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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囚心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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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毒发堪堪捡回一条命,暗影已经安安静静在摄政王府养了近一个月。
暗卫本就命贱,伤痛早是家常便饭,可摄政王那次是真的发了话,不许他再出任务,只许静养。他身上旧伤叠新伤,毒发时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烈火灼过,这一个月的安稳,已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优待。
只是他这样的人,生来便是为刃,为盾,为摄政王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
朝中近来风波诡谲,皇上与摄政王看似叔侄和睦,实则暗流涌动。王妃娘家安插在京中的势力日渐庞大,早已触碰到皇权底线,那人藏得极深,手握多条密线,连皇家暗卫营都动不得——只能杀,只能悄无声息地死。
这般棘手的任务,旁人信不过,武力不够,心思不细,嘴不牢,一旦败露,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能让摄政王瞬间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整个摄政王府,甚至整个京城,只有暗影能做。
他接到命令时,没有半分犹豫,只单膝跪地,垂首应了一声:“属下遵令。”
毒发刚愈的身子依旧虚软,可他一入夜色,便又是那个无坚不摧的暗影。刺杀干净利落,血溅在他玄色暗衣上,转瞬便被夜色吞没。他强撑着胸腹间翻涌的血气,肩上被长刀劈开的伤口深可见骨,一路踉跄着回府,跪在摄政王面前时,气息都已不稳,却依旧只平静道:
“主子,任务完成。”
摄政王看着他渗血的肩口,看着他苍白却强撑的侧脸,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对暗影,向来是复杂的。
这人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暗卫,命是他的,身是他的,连痛觉都像是被他默许可以忽略。暗卫本就该铁骨无心,伤痛不过是家常便饭。更何况,他还有一位明媒正娶、身负和亲使命的王妃。
王妃出身外族,是皇家为了牵制摄政王、平衡朝堂与边境势力硬生生塞过来的一枚棋子。她初入王府时,并非天生恶毒,也曾有过几分女儿家的温婉期许,可自她看清现实那一日起,心便一点点冷了,暗了,毒了。
她清楚自己的任务——生下摄政王的子嗣,以血脉牵制摄政王,牵制皇权,为娘家谋利,为外族铺路。
可摄政王,自她入府那日起,便极少踏入她的院中。
他的心,他的目光,他下意识的在意,全都落在那个终日隐在暗处、连一张正经脸面都极少露的暗卫身上。
王妃嫉妒得发疯。
她恨暗影,恨他占了摄政王所有的注意力,恨他无声无息便夺走了她名义上的一切。她表面端庄和善,对府中上下温和得体,唯独对着暗影时,眼底深处那股厌弃与恶意,藏都藏不住。
往日里,她明里暗里给暗影使绊子,罚他跪,冻他,饿他,甚至故意让他受些不必要的皮肉之苦,摄政王不是不知。
只是他对这位王妃,本就心存愧疚。
他娶她,是为皇权所迫,是为利益联姻,给不了她半分情意,只能在这些无关痛痒、不伤根本的小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总觉得,暗影是暗卫,出身死狱,受过严酷训练,一点伤,一点委屈,忍一忍便过去了。只要不太过分,他便当作未见。
而王妃每一次出手,都会冷冷警告暗影:“若是敢在王爷面前多言一个字,本宫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暗影从不说。
他不想让王爷为难,不想让王爷多心,更不想因为自己,让王爷与王妃、与朝堂、与外族再生嫌隙。所有伤,所有痛,所有委屈,他都一口咽下去,烂在肚子里,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从无违抗的暗卫。
这一次,刺杀王妃娘家长辈、拔除外族暗线一事,做得隐秘,却终究没瞒过王妃的眼睛。
她不动声色,转身便入宫,一把鼻涕一把泪,将事情添油加醋禀告给了皇上。
皇上心中一清二楚,那是必除之患,摄政王所为,于皇权有利。可朝堂之上,众目睽睽,外族势力虎视眈眈,他必须摆出一副公正严明的姿态,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所以他召了摄政王入宫,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此事朝野震动,若不彻查,抓出凶手,朕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你这个摄政王,颜面何存,朕的颜面,又何存?”
摄政王压力如山。
他不能交,交了暗影,便是将他推入死路。可不交,他自身难保,王府倾覆,甚至可能引发边境战乱。
他将所有压力一人扛下,一字未对暗影透露,只依旧如常待他,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可王妃不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故意在暗影常行走的偏僻回廊处,与贴身侍女低声谈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清晰传入他耳中。
“娘家那事,皇上已经震怒了,再不给个交代,摄政王这位置,怕是都要不稳。”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低贱暗卫罢了,舍了他,既能平息众怒,又能讨好皇上,两全其美。”
“王爷那么看重权势,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暗卫,赌上自己的一切?迟早,是要把他交出去的。
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暗影心里。
他本就卑微如尘,本就认定自己这条命生来便是为王爷而死。那一刻,所有理智崩塌,所有自我安慰都成了笑话。
当晚,他便一身素衣,跪在了摄政王的书房外。
夜风寒凉,他垂着头,声音平静得近乎死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挤出来:
“主子,交出属下吧。”
“属下这条命,本就是主子的。能为主子分忧,为主子挡祸,属下心甘情愿。”
“只要能保主子平安,保王府安稳,无论何等刑罚,何等死法,属下都认。”
摄政王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指尖攥得发白,喉间腥甜几欲涌出。他不能说,不能解释,不能露出半分心疼。
他只能冷着脸,用最淡漠的语气,道:“本王知道了。”
那一句,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狠狠砸在暗影心上。
他以为,王爷是真的不要他了。
他不知道,在他跪地请命之前,摄政王已经独自入宫,在帝王面前,放下了所有骄傲与尊严。
那一夜,大雨倾盆。
摄政王一身朝服,跪在冰冷潮湿的宫道上,整整一夜。
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将他从头浇到脚,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那个手握重兵、权倾朝野、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的摄政王,此刻只是一个为了护住自己暗卫而卑微乞求的人。
“皇上,”他声音沙哑,脊背依旧挺直,却字字卑微,“此事是臣之过,与暗影无关。所有罪责,臣一力承担。”
“皇上要罚,便罚臣。五十杖刑,臣受,多少责罚,臣都认。”
“只求皇上,留他一条性命。”
“只求皇上,留他一身武功。他是暗卫,若成废人,回暗卫营,唯有死路一条。臣……求您。”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皇上居高临下,看着跪在雨中的皇叔,又气又怒又无奈。他气摄政王为一个卑贱暗卫如此折腰,怒他不懂帝王权衡,可偏偏,摄政王手握军权,民心所向,是他不能动、也不敢轻易动的人。
“为一个暗卫,值得?”皇上冷声道。
摄政王抬眼,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眼神却坚定无比:“值得。”
五十杖刑。
听起来不过是寻常刑罚,可皇家杖刑,行刑之人皆是老手,杖棍沉重,力道刁钻,专打皮肉,却伤筋动骨,伤及腑脏,是最磨人也最伤身的酷刑。
一棍棍落下,皮肉开裂,血浸透朝服,染红地面。摄政王硬是牙关紧咬,一声未吭,额上冷汗混着雨水滑落,脊背却始终没有弯下半分。
他撑着这五十杖刑,撑着一身重伤,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换来了皇上一句松口。
“朕可以留他性命,保他武功不废。”
“但,惩罚不会轻。摄政王,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能有什么准备?
只要暗影不死,不废,他怎样都可以。
那日,他强撑着杖刑后的剧痛,一身伤,一身血,面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却依旧摆出冷漠疏离的模样,亲自去见了暗影。
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冷冷道:“跟本王走。”
暗影以为,这是被舍弃的最后一步。
他乖乖跟上,没有反抗,没有质问,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一点点熄灭。他告诉自己,为主子而死,是他的宿命,不该难过,不该心痛,不该有半点怨言。
可心,还是疼得快要碎裂。
他被一路带到皇家一字号地牢。
这里,是关押谋逆重犯、绝世凶徒的地方,比摄政王府那座让人闻风丧胆的地牢,还要恐怖十倍、血腥百倍、阴森万倍。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腐臭味、药味与霉味混杂在一起,深处隐隐传来凄厉惨叫与锁链拖拽之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暗影没有被带入普通牢房。
他直接被狱卒押进了最深处的水牢。
那不是寻常清水。
池子里泡着浑浊发黑的药水,气味刺鼻,一靠近便能感觉到那股诡异的灼热气意,一看便知药性猛烈,腐蚀性极强。
他双臂被粗重的铁锁链高高吊起,脚踝也被死死锁住,铁链冰凉粗糙,硬生生嵌进皮肉里,不过片刻,便磨破了皮肤,渗出血珠。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狠狠推入水牢。
药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他大半个身子,从腰腹到胸口,到手臂,所有皮肤,尽数浸泡在药液之中。
那药水一碰到伤口,便如同烈火灼烧,滚烫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比刀割,比剑刺,比以往任何刑罚都要难忍。
原本被锁链磨破的手腕与脚踝,本就在渗血,一经药水浸泡,更是痛得他浑身剧烈颤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满口腥甜,才勉强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每一次呼吸,胸口的伤口便被药水刺激得剧痛难忍,每一次细微挣扎,锁链便更深地嵌入皮肉,将伤口拉得更大,药液顺着血肉往里钻,蚀骨灼心,疼得他眼前发黑,意识几度昏沉,又被剧痛硬生生拽回来。
他蜷缩在水牢中央,浑身湿透,伤口在药水中泡得发白、溃烂,玄色暗衣黏在身上,与血水粘连在一起。
地牢阴暗潮湿,不见天日,只有头顶微弱的灯火,明明灭灭,照得他苍白绝望的脸一片死寂。
他垂着眼,意识昏沉之间,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主子,是真的不要他了。
他不知道,地牢之外,那个亲手将他送进来的男人,正撑着杖刑后崩裂的伤口,强忍着随时可能晕厥的剧痛,夜夜守在地牢之外,一步不离。
他不能进去,不能见他,不能流露半分情绪。
皇权在上,他纵然是摄政王,也不得不低头。
他能做的,只有用自己的尊严、血肉、前程,换他一条生路,换他一身武功不废。
而水牢之中,暗影在灼心蚀骨的疼痛与极致的绝望里,微微颤抖着,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念。
“属下……不怨主子。”
只是这心,碎了,便再也拼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