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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地牢相望·爱而不自知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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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整座皇城都沉入寂静,唯有皇家一字号地牢,终年被阴冷、潮湿与血腥包裹。
摄政王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便服,未佩玉饰,未带随从,独自一人,一步步踏入这人间炼狱。每一步落下,后腰处尚未愈合的杖伤便传来一阵钝重的撕扯感——那是为求皇上,硬生生扛下的五十杖刑,伤筋动骨,稍一用力,内里伤口便似要重新崩裂。冷汗一层层浸透中衣,黏在背上,又冷又涩,可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本不该来。
人是他亲手交出去的,戏要做足,姿态要冷,他是摄政王,要顾全皇权,要安抚朝堂,要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一个暗卫,本就是为他挡灾消祸的存在,伤也好,痛也罢,本就是分内之事。
可他终究还是来了。
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心底那股压不住的牵挂,究竟从何而来。
狱卒早已被暗中打点,远远避退,不敢多言,不敢多看。
越深入地牢,那股混杂着药水刺鼻、铁锈血腥、腐臭霉湿的气息便越是浓重,呛得人胸口发闷。
摄政王在水牢外的铁栏前停住,半个人隐在石柱阴影里,呼吸放得极轻。
目光落下的那一瞬,他放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地攥紧,指节泛白。
水牢中央,暗影被粗重铁链牢牢锁住。
双臂高高吊起,肩骨微微凸起,腕上与踝上的铁环早已磨穿皮肉,渗出来的血混在浑浊发黄的药水里,泛起一圈极淡的红。那药液不是疗伤圣品,而是烈性灼药,一沾破皮之处,便是绵绵不绝的剜心之痛。
他大半个身子浸在水中,红肿、溃烂、鞭痕、夹伤、旧刀伤、新灼伤,密密麻麻爬满全身,曾经挺拔如松的身子,如今瘦得脱了形,软垂在锁链间,像一柄被生生折弯的剑。
长发湿透,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与颈侧,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下颌,与微微颤抖、干裂泛青的唇。
他昏昏沉沉,半醒半梦,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摄政王就那样静静立在铁栏之外,一动不动。
他见惯生死,掌过杀伐,从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区区暗卫受刑,本不该在他心底掀起半分波澜。
可心口那股滞涩,却像浸了水的棉絮,一点点往下沉,堵得他呼吸都发慢。
不是尖锐的痛呼,是沉在骨血里,细细密密、挥之不去的闷。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掠过那人身上的伤。
视线所及,脑海里便不受控地翻出一些细碎、遥远、从前从未被他细想的片段。
那时暗影还只是个半大孩子,被他捡回来后送到暗卫营里挣扎求生,被人踩在泥里,连名字都没有。是少年时期的他,将人从尘埃里拉起,淡淡开口:
“以后,你叫暗影。”
“你的命,是本王的。”
那之后,无数个安静晨昏,刻入时光深处。
他在廊下看书,暗影便安静立在一旁,像一道安稳的影子;
他处理公务到深夜,抬头时,案上总会多一杯温度刚好的茶,少年垂手低声:“估着主子冷了。”
冬日他守在门外,冻得指尖发紫,他会随口丢去一件披风,语气冷淡:“冻坏了,谁替本王办事。”
他毒发彻夜难眠,暗影明明自身带伤,却半步不离床边,一遍遍用温水轻拭他的额角,声音放得极轻:“主子忍一忍。”
那些时刻,摄政王从前都只当是暗卫本分,是训练有素,是忠心事主。
他从未细想,从未深究,从未承认,那一点一滴悄无声息的陪伴,早已在他不自知时,扎进心底。
直到此刻,看着那人在他亲手布下的局里,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却依旧咬紧牙关,半个字都不攀咬他。
后腰杖伤再次抽痛,他背脊几不可查地一僵,下意识靠向冰冷的石墙,借那一丝寒意稳住心神。
他分不清,究竟是背上的伤更痛,还是心口这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酸涩,更磨人。
他想上前,想推开那道铁栏,想伸手触碰那溃烂的伤口,想把人从这池地狱里拉出来。
可他不能。
一步不能动,一声不能出。
一旦流露半分偏私,所有的隐忍、跪求、杖刑、妥协,全都白费。
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咫尺之外,站在阴影里,做一个无声的旁观者。
他固执地将这一切归为:
不过是一个用得顺手、忠心不二的属下。
不过是一把快要折断的刃。
不过是大局之下,必要的牺牲。
至于心底那翻涌的、放不下、见不得疼、舍不得的情绪,
他不提,不想,不认,不碰。
爱而不自知,最是煎熬。
近在眼前,痛在心底,连一句“心疼”,都不敢对自己承认。
水牢中,混沌不堪的暗影,忽然极轻地动了一动睫毛。
药水灼着肌肤,铁链勒着骨头,浑身每一寸都在尖叫,可那道熟悉的气息,还是穿透了漫天血腥与绝望,轻轻落在他混沌的意识里。
那是刻入骨髓的、属于他主子的气息。
暗影极慢、极慢地抬起头。
视线被高烧与疼痛糊得模糊一片,只能看见铁栏外一道朦胧的玄色身影,立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却让他瞬间忘了身上所有的疼。
记忆不受控制地往回飘,飘回那些没有纷争、没有和亲王妃、没有皇权倾轧的年月。
那些只属于他和摄政王的、安静又温柔的时光。
是少年王爷将他从尘埃里拉起,给了他名字,给了他活下去的意义。
是无数个相伴的日夜,那些藏在冷淡语气下的照顾,那些不为人知的细微温柔。
是他毒发时的守侯,是他负伤时的叮嘱,是他从不说出口,却被他牢牢藏在心底的好。
那是他卑微生命里,唯一的光,唯一的甜。
可此刻,这点甜,都变成了扎在心口的细刺。
暗影望着那道模糊身影,眼底没有期盼,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卑微。
王爷是来了。
可不是来救他的。
大概,只是来看看,他有没有招供,有没有拖累他,有没有坏了他的大局。
毕竟,是王爷亲手把他交到这里,亲手将他推入这无间地狱。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照顾,那些不动声色的好,
在皇权面前,在朝野面前,在利益权衡面前,
都轻如尘埃,一文不值。
他没有出声,没有挣扎,没有呼唤,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
他怕自己多看一瞬,就会忍不住奢求那本不属于他的垂怜与在意。
暗影轻轻、轻轻垂下眼,重新垂首,恢复成那副半死不活、彻底认命的模样。
唇瓣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心底一遍遍默念:
主子,您放心。
属下绝不会招,绝不会攀咬,绝不会拖累您半分。
属下这条命,本就是您给的。
为您死,属下心甘情愿。
只是……
那些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光。
能不能……
在我彻底消失之前,
再多记我一瞬。
铁栏之外。
摄政王看着水牢里的人缓缓垂首,不再看他,不再望他,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不再有,温顺得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再也不会仰望主人的鸟。
他心口那股闷堵,骤然沉到了底。
他依旧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一身尊贵,满身杖伤,藏着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心动与心疼。
咫尺之距。
他不敢认,不能认,不肯认。
水牢之中。
他不敢盼,不能盼,不配盼。
一整夜,地牢无声。
没有一句话,没有一声招呼,没有一次相认。
只有一池灼骨药水,一道冰冷铁栏,
和一场,无人知晓、至死不肯戳破的——
爱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