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死亡》孟知方

1、楔子 一切正常

　　2399年5月30日，深夜

　　巡逻装置在23:20完成了当晚的第十一次例行扫描。

　　它从书房外经过，红外传感器的扇形光束扫描进室内，登记温度数据后将其归入当日档案。随后它继续转动轮轴，向前滑行。它的路线与前十次分毫不差，与明天、后天、以及未来的每一次也不会有任何区别。随着它的离开，感应灯在它身后一截一截地沉入黑暗。

　　书房是整栋建筑里视野最好的一间。如果是在白天，人造日光的金线会从西侧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射进来，把办公桌切割成明暗分明的网格。但现在是深夜。遮光帘垂曳到底，偌大的空间里，只有桌角那盏复古台灯还隐约亮着。

　　门从里面锁上了。

　　气味是最先泄露出来的东西。那是一种极淡的、工业化的杏仁气味。它并不刺鼻，却带着某种粘稠的附着力，顺着门缝慢慢向外渗透蔓延——这速度很慢，慢到一个人必须站在离死亡足够近的地方，才能被这股香味刺痛神经。

　　凌晨。书房门禁的指示灯突然亮起，然后迅速转为刺目的黄色频闪。一条自动警报越过了所有中继站，直接传入了联邦警署执勤组的终端：

　　【时间】：23:59

　　【信号来源】：市政厅710号室内终端

　　【授权代码】：紧急覆盖（最高级）

　　两名年轻的执勤警员在六分钟后抵达。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警服布料摩擦的微响。领头的警员咽了口唾沫，指关节在合金门板上叩了叩。

　　没有应答。

　　他又叩了三下，力度加重。依旧是死寂。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警员将验证终端接入解码槽。随着一声清脆的“滴——”声，门向内滑开，走廊苍白的光影终于得以刺入这间静默的密室，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劈出一条狭长的光影。

　　周静君就坐在那条光影的尽头。

　　她端坐在宽大的高背椅里，正对着大门。她的双手交叠在腹前，面目宁静得近乎慈悲。一枚粗糙的、没有任何涂层的长杆钢钉，粗暴地贯穿了她的眉心。

　　年轻的警员感到胃部一阵抽搐，他抖着手按下太阳穴的通讯键呼叫增援。另一名警员开始现场侦录。他打开脑接口的侦察目镜，将光圈投在桌面上，照亮了一叠整理好的文件：文件边缘对齐，压得很平整，像是刚刚被人仔细收拢过；他接着将视线下移，光圈落在周静君的脚边：那里有一滩液体。液体漫开的范围极度规整，半径不超过二十厘米，透明状，在目镜的冷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光泽。液体得边缘已经开始收干，向内微微凹陷。

　　警员取下化验枪，小心翼翼取样——机器在三秒后返回结果：

　　【识别样本】：无效样本，与库内成分无法比对，请重新取样。

　　另一警员接入天花板的监控装置，然后打开了记录的投影：

　　22:45-23:30，周静君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

　　23:30，周静君站起来，关掉了室内唯一一盏台灯。随后她抬头看向监控的方向，伸出手——下一刻画面出现闪屏。

　　23:31，画面恢复正常，房间内空无一人。

　　00:07，两位警员进入房间，

　　技术分析显示画面完整，时间戳咬合紧密，没有断帧，也没有任何剪辑痕迹。23:30出现的闪屏可能源于附近的信号干扰。

　　此时，巡逻装置再一次经过书房门口，传感器扫过门缝，登记了室内的温度数据，将其归入档案。数值和前十一次相比，略低了了一些。这并不足以使它标注异常。它继续往前走，走廊的灯随之再一次逐渐熄灭。

　　而系统巡逻日志的最后一行写着：

　　【23:20-00:20，市政厅710号室，温度21.8℃。两名人员活动。】

　　【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