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学院报考指南》见云川

2、仙门（一）

　　　　青鸟衔玉，云霭苍穹。

　　天际尚笼在夜色余韵，晨光初启，堪堪刺开云层，于是浓墨晕染成朦胧飘渺。清露残挂叶尖，又顺着脉络滴下。

　　入秋之际天色亮得晚，还是需要掌灯的时辰，灵霄山脉已然熙熙攘攘堵了一片，乌泱泱长龙从山脚排至临镇。借那点光辨不全周遭，有人提灯映照，也有人索性捏了个简单的诀，亮光自指尖发散，才依稀可见身边景象。

　　“快走快走，晚了就赶不上了。”

　　“前头好多人…，诶，那是主城李家人。连他们也来了！”

　　銮驾下，布衣扯着同路人齐齐低头，避讳权贵。銮驾上，薄纱半掩女子与幼儿神色，端是一派傲气姿态。

　　有人便借此教导：“儿啊，你可得好生表现，争取让咱们家也出个名动十里八乡的修者！你想报什么系？……什么！？去灵构系当符修！哪有什么用！听爹说……”

　　“……来道友们瞧一瞧看一看了，小道已经到了灵霄山下，可以看到前面已然排了许多人。小道这会儿刚打开现观，道友们给小道加个‘符印’，带各位走进我们五年一度修真学院招生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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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吵。

　　行昭意识回笼。

　　他耳中钻进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吭哧声，伴随周遭人群喋喋的吵嚷，仔细听去，甚至有御剑掠过带起的风声。

　　不绝于耳的喧杂将他从睡意混沌拖入现世，他靠着树干的后脊生痛，用力闭了闭眼缓神才睁开。

　　入目便是身上衣不蔽体的破烂布条，露出的皮肤上沾着腥黄泥土，干枯毛躁而泛黄的毛发落在胸口，因灵颤吸附同破布条子黏在一起。

　　天色灰蒙，行昭视线挪移，林中树荫错落掩盖，目光所及处尽是同他一般的人。

　　思绪归拢于脑海。想起来了，他昨天没能进去小镇，说是镇子里头客栈民宿几月前便被预订一空，便是为了……，为了那什么修真学院招生。这几日来了许多人，镇上无处容纳他们。

　　更要紧的是，来的人里不乏有主城贵族和各路散修，护卫队更不敢放他们进去，怕这群乞儿褴褛姿态脏了贵人们的眼，也怕他们饥饿之下或偷抢食物，或横生事端，徒添麻烦不说，还闹得不虞。

　　没地方去，行昭昨夜便和这些人蜷在镇子外的小树林里，倚着树睡了一晚。现下醒来，他背脊遭树干硌得又痛又麻。他分明半夜迷瞪之时还往地上趴了一会儿，不过矮草间多夹虫蚁，咬脸搔痒，最后还是只得靠回树干。

　　风餐露宿这两年，被拒之门外也不是头一回，但往日或有破庙，或有草棚，总还有避风遮雨的头顶，昨夜却真真是露天席地。

　　世道艰难。

　　行昭抬眼看向林子外，小路人满为患，嘈杂不已。分明是困意缠绵的清晨，这些人面上却毫无倦怠之色，反而俱是神采奕奕，悉数是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大多是被家人牵着，踮着脚往前头张望，满眼希冀。

　　他随意扫过一眼便收回视线，看不明晰。两日未进餐食，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关心能不能去镇上找到食物。

　　行昭靠树干借力站起身来，不太灵敏地拧身活动，舒缓久作支撑发麻的后背，慢吞吞走出树林。视线越过人流，往北不到二里地便是镇子，他拨开额前凌乱竖起的头发，确保视线无阻，贴在人潮边沿，穿梭在男女老少中间，逆流而去。

　　周围人仿佛闻到他身上异味，临到他靠近，均是向外一缩，面露嫌疑之色，还不忘扯过自家孩儿，生怕遭他这乞儿沾染：“你入了仙门，自当勤勉向上，不然便像这乞儿一样，自己流浪去吧……”

　　喏，这便是当今世道。

　　这圈小树林稀稀拉拉围了十来个乞丐，有老有少，他并非第一个出林的人。在他之后，也有老人跟着起身。头发稀疏花白的人也饿极了，他望了眼行昭离开的方向，权衡着自己的身体，干脆选择更快捷的赌法。

　　老人靠拐杖撑起身体，往人群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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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不死的……，我的东西都敢偷，小爷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行昭没走两步，陡然听见身后带着怒火拔高的声音，其间混杂叫骂求饶。他不是好事之人，争端与他无关。他没有因此回头，脚步也未停留片刻，只想径直走开。

　　但周围突然躁动起来，那方事端波及人群，旁边的人唯恐纠纷涉及自己，不断往四周退开，匀出中心小块空地间，精瘦男人嘴里不断骂咧一手抓着老人头发，一拳往人脸上招呼。

　　人群一动，本就拥挤的小路更是挪移困难，行昭被夹在人群里动弹不得。行昭仗着身量矮小，想从人与人中间的空隙钻过去，可刚挪半步就被人撞了回来。

　　“道友们少安毋躁，现下未到时辰，尚未开始……，小道……！唉！不好意思……！”

　　行昭脑中发懵，扭过头去看，撞到他的是位瘦高男人，一身发旧道袍，赫然是修仙之士。大块头修士正抬着手腕，对着他自己的半身虚影喋喋不休，抽空迅速对他道了个歉，目光又转回手腕。

　　那虚影自他腕上细绳投出。这东西他认识，仙门法器，符印，连通修士神识，可传音传讯。只是他没见过这样，只对着自己虚影滔滔说话。或许是留影传讯？

　　但这般在人群中自问自答，更像是……神经病。

　　“无事无事，小道方才不小心撞到一位小友，今日人多，难免混杂。这再过一个时辰，太玄门下山招生便开始了，道友们在小道这里不要走动……。”

　　们……？

　　人群还在吵嚷不休，行昭仰头盯着这修士怪异的举动，很是不解，周围也不时投来打量目光。许是他眼神太过专注，修士分了个余光看向他，边见这乞儿不过八九岁模样，一张小脸上尽是泥巴灰尘，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他手腕。

　　修士有些得意：“神奇吧，这是小道研究的符印新用法，可将主人现下的情况同时传递给多位道友，小道叫它‘现观’。诶说到这里，各位有符印的道友不如与小道加个符印，日后有闲时多来看看小道，小道带各位足不出户领略世间山川湖泊！”

　　行昭似懂非懂。好在修士本就不是特意说与他听，这话说到后半截，视线已然扫在人群，显然是在寻找目标。

　　修仙之人内里浑厚，这修士声音不大却参杂灵力，登时便传开而去。现观这事此前闻所未闻，有人压低窃窃私语，便也有修士觉得新奇，意图上前。奈何实在挤不过来，行昭就见着众人头顶上方伸出一只手，五指努力朝着这方抓握，声如洪钟：“这般新奇！我我我……，我这扳指是符印，道友，加一个！”

　　“还有我！劳烦让让！”

　　“莫急，莫急，各位道友一个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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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间前头打斗动静都被这热闹压下去不少，堵在修士与边上的人流略散了点。行昭这才能透过缝隙看到先前起争执那头，空地上倒了个老人，着地的脸颊边上晕开一洇血渍，已是昏迷了。精瘦男人显然拿回了自己的东西，将绣花荷包抛在掌心掂量，确认重量无误，冷笑着又往老人脸上啐了一口：“我呸，什么货色。”这才走开。

　　他一走，周围人窸窸窣窣围了上来，却没人去扶。先前都看到了这老的可是个盗贼，自食其果，合情合理，谁会好心泛滥去扶个贼。人流自诩正义，心照不宣地绕开老人，一时间只余老人突兀地横在路中。

　　行昭对这张脸有几分印象，昨夜他被拒镇外无地可去，便是这老人引他进的树林，说他一个小孩子不安全，这里好歹人多，抱团取暖也好。

　　行昭满不在乎，于他而言，老人即便是死在这里，也同他无关，左右他又帮不上什么忙，比起掺合这种事，他更关心能不能吃个热乎乎的包子，白粥也行，不挑。

　　但他潜意识又觉得这样不对，哪里不对呢，他说不上来。好歹……好歹去看一眼人是不是还活着。

　　行昭犹豫片刻，抵不过心里生出的念头，掉头往回。他的身量只够到成年人大腿，依靠手肘才从人堆里勉强拨开条路，咬着牙挤过去。空地范围圈已缩小不少，周围众人皆自觉绕开。

　　天阴转凉，又逢秘境多显，灾祸恒生，流民四散，人命是这世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行昭伏跪在老人身边，小心翼翼探出手去触碰他的鼻尖。还好，尚有余气。行昭隐隐松了口气。他没钱给人抓药，更没地方给他住下让他养伤。

　　行昭蹲起身想走。

　　然而就在他站起身来的一瞬间，脚下地面开始颤动，动静愈演愈烈，他险些站不稳，连带着身体也晃动不止。周围惊呼声不绝于耳。人潮趋利避害，下意识继续往外散开，寻找安全地带。

　　行昭也想跑，又被震得半跪回地面双手撑地，身前岩石如同有了生命破土而出，裂开一条不深不浅的沟壑，沟壑蔓延自树林，将边上那颗粗壮树木自下而上劈开。这还没完，裂缝逐渐扩大，边沿撕裂开去，突兀地形成一个漆黑入口，空间成型，灵力四散，引得地动山摇。

　　“那是……那是什么啊！”

　　“秘境……！我见过、我见过！那是秘境……！救命！救命！”

　　“……跑、跑，快跑！！”

　　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队列乱作一团。

　　汹涌灵潮如有实质打在行昭身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往后掀，行昭喉中泛起腥甜，弯腰呕出滩鲜血。

　　行昭知道这是什么，秘境空间。当年他住的村子就是出现这东西，村民只得四处逃窜以避灾难。他一开始跟着几个村民一起跑，奈何后来仓皇失散，现下便只剩他被迫北上。

　　此刻他灵台眩晕，眼冒金星，心想自己真是时运不济，到个新地方，又碰上这东西。

　　行昭在心底默念生死有命，反正自己孑然一身，别无他物。天底下谁都会死，他也一样。他干脆闭上眼，静候死亡降临。

　　然而下一瞬，他耳畔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声响，那是利剑划破冲击气流时所带起的凌厉风声，幽冷寒芒破空而来，自剑尖处呼啸出清幽而尖锐的铮鸣。

　　行昭将眼皮掀开条缝，只见一柄银光璀璨的长剑，如天外流星般直插而下。剑身折射出璀璨光耀，似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落地之际掠起飞沙走石，不偏不倚地横亘在秘境入口之处，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大半的灵力阻挡隔绝。

　　“秦在野，开阵。”

　　半空中，有人声音冷清如泉，从遥远天际传来，似隔了层雾纱蒙上飘渺，听不真切。

　　身上那股如渊如岳的压迫之感登时消散，行昭徐徐仰首，但见天际一众修士御剑凌空踏云而来。恰逢此时晨曦初初露头，如金乌长啼，翱翔间铺洒下万道霞光。相隔太远，只见着这群修士一身白袍，为首者风姿卓然，曦光披在他身上如同光晕，飘飘乎赫然如仙。

　　行昭想去看，却被晨光晃得睁不开眼，眼眶酸肿，只能匆匆低头。

　　被唤作秦在野的女修率先落地，身型飘渺，不断游移在秘境边缘结阵，不多时，密文围绕秘境入口浮现光圈将其包裹，彻底隔绝泄漏灵气。

　　其余修士也纷纷收了剑或器，堪堪落在林边。

　　“啊……！快看！是太虚宫的仙人！”

　　“那是……，那是虞君！”

　　行昭听见身后缓过来的众人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