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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敏 一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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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某天清早,妈妈煎了吐司做早餐。
一个坏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祝星绪本来想挤一大坨芥末进去的——想象着他被辣得涕泪交流,狼狈不堪的样子,祝星绪就觉得十分解气。
但打开冰箱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芥末瓶上停了两秒。
她忽然想起昨天,她不慎打碎了一个杯子,碎片溅了一地。
祝星绪吓得不敢作声。是路斐然默默把碎片捡起来扔掉了。
祝星绪把芥末瓶放了回去,换成了盐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软。
她往自己的三明治里撒了很多盐,然后趁妈妈转身,悄悄和路斐然的那份调了包。
路斐然毫无察觉。
他拿起三明治,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着。
祝星绪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等着他被咸到的表情。
可他只是平静地咽了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路斐然又咬了一口。
咽下去时,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先是脸开始发红,然后脖子上冒出一片一片的疹子。好像喘不上气一般,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嘴唇发紫。
“妈妈!”祝星绪尖叫起来,“妈妈!他、他怎么了!”
妈妈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锅铲,看到路斐然的样子,急得不知所措:“怎么回事?斐然你吃了什么?”
祝星绪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不过是放了点盐,又不是下了毒。
他怎么会这样?
她只是想看到他出丑的样子,没想真的把他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
路斐然说不出话。
他捂着喉咙,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恐惧。
相处的半个月里,他一直都是一副疏离淡漠的模样,祝星绪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态的样子。
救护车来的时候,路斐然已经有点意识模糊了。
祝星绪看着担架把他抬上车,然后爸爸妈妈跟着上了车。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放声大哭起来。
晚上,家里只有祝星绪和临时过来的阿姨。
她抱着兔子玩偶,缩在沙发上,一遍一遍地回想早上的事。
如果她没有调包呢?
如果她什么都没有做呢?
巨大的恐惧和愧疚像潮水般将她淹没,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阿姨关切地询问,她只是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将近十点的时候,爸爸回来了。
祝星绪急忙迎上去。
“斐然没事了。”爸爸蹲下来,轻轻抱了抱她。“医生说他这是过敏,幸亏送得及时。”
祝星绪愣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朦胧:“过敏?”
“嗯,他对花生过敏。”爸爸叹了口气,“我们之前都不知道。”
祝星绪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爸爸……”她小声嗫嚅,“我能去看看他吗?”
爸爸揉了揉她的头:“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那天晚上祝星绪做了个噩梦。
她梦到路斐然倒在地上,脸是紫色的,眼睛闭着,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哭着醒过来,发现枕头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去医院的时候,路斐然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还有点肿,但已经能正常呼吸了。
祝星绪站在病房门口,无意识地抠着指甲,心里很忐忑。
“进去吧。”妈妈推了推她。
她慢慢走过去,站在床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对不起。”她的声音细若蚊蝇,“我们不知道你对花生过敏……我也不是故意掉包三明治的,我加了很多盐,一定很咸吧……”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路斐然看着她哭,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早上的事。
其实他咬第一口的时候就吃出了盐。
他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他,眼睛亮亮的。
是在等着他出丑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三明治里放盐,但他觉得那不是恶意,至少不只是恶意。
就像孤儿院里那个总是抢他馒头的大孩子,抢完了又会给自己分半个苹果。
家里明明有比盐更能让他出丑的调料,可她偏偏选了最温和的盐。
于是他面不改色地吃了第二口。
后来的事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她调了包。
但他也知道,就算她不调包,他吃自己那份,结果还是一样的。
不是她的错。
现在她站在这里,哭着说“我加了很多盐,很咸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咸”。但喉咙还肿着,声音出不来。
算了,她知道错了就好。
路斐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他的手掌很瘦,骨节硌着她的头发,力道很轻很轻。手腕上那道浅浅的旧疤暴露在病房的灯光下。
“没事。”他艰难开口,声音哑的不像话,“不疼。”
祝星绪哭得更凶了。
她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袖子。
“我再也不欺负你了……”她闷闷地说,“我发誓……”
路斐然没有推开她。
他垂下眼,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病房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了晃。
那是这个冬天里难得有阳光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