕特意让人给你留的。”文帝落下一子,忽然笑着开口。
高挽微微欠身,淡淡道:“谢父皇,挽儿不饿。”
文帝的手指在棋盘上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又笑道:“不饿也尝尝,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有一回一口气吃了三块,还闹着要,你阿娘怕你积食,拦着不让,你就哭,朕怎么哄你都哄不住……”
高沛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棋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高挽的脸色却沉了一瞬。她最烦的,就是文帝用这种语气提起从前。从前有什么好说的?从前阿娘还是他的妻子,从前他还会把椒房殿当家,从前他还会说只有她和阿娘是他的家人呢……
这些从前,不都被他自己亲手葬送的吗?
“父皇记性好。儿臣顽劣难训,难为父皇都记得。”
这话说得恭敬,却让文帝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恢复了温厚的模样。
高挽有怨,他知道。
高沛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高挽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也有无奈。高挽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茶。茶水很烫,她抿了一小口,舌尖被烫得微微发麻,那点麻意顺着喉咙下去,竟莫名地解气。
棋局继续。
文帝没气馁,又开口问高挽最近在读什么书、写了什么字、有没有去游园。高挽一一作答,挑不出错,也没真话。
文帝听出来了。他落子的手微微顿了顿,抬眼看着高挽。高挽与他目光相触,只一瞬,便移开了。
一盘棋下完,文帝赢了半目。高沛起身行礼,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却又转向了高挽。
“挽儿,今晚留下来陪朕用晚膳吧。朕让御膳房做你爱吃的蟹黄豆腐和糖醋小排。”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曾经迷倒过母妃的眼睛里,带着恳求的神色。堂堂天子,九五之尊,对一个十几岁的女儿露出这样的神情,若是旁人看了,大约要觉得心酸。
可高挽不觉得。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而平静:“回父皇,女儿今晚要去舅舅家吃饭。表姐元贞昨日便约了女儿,说有好些话要同女儿说。阿娘今日应该也去了舅舅那里,女儿得去陪陪阿娘。”
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可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不轻不重,却响亮地打在文帝脸上。
文帝与文元皇后的离心。是因为元家的外戚干政,犯了死罪。文元皇后求文帝网开一面,文帝没听。
听高挽这么说,文帝的脸色立马变了。
他沉默了片刻,垂眼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纹路,喃喃道:“去吧……你陪着你阿娘……也好。”
高挽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矮下去的姿态,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快意,有酸涩,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可那心疼只闪了一瞬,就被她死死摁了回去。
他是真的疼她,她打小就知道。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曾抱着她,举得高高的,笑着说:“朕的挽儿若是男儿就好了,那父皇的天下就都是为你打的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天下”,只觉得父皇的胡子扎得她痒痒的。后来她才知道,所谓的“男儿”有多么重要。重要的让母妃的心碎了,却再也没有人给她补上。
高挽行了礼,转身出了御书房。
高沛跟在她身后,一直跟到御书房外的长廊上。廊下种着一排西府海棠,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洒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
高挽走得很快,裙裾带起落花,高沛快走几步追上了她,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怒意。
“高挽,你方才为何要触父皇的霉头?”
高挽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他。
高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些:“父皇留你用晚膳,是疼你。你倒好,说什么要去舅舅家,还特意提母后也在。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只会让父皇和母后更加离心?父皇本就有意修复与母后的关系,你这一盆冷水泼下去,他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心思,恐怕又得歇了。”
“修复?”高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他修复什么?他把阿娘丢在柏梁殿这么多年,现在想起来修复了?高沛,你替他说话,不觉得亏心吗?”
高沛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正要说什么,高挽忽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怎么生出来的了。若不是当年太后把你的亲生母亲送上龙床,阿娘怎会对父皇的背叛耿耿于怀这么多年?阿娘良善,知道你的出生也不计较,不仅救下了你母亲,还把你当亲儿子养了这么多年,如今,你倒是有脸帮着父皇来指责我了?”
高沛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心里的秘密被人一把掀开了盖子,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伤疤。他的嘴唇微微发抖道:“你……”
“你什么你?”高挽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高沛,你想想自己的出生,想想自己如今的风光是谁带来的,父皇那么多儿子,太子之位是不是哄你的,你不知道么?”
这话说得极重,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高沛整个人僵住了。他站在那里,海棠花瓣落了他一肩,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在他娘亲重病时,拗不过高挽,带她一起去寺庙里看他娘亲。以至于被她偷听到他最大的秘密……
高挽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她的步子很快,裙裾擦过地面的落花,带起一阵细碎的花瓣雨。她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自己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后悔说了那些话,而是因为那些话戳中的,不仅是高沛的痛处,也是她自己的。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方才御书房里的场景,而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时候她很小,她记得有一个晚上,阿娘一个人坐在椒房殿的窗前,没有点灯。月光照进来,把的脸照得惨白。她睡了一觉醒来,口渴,爬起来找水喝,看见阿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走过去,拉了拉阿娘的袖子,叫了一声“母狗”。阿娘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后来才知道,那天下午,宫里传出了消息,淑妃又生下了四皇子。
然后是其他妃嫔又陆陆续续地生下了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
每一次,阿娘都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着,不哭,不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从天黑坐到天亮。她那时候太小,不明白阿娘为什么不高兴。后来她长大了,才明白阿娘不是不高兴,是心碎了。
碎了一次又一次,碎到最后,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沉默。
而那个让母妃心碎的人,今天还在御书房里,想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高挽睁开眼,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御花园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叹息。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高挽,你记住了。这辈子,你绝不要像阿娘那样。你要嫁的人,心里只能有你一个。别说纳妾,就是多看一眼别的女人,你也绝不能答应。
风大了些,将数叶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发间。她伸手拂去,迈步往宫外外走去。
舅舅家的马车还在宫门外等着。阿娘已经在路上了。
元家的家宴,她可不能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