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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奇怪的列车长 天空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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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乌云开始若隐若现地聚拢,天色灰暗而低垂,云层翻涌躁动着,街头的人群开始加快脚步,没多久云层中第一滴雨滴坠落在梵迦的眉心,接着瓢泼大雨汹涌而下!
人群四散躲避,城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蓝色的光影,路灯亮了,霓虹灯也亮了,红的蓝的绿的紫的,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打翻的颜料盘。
梵迦打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很慢地走。鞋尖踩过水坑,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帆布鞋的鞋面,伞面上的雨滴嗒嗒嗒地响,像有人在头顶敲一面小鼓。她戴着耳机,那种大号的、能把整个耳朵包住的耳机。里面放的不是音乐,是雨声。她自己录的雨声。雨打在铁皮上的声音,脆的;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闷的;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软的。
下雨的街道,雨水冲刷过后干净的空气,那种全世界都在躲雨、只有她一个人在雨里走的感觉。人群匆忙地跑过她身边,有人把包顶在头上,有人挤在屋檐下躲雨,有人招手拦出租车。她走在雨里,不紧不慢。呼吸间有植物的味道——湿泥土、青草、树叶。城市的喧嚣被雨声隔开了,被耳机隔开了,被她的安静隔开了。
她叫梵迦。二十三岁。考古队里最年轻的成员。
外婆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她问过是什么意思。外婆说,是“梵音的回响”。她问为什么要叫这个。外婆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后来在外婆的笔记里找到一行字:“楼兰的月亮,是我见过最美的月亮,她不知道楼兰的月亮是什么颜色,也不知道“梵音”从哪里来。但她喜欢这个名字。梵迦。就像某种她说不清楚的某些重要的印记!
今天在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一天。清理一批新出土的陶片,用软毛刷一点一点刷掉上面的沙土,刷得手指发酸。她喜欢这个工作。喜欢那些沉默的、破碎的、被时间埋藏了千年的东西。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的存在证明时间的痕迹。
她走到地铁站入口,收了伞。伞面上的水滴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台阶上,嗒,嗒,嗒。她把伞塞进伞套机里,透明的塑料袋裹住湿淋淋的伞面。背包带子滑了一下,她往上提了提。包里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录音笔、一个防水笔记本、一串钥匙、一包纸巾、还有外婆的考古笔记。那本笔记她一直带着。
刷卡,进站。闸机“嘀”了一声。
她走下台阶。地铁站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一切都泛着一层淡淡的蓝。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是雨水的味道,是铁轨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今天的地铁站格外安静。几乎没有什么人。平时这个点,站台上总有三三两两的乘客——下班的上班族、背着吉他的年轻人、牵着孩子的老人。但今天,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在黄线后面,把伞竖在脚边。伞尖还在滴水,嗒,嗒,嗒,滴在瓷砖上,汇成一小摊水。她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安静涌过来,像水一样。不是完全的静——是那种有底噪的静。通风口的嗡嗡声,远处某盏灯管的电流声,隧道深处若有若无的风声。
她看着隧道洞口。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开的嘴。洞口上方挂着一盏红色的信号灯,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地铁站。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低下头,翻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2070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末班车还有十三分钟。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只是一瞬间她看见了
站台的那一头。有一道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小动物。四足,贴地,跑得极快。
她眨了眨眼。什么都没有了。站台空荡荡的,只有冷白色的灯光,只有她自己的影子。
她告诉自己可能是看错了。也许是光线反射,也许是某种错觉。工作太累了,眼睛花了。但她是考古队员。她天生具有灵敏的触感——对细节、对异常、对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这不是职业病,是与生俱来的。让她格外留意的某些东西!
她走近站台边缘,往隧道里看。空旷的隧道弯弯曲曲地延伸向远方,两壁的应急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白色的光点拉成细长的弧线。什么都没有。没有影子,没有小动物,连老鼠都没有一只。
“可能是黄鼠狼。”她自言自语。但黄鼠狼怎么会有白色的呢?
她退后一步。脚底下,地面开始有轻微的震动。——是地铁快要进站了。铁轨在震动,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
她抬起头的眼角余光莫名锁定,
地铁站台的广告牌是玻璃镜面的,能模糊地映出身后的影子。她在那片模糊的镜面里,看见了一个白色的东西。小小的,蹲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猛地回过头。
一只小兔子。白色的,巴掌大小,蜷在站台的地面上。它的腿好像受伤了,有一道伤口,血是黑色的。它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那种兔子的红宝石色,是更深、更浓的,像血珀。它在看她。
她走近它,蹲下来。它似乎不是普通的兔子,普通的兔子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普通兔子的眼神是胆怯的、慌张的、随时准备逃跑的。但这只小东西的眼神不一样。它看着她的样子,像在看一个仆人——不是讨好,不是害怕,是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家伙,”她说,“你怎么受伤了?你的主人把你忘记在地铁了吗?还是你淘气自己跑丢了呀?”
她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地擦拭它腿上的伤口。血是黑色的,黏稠的,像墨汁。她皱了皱眉,但没有缩手。小东西没有躲。它看着她,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疼吗?”她问。
它没有回答。当然不会回答。但它把腿往她手边伸了伸。
她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挺会撒娇的。”
她从包里翻出一片创可贴,是实验室里用的那种无菌敷贴。她小心翼翼地贴在它的伤口上,虽然她知道这玩意儿可能没什么用。小东西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凉的。
地面震动声越来越大了。隧道尽头亮起了灯——列车的头灯,一束光从黑暗中射出来,越来越亮。地铁进站了。
她抱起小兔子,站起来。
列车进站是那种在冷白色灯光下会泛出暗金色的、像旧丝绸一样的车头从隧道里探出来,驾驶室的玻璃后面,有一个影子。
蓝色制服的影子,带着帽子。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感觉到进站时他在看她。不,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怀里的小兔子。他侧过头,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她怀里那团白色的东西上。只一瞬,然后他转回去了。
车门打开。车厢里的光涌出来,暖黄色的,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方形的光斑。
她走进车厢。第一节车厢。她喜欢第一节车厢。因为第一节车厢的尽头是驾驶室,驾驶室的玻璃后面是隧道,隧道的尽头是黑暗,黑暗的深处是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刚坐下,怀里的小兔子突然动了。它从她怀里跳出去,四足落地,稳稳的,像没有受伤一样。它朝驾驶室的方向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驾驶室的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制服。似乎不是普通的地铁制服——剪裁太考究了,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某种古老的丝绸。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扣着。他的身材比例极好,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柄收鞘的剑。他的皮肤白得有些过份,梵迦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白的人,准确的说不仅是苍白——是那种月光照在雪地上的白,是那种千年不见阳光的白。他的脸像雕塑——高挺的鼻梁,削瘦的下颌,眉骨的弧度像被谁用刀刻出来的。他的头发是深灰色的,梳得很整齐,但有一缕垂下来,搭在额角。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没有光。但他在看她的时侯也会有闪烁的微小光点!
不是情绪。是温度。
他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他的东西回来。小兔子跑到他脚边,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他没有低头,甚至没有看它。但它爬得很熟练——踩着他的靴子、他的膝盖、他的腰,一路爬到他的肩膀上,蹲下来,把受伤的腿伸到他脖子旁边,像是在告状。
他微微侧了侧头。那动作极轻,极淡,像是不屑于低头,只肯用眼角余光扫一眼。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它的头。那手势不是抚摸宠物——是君王检查他的臣子。
“瞧瞧你干的事。”他的声音很低。不是刻意压低的低沉,是说话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话了,声带不习惯震动的频率。但他说话的方式——每一个字都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像在发号施令,又像在陈述事实。
他低着头,对着肩膀上的小兔子说话,语气像是在跟一个闯了祸的侍从说话,带着一丝慵懒的责备,和一丝居高临下的纵容。
“人类知道了,会吃了你喔——”
他在吓唬一只兔子。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没有笑,眼睛没有动。他说得认真,好像真的在警告它。又好像根本不在乎它听不听得懂。
小兔子在他肩上抖了抖耳朵,发出一声很轻的、像风吹过裂缝的声音。他侧过头,像是在听它说话。然后他点了点头。
“现在怎么办呢?”他说,目光从小兔子身上移到她身上。“这个人类?”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君王等待他的臣子前来朝拜的那种等——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眼睛。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没有光,但有温度。那种温度不是热情——是千年孤寂沉淀下来的、若有若无的暖意。
“记忆消除?”他对着小兔子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她忍不住开口了。
“那个——”她的声音在地铁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有点小。“这车是不是得开了?我回家要晚点了。”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还是深灰色的,没有光。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她读不懂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确认。
“你确定要开?”他问。
“当然。”她说。语气中有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那两秒里,她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不是打量——是审视。像君王审视他的臣民,像神明审视他的信徒。然后他转身走回驾驶室。没有说“好”,没有说“行”。他只是转身,走回去。仿佛她的回答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小兔子蹲在他肩上,红色的眼睛从黑暗中看过来,看着她。
车门关上了。列车启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怀里。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退得越来越快。广告牌变成一条一条的色带,然后消失了。站台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白色的,冷冷的。
隧道在后退。应急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窗玻璃,白色的光点拉成细长的弧线,像有人用粉笔在黑色的纸上飞快地画线。她盯着窗外,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她做不到。因为窗外的隧道在变。
隧道壁上出现了东西。壁画。她从来没有在这条线路上见过壁画。它们不是画上去的——它们像是从墙壁里面长出来的。巨大的兽,有的长着九个头,有的长着六条腿,有的兽长着翅膀、有的长着蛇的尾巴。它们的眼睛在应急灯的光下微微发光,红的,蓝的,绿的,紫的。
不是壁画:——是活的。
它们在动。那些兽在隧道壁上移动,从一块砖爬到另一块砖,从一盏灯爬到另一盏灯。在车厢上,在车窗玻璃上巨大的兽在飞快的列车身上,自由的爬动着,身后的隧道在飞速变得模糊,那些兽仿佛没有一点被速度影响,它们的眼睛在看着她。她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盯着她。
列车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灯光几乎成了一条流淌的线,那些兽的轮廓在速度中模糊了,变成巨大的、游动的影子。它们在列车外面游动,围着列车转,像是在窥探什么东西——或者窥探某个人。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想站起来,想走到驾驶室前面,想问问那个男人外面是怎么回事。但她的腿不听使唤。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从驾驶室传来的。小兔子的叫声,但不属于兔子的叫声——是别的东西。一声剧烈的、刺耳的嘶吼,像某种古老的、被封印了很久的声音。它很小,但那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车厢都在震动。
她抬起头。驾驶室的玻璃后面,小兔子站在他的肩上,耳朵张开了——不是兔子的耳朵,是膜翼。两片薄如蝉翼的膜翼,在黑暗中微微发光,能看见里面细密的血管。它的身体在颤抖,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
它的嘶吼声在隧道里回荡。然后那些兽回应了。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从隧道深处、从壁画里、从黑暗中,它们发出了声音。低沉的、高亢的、嘶哑的、尖锐的,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合唱。它们在回应她。不——它们在回应他。回应那只小东西。
列车长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小兔子的背。他的手很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倦怠的、漫不经心的优雅。白手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手背上有纹路透出来,月白色的,像血管,像树根。他的手很轻,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又像是在镇压一场叛乱。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紧张,没有焦虑,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在那里,站着,抚摸着他的宠物。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那些兽安静下来。
小兔子的膜翼慢慢收拢了,贴在两肋。它的头靠在他的脖子上,闭上了眼睛。那些兽的声音也安静了。
窗外,隧道恢复了正常。应急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白色的光点拉成细长的弧线。那些壁画不见了,那些巨大的影子也不见了。只有黑暗。只有铁轨。只有列车行驶的声音。
她靠在座椅上,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列车开始减速。
不是进站的那种减速——是更慢的、更沉的,像在穿过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窗外的应急灯开始闪烁,一明一灭,一明一灭,频率越来越快,快到她的眼睛跟不上。然后,灯灭了。
所有的灯都灭了。车厢里的灯灭了,驾驶室的灯灭了,窗外的灯也灭了。只有黑暗。彻底的、纯粹的、没有任何光的黑暗。
她屏住呼吸。黑暗持续了三秒——也许五秒——也许更久。她不知道。在完全的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然后,光回来了。
不是应急灯的冷白色,不是车厢灯带的暖黄色。是另一种光。琥珀色的,像落日,像月光,像某种她从未见过但莫名觉得熟悉的光芒。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的手上,照在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她转过头车门缓缓打开,站台是完全的一片旷野。无边无际的旷野。
天是深紫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上面缀满了星星。不是她认识的那些星星——没有北斗七星,没有猎户座。是陌生的星座,弯弯曲曲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月亮挂在天边,琥珀色的,很大,大到她觉得伸手就能够到。月光洒在大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大地是起伏的山丘,覆盖着银灰色的草。风吹过来,草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有山,不是她见过的山——山体是赤红色的,像被火烧过,山顶覆盖着雪,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
空气里有香味。不是花香,是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味道——像雨后泥土的味道,像松脂的味道,像某种被时间封存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打开时散发出的味道。
列车停了。停在这片旷野的中央。
车门打开了。
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不敢动。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这是不是梦,不知道如果她站起来,脚下的地板会不会消失。
他站在驾驶室门口,看着她。
小兔子蹲在他肩上,红色的眼睛在琥珀色的月光下变成了金色。
“下车。”他说。
他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不容拒绝”——是“理所当然”。好像她本来就应该在这里,好像她来这里不是他的邀请,而是她的宿命。
她站起来,抱着背包,走到车门边。她往外看。脚下的地面不是水泥,不是瓷砖——是石头。大块的、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之间长着银灰色的草。石板上刻着纹路,不是文字,是图案。一只兽,状如牛,白首,一目,蛇尾。
“这是哪里?”她的声音很小。
“山海经。”他说。“它们的世界。”
他先下车了。他站在石板上,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白得发光。小兔子从他肩上跳下来,跑进了旷野里。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车门。
脚踩在石板上,凉的。但不是冰的凉——是那种深冬里铁轨的凉,是那种地下百米泥土的凉,是那种没有人去过的地方的凉。
她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抬头看着那片陌生的天空。
“它们在这里。”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千年。”
“谁?”
他没有回答。他走过她身边,朝旷野深处走去。她跟着他。
小兔子跑在前面,灰色的影子在银灰色的草浪中若隐若现。它跑过一个山丘,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然后它继续跑。它跑过的路,草弯下去,又直起来,像被风吹过。
他们翻过第一个山丘。
她看见了。
那些光——不是星星,不是萤火虫。是眼睛。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地底下的极光。它们在远处看着她,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它们在看你。”他说。
“它们是什么?”
“兽。山海经里的兽。每一只都代表一种欲望。”
他们继续走。小兔子跑在前面,像一盏引路的灯。
翻过第二个山丘,她看见了第一只兽。
它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身体像牛,但比牛大得多。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枯死的树皮。它的头是白色的,像雪。它的眼睛只有一只,长在额头的正中央,像一轮苍白的月亮。它的尾巴是蛇形的,拖在地上,蜿蜒着,像一条河流。
它看着她。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但它的独目没有敌意——不是威胁,不是恐吓。是审视。像在问:你是谁?你来做什么?你配吗?
“蜚。”他说。“枯竭者。它走过的地方,水会干,草会死。但它不是邪恶的。它只是欲望的化身。你想要财富,它可以给你。但代价是——它会带走你身边的一切生机。”
蜚的独目闪了一下。然后它转身,跳下岩石,走进了旷野深处。
他们继续走。
翻过第三个山丘,她看见了另一只兽。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它的身体是红色的,像燃烧的火。五条尾巴在身后飘摇,像五条火焰。它的独角是金色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它蹲在山丘顶上,俯瞰着整个旷野。它的姿态像君王。
““狰。”他指着山丘上那只赤红色的五尾兽。“它代表力量。你想要力量,它可以给你。但代价是——它会让你失去控制。力量越大,理智越薄。你会变成只有本能、没有思考的野兽。”
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它的眼神不是审视——是漠视。像在看一只蚂蚁。然后它转回去了,继续看着远方。
他们继续走。
旷野越来越大,兽越来越多。她看见了九头蛇盘踞在远处的山谷里,九个头从谷底伸出来,像九根柱子。她看见了人面鸟身的怪物在天空中盘旋,翅膀张开,遮住了半个天空。她看见了六足四翼的蛇在水边游动,每游一下,水面就泛起一圈涟漪。
“肥遗。”他指着那条六足四翼的蛇。“代表长寿。你想要长生不老,它可以给你。但代价是——它会出现的地方,必有旱灾。你活多久,旱灾就持续多久。”
“穷奇。”他指着天空中那只人面鸟身的怪物。“代表权力。你想要掌控一切,它可以给你。但代价是——它会吞掉你的善念。
“九尾狐。”他指着山丘下一只蹲在石头上的狐狸。它有九条尾巴,每一条颜色都不一样——红的,蓝的,绿的,紫的,金的,银的,白的,黑的,透明的。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代表爱情。”他说。“你想要爱情,它可以给你。但它会让你看见人心底的颜色——你会看见所有的贪婪、恐惧、背叛。你会失去信任的能力。”
九尾狐看着她。它的九条尾巴轻轻摆动,像九条河流。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兽。它们不是邪恶的。它们是欲望的化身。每一个欲望都对应一只兽,每一只兽都能实现一个愿望,但每一个愿望都有代价。
“它们在这里一千年。”他说。“不是因为它们邪恶。是因为人类承受不起它们的代价。”
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怜悯。他只是陈述事实。像君王宣读法令。
他转身,朝旷野深处走去。小兔子从远处跑回来,跳上他的肩。
她跟着他。
旷野的风吹过来,带着草香,带着兽的气息,带着千年的时间。
她不知道,那些兽在看着她。蜚、狰、肥遗、穷奇、九尾狐——所有的兽都在看着她。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红的,蓝的,绿的,紫的。
它们在等。等她的第一个愿望。
因为每一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都会许愿。
而她,是千年来第一个走进这里的人类。
那你叫什么名字?
她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漫山遍野的小花绚烂多姿摇曳着,偶尔吼回头看她一眼,仿佛在看她是否跟上。
婆罗那~
声音从空旷的山间传来从他没有回头的前方传来,似乎带着独属于他的回忆!
又东五百里,曰丹穴之山,其上多金玉。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渤海。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山海经·南山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