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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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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沈砚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不是闹钟,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在已经注销三年的“云城”。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绿光,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
云城早在三年前那场特大暴雨后就成了无人区,政府封了所有进出通道,连信号塔都拆得干干净净。
“喂?”他的声音比砂纸还糙。
那边没有声音,只有一阵类似玻璃摩擦的细碎响动,混着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沈砚猛地坐起身,台灯开关“咔哒”一声弹开,暖黄的光瞬间铺满房间,却照不散角落里那点阴翳。
墙上的电子钟跳成3:18,数字旁边的温度显示17℃,可沈砚觉得浑身像泡在冰水里。
他认得这个呼吸声,浅而急,像只受惊的幼猫。
三年前,他就是听着这个声音,眼睁睁看着苏清沅被坍塌的横梁埋进碎石堆里。
“是你吗?”他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清沅?”
呼吸声停了。
三秒后,一个极轻的女声透过电流传来,带着金属被腐蚀的锈味:“沈砚,我的止痛药……吃完了。”
沈砚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苏清沅有严重的偏头痛,床头永远备着那种白色药瓶。
最后一次见她时,她就是这样蜷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地说:“阿砚,帮我拿下药。”
他当时在接一个紧急电话,是画廊催着要新画的定稿,那边语气急躁,他随口应了句“等会儿”,指尖在画板上飞快勾勒着光影。
等挂了电话转头时,窗外的雨已经疯了一样砸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整栋楼都在隐隐摇晃,墙皮簌簌往下掉灰。
“你在哪?”沈砚的声音在抖,尾音里裹着三年未散的恐慌,“告诉我你在哪!”
我在……”女声顿了顿,像是穿过一片浓雾在辨认方向,背景里突然响起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你画我的那间画室。
颜料的味道好重,松节油混着钛白的气味,我睁不开眼……”。
沈砚猛地看向对面的楼栋。
那里曾是他的画室,三年前云城被淹时,整栋楼塌了一半,钢筋水泥拧成麻花状,早就成了围着蓝色铁皮的废墟。
可此刻,透过蒙着水汽的窗户望过去,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里,竟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像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燃到尽头的蜡烛。
他顾不上穿外套,抓起钥匙就冲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应急灯的绿光昏昏沉沉,他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膝盖重重磕在台阶上,疼得眼前发黑。
玄关的穿衣镜晃了一下,他瞥见自己映在镜中的脸——眼下是青黑的胡茬,左眉骨上还留着道浅疤,那是三年前在废墟里疯跑时被碎玻璃划的。
三年来,他每天都在做同一个梦。梦里苏清沅站在画室中央,白裙子上落满石膏粉,手里捏着支画笔,笑着问他:“这幅画什么时候画完呀?”而他总是答不上来。
因为那幅肖像画,他只画到一半,背景里她身后的月光还没来得及用钴蓝和钛白调和,画布就随着坍塌的屋顶被埋进了瓦砾堆。
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老板是个总爱打瞌睡的老头,姓周,据说在这一带开了二十多年店。
沈砚冲过去时,周老头刚好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指间的烟头烫到了手指也没察觉,突然说:“又去那边?小伙子,听我一句劝,有些地方,塌了就该让它躺着。”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周老头是少数知道云城旧事的人,当年他从废墟里被救出来时,是周老头递了杯热豆浆。可此刻他没时间寒暄,喉结滚了滚:“她在画室。”
周老头的脸色倏地变了,像是听到什么忌讳的事,慌忙摆手:“不可能!那地方三年前就烧光了,连块完整的画布都没剩下……”他的声音突然卡壳,眼睛直勾勾盯着沈砚身后的方向,嘴唇哆嗦着,“你看……”。
沈砚猛地回头。
对面废墟的方向,那点红光突然亮了起来,不再是微弱的烛火,而是像盏打开的台灯,暖黄的光晕清清楚楚地勾勒出一扇窗户的轮廓——那正是他画室的落地窗。
更诡异的是,窗玻璃上慢慢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长发垂落,正抬手轻轻敲着玻璃。
“止痛药……”。
手机里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不再有电流的杂音,就像苏清沅站在耳边说话,带着她惯有的、犯头疼时的软糯鼻音。
沈砚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他认得那个动作,苏清沅敲玻璃时总爱用指节抵着,轻轻点三下,就像在跟他撒娇。
“清沅!”他失声喊道,拔腿就往对面跑。
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他跑过斑马线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便利店的招牌在闪烁,周老头的脸贴在玻璃上,表情惊恐得像是见了鬼。
离废墟越近,空气里的味道越刺鼻——不是灰尘的味道,而是松节油混着亚麻籽油的气息,正是他画室里常用的颜料味道。
坍塌的墙体间有个狭窄的缺口,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
沈砚侧身挤进去时,衣服被钢筋勾破了一道口子,他却浑然不觉。
画室竟然是完整的。
石膏像立在墙角,颜料管散落在画架旁,地上铺着他当年最喜欢的那块靛蓝色地毯,连沙发上的抱枕都还是苏清沅选的向日葵图案。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仿佛那场吞噬一切的暴雨和坍塌从未发生过。
唯一不同的是,画室里没有苏清沅。
“清沅?”沈砚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回音。
他走到画架前,上面蒙着块白布。伸手掀开的瞬间,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画布上,正是那幅没画完的肖像。
苏清沅的脸已经画好了,眼神清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可背景还是空白的。但此刻,空白的地方多了一行字,是用赭石色颜料写的,字迹娟秀,正是苏清沅的笔迹:
“沈砚,你欠我的那片月光,什么时候还?”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再次震动起来。
不是那个陌生号码,而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显示是“清沅”——这个号码,早在三年前就随着云城的沉没,变成了空号。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看看你的左手。”
沈砚猛地低头。
他的左手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道红痕正在慢慢变深,隐隐透出一点银光,形状像极了……月牙。
窗外的红光突然熄灭了。
整个画室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
空气里的松节油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三年前他在废墟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轰隆——”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像是有什么重物正在坍塌。
沈砚下意识地抬头,看见天花板正在龟裂,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
他想跑,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因为在那片不断扩大的裂缝后面,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熟悉的、带着泪光的眼睛,正隔着破碎的水泥板,静静地看着他。
碎石砸在沈砚的肩膀上,生疼。
可他像被施了定身咒,目光死死锁在天花板的裂缝里。
那双眼睛太熟悉了。
苏清沅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会弯成月牙,可犯偏头痛时,眼白会泛起淡淡的红,像蒙着层水汽。
此刻裂缝里的眼睛就是这样,湿漉漉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什么,亮晶晶的,像极了她每次哭完的模样。
“清沅……”沈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想伸手去够,指尖却只碰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那双眼睛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像是要被吞噬进更深的黑暗里。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头顶的水泥板彻底塌了下来。
沈砚猛地惊醒,胸腔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睡衣。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便利店的招牌在晨光里泛着灰扑扑的光,对面的废墟依旧是那片死气沉沉的蓝色铁皮。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那条“看看你的左手”的短信界面。发件人“清沅”旁边,信号格显示为零。
他猛地抬起左手。
手背上空空如也,别说月牙状的红痕,连一点印记都没有。
“原来是梦……”沈砚瘫回床上,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可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松节油的味道,画室里的向日葵抱枕、靛蓝色地毯,细节清晰得不像幻觉。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清晨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灌进来,对面的废墟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落在锈迹斑斑的铁皮上,叽叽喳喳地跳着。
哪里有什么暖黄的灯光,更没有什么敲玻璃的影子。
“沈先生?”
楼下突然传来一个女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砚探头往下看,是住在对门的林护士,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样子是刚下班。
她是医院的夜班护士,经常和沈砚在楼道里碰到。
“早。”沈砚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正常的表情,却发现脸部肌肉有些僵硬。
林护士仰头看着他,眉头微蹙:“您昨晚没睡好吗?脸色好差。”她顿了顿,视线往对面废墟的方向扫了一眼,“我凌晨四点多下班回来,好像看见您往那边跑?”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梦。
他确实去过废墟。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接到了死人的电话,还看见三年前塌掉的画室重现了。
林护士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没再多问,只是把保温桶递了递:“我妈熬了点小米粥,您要是没吃早饭,就拿去垫垫吧。”她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您这阵子总不吃早饭,对胃不好。”
沈砚愣住了。他和林护士算不上熟,顶多是点头之交,没想到她会特意留早饭。
“谢谢。”他接过保温桶,指尖碰到桶身的温热,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松动了一下。
林护士笑了笑,眼底有浅浅的梨涡:“不客气。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昨天下午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来找您,说是您以前画廊的同事,叫什么……顾明宇?您认识吗?”
沈砚的手指猛地收紧,保温桶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顾明宇。
这个名字像根毒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心脏。
三年前,就是顾明宇打来了那个催稿电话,让他错过了给苏清沅拿止痛药的最后机会。也是顾明宇,在云城坍塌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抱着他说“清沅没了,你得好好活着”。
可沈砚永远忘不了,那天顾明宇的袖口沾着一点暗红色的颜料——那是苏清沅最喜欢的朱砂红,她只用那种颜料画他的眼睛。
“不认识。”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以后他再来,就说我不在。”
林护士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犹豫着说,“沈先生,您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听人说说,总比憋在心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