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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京旧事 热。 ...

  •   热。

      然后是冷。

      白行歌的意识浮在一片浑浊的黑暗里,像一尾溺毙的鱼,被水流推着,时沉时浮。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水,隔着厚厚的棉絮,听不真切。是江水的呜咽,还是铁链在响?她分不清。左手的掌心在疼,那是以血祭剑时割破的伤口,此刻一跳一跳地,像是有火在经脉里窜。

      有人用湿布擦拭她的额头。

      那动作很轻,带着粗粝的触感,不是女子的手。布巾浸了冷水,搭在她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想睁眼,但眼皮重得像是被缝住了。太虚灵瞳在昏迷中不受控制地时开时合,金色的光在视网膜上乱闪,每一次闪烁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烧不退。”

      是个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

      “影子妖异,非风寒之症。”另一个声音说,带着医者的谨慎,“丞相,这位白先生……怕是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白行歌想动一动手指,告诉她们她听得到,但身体不听使唤。她的意识又开始下坠,坠入更深的水里。那里有光,金色的,明黄色的,还有铺天盖地的红。是血,还是旗帜?

      她看见了永安州的天空。

      那是咸丰元年的冬天,广西永安州的雨下得缠绵,像是要把天地都泡软了。白行歌记得那天的风,带着岭南特有的湿冷,钻进她单薄的军衣里。她那时还不是豫王的文书,只是天王帐下一个誊写告示的小书手,女扮男装,束着胸,戴着一顶过大的斗笠,混在人群中。

      人群在欢呼,在跪拜。

      高台上,洪秀全身着明黄袍,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金色的雾气,面容在雨幕中看不真切。白行歌站在最后一排,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悄悄开启了太虚灵瞳,不是出于好奇,是因为一种本能的警觉。

      然后她看见了。

      在诸王受封的礼乐声中,在焚香祭拜的青烟里,那些影子不对劲。

      冯云山的影子是静的,像一潭深水,但水底下沉着墨。萧朝贵的影子在燃烧,边缘有火星子跳跃,仿佛随时会燎着袍角。而站在洪秀全身侧的杨秀清——

      白行歌的呼吸在记忆里凝滞了。

      杨秀清的影子太长了。那不只是光线造成的长度,那影子像是有厚度,像一滩墨汁滴在宣纸上,正缓慢地、无声地向外扩散。更可怕的是,那影子的边缘在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当礼官高唱“封杨秀清为东王”时,那影子突然膨胀了一下,几乎要触到洪秀全的金色雾气。

      白行歌猛地低下头,斗笠遮住了她苍白的脸。她的心跳得很快,指节在袖中发白。那不是神迹,那是……那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很危险。

      “天父下凡了!”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欢呼声变成了虔诚的诵经声。白行歌抬起头,看见杨秀清站在高台中央,双臂张开,头向后仰。一道刺目的金光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照亮了阴霾的天空。所有人都跪下了,包括她身边的士兵,包括那些平日里最凶悍的将领。

      白行歌也跪下了。

      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恐惧。她的太虚灵瞳在金光中看到了真相——那金光不是来自天上,是从杨秀清脚下的影子里涌出来的。那蠕动的黑色影子正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再吐出一种虚假的神圣。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水,感觉到那金光扫过她的背脊,像一把刀在刮她的骨头。

      她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不能看,不能再看了。

      黑暗再次涌来。

      ……

      水声。

      是蓑衣渡的水声,那么急,那么凶,像是有千百匹脱缰的野马在峡谷里奔腾。那是咸丰二年的初夏,全州城外,蓑衣渡口。江忠源(那时他还是清廷的将领,还不是江心那具尸王)的伏兵就藏在两岸的芦苇丛里。

      白行歌在临时医帐中。

      帐子里弥漫着血腥气和艾草焚烧的味道,闷热得让人窒息。她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盆热水,水面倒映着她苍白的脸。她那时已经跟了冯云山的部曲,做一个低级的文书。

      “白姑娘……”

      声音很轻,气若游丝。

      白行歌猛地抬起头。冯云山躺在榻上,蓝布长衫被血浸透,变成了深黑色。那发炮弹打中了他的腰腹,军医已经摇头了。但冯云山的眼睛还是清醒的,那么温和,像一潭即将干涸的泉水。

      她爬到榻边,握住了他的手。那手很凉,像是握不住东西的样子。

      “殿下。”她的声音在抖,但她不允许自己哭。

      冯云山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好像穿透了她,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这天下,”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是镜花水月。”

      白行歌攥紧了他的手。

      “你看得见真实,”冯云山的手指动了动,在她掌心写了几个字,“就要……承受真实的重量。”

      他的手垂了下去。

      医帐里安静了。外面的厮杀声、炮火声、江水声,一瞬间都变得很遥远。白行歌静静地跪在那里,看着冯云山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帐顶,但那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然后,她看见了。

      太虚灵瞳在没有她允许的情况下,自行开启了。金色的光在她的视野里跳动,她看见冯云山的尸体旁边,他的影子没有随着身体的死亡而躺下。那影子直直地立着,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不,那不是影子了。

      那是一卷巨大的、由黑色雾气凝结而成的竹简。竹简缓缓展开,上面没有字,但很快,有墨色的字迹开始在简片上浮现,一笔一划,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书写。白行歌认得那些字——那是《太平天规》的条文,但正在被改写,被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只蠕动的蛊虫。

      冯云山的执念没有消散。他死在了太平天国最艰难的时候,死在了即将看到天京的前夜。他的理想,他的遗憾,化作了这道不断自我书写的诅咒,留在了人间。

      白行歌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竹简,但指尖穿了过去,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她静静地为冯云山合上了眼。

      手指冰凉。

      ……

      火光。

      长沙城下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那是咸丰二年的深秋,萧朝贵骑着他的红鬃马,提着那把六十斤重的大刀,亲自去攻城。

      白行歌站在城下的壕沟里,满身泥污。她看着那个豹头环眼的汉子冲出阵列,看着他的身影在炮火中显得那么小,又那么大。然后,一声巨响,红光吞没了一切。

      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怒吼,像是一头猛虎被激怒了,即使在濒死时也要撕裂敌人。那声音震得白行歌的耳膜发痛,震得她脚下的土地在颤抖。

      硝烟散去时,城下只剩下一匹死马,和半截染血的刀柄。

      萧朝贵的尸体被抢回来时,已经不成形状了。但白行歌站在离他十丈远的地方,开启了太虚灵瞳。她看见他的影子没有随尸体一起被抬走。那影子还站在城下,站在炮火最密集的地方,化作了一个由硝烟和火星凝聚而成的骑士。

      那骑士举着断刀,一次又一次地发起冲锋,冲向那看不见的城门,然后消散,再凝聚,再冲锋。永远重复,永不停歇。

      那是执念。勇武化为的执念,最终成了暴戾的囚徒。

      白行歌站在壕沟里,看着那个硝烟骑士的虚影,看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直到清冷的月光照在长沙城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还好,那是静的,是正常的。

      她转身离开,把硝烟和怒吼抛在身后。

      ……

      金光。

      铺天盖地的金光。

      那是咸丰三年的三月,太平天国定都天京。白行歌随着大军入城,走在欢呼的人群中。街道两旁是跪拜的百姓,是鲜艳的旗帜,是巍峨的宫殿。天王府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像是天上的神国降临了人间。

      白行歌却觉得冷。

      她开启了太虚灵瞳,只一瞬间,就痛苦地闭上了眼。太亮了,那金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流泪。但在这极致的光明中,她看见了极致的黑暗。

      天京城的地下,有黑色的脉络在蔓延,像老树的根须,像血管,像蛛网。那些脉络从天王府的方向延伸出来,钻进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诸王的新王府上空,都盘踞着肉眼看不见的阴影,有的浓,有的淡。

      而天王府的上空,有一个巨大的气旋在缓缓旋转。

      那气旋是金色的,像龙卷风,像倒置的莲花,像某种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生命体。它每一次转动,都有细小的黑色颗粒从中心洒落下来,落在城中,落在人的肩上,落在人的心里。

      白行歌站在街角,看着一顶轿子从她面前经过。轿帘掀开了一角,她看见了杨秀清的脸。他比永安时更瘦了,颧骨更高,眼睛更亮。他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白行歌低下头,但太虚灵瞳还是捕捉到了——杨秀清身后的影子,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种蠕动的黑色了。它更浓,更厚,像一件实质的斗篷披在他肩上,边缘的触须状黑线已经长成了实质的飘带,在风中轻轻摆动。

      那影子在对她招手。

      白行歌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冷汗浸透了她的里衣。

      这不是天国。这是另一个战场,比蓑衣渡更凶险,比长沙城下更残酷。这里没有炮火,但心魔正在无声地滋生。

      ……

      墨香。

      那是天京女科开考的日子,咸丰四年的初春。破天荒的,太平天国允许女子应试。白行歌脱下了男装,换上了素色的襦裙,束起了长发,以一个女子的身份,走进了考场。

      她本可以不必这么做。但她想试试,想在这看似辉煌的天京,找一个不凭武力、不凭妖邪的位置。

      考场上很安静,只有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白行歌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的考卷上投下格子状的阴影。她的题目是《太平天义》,但她写的却是《太虚》。

      她写:“人心有魔,非在外,而在内。见魔者,非目明,乃心清……”

      她写得太入神,没有注意到考场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白行歌。”

      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白行歌抬起头。杨秀清站在她面前,身着明黄蟒袍,手里把玩着她的考卷。他的影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应该在地上,但白行歌看见,那影子的头部,有一小块正爬上他的靴面,像是要攀附到他身上。

      “见过东王殿下。”白行歌起身,行礼,声音平静。

      杨秀清看着她,目光像刀子,刮过她的眉眼,刮过她的脖颈,刮过她的考卷。“你这篇文章,”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全场都能听见,“写得很好。尤其是这句——‘神性之上,魔性潜生’。”

      白行歌的指尖微微一颤。

      杨秀清走近了一步,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还有那股……那股从影子里散发出来的、潮湿的霉味。“你,”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只有她能听见,“看得见本王身后的东西?”

      白行歌的呼吸停滞了。

      她抬起头,直视杨秀清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可怕,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在流转。她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关口。承认,还是否认?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但她感觉不到温度。

      “殿下身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清冷,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只有光。”

      杨秀清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只是嘴角向上扯了扯,带着一种了然的、审视的、甚至带着点欣赏的意味。

      “聪明人。”他说,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威严,“点其为第二名。第一名,傅善祥。”

      他转身离去,明黄的袍角翻卷,像一团燃烧的火。

      但在他转身的瞬间,白行歌看见,他的影子在地上扭动了一下,像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后来,杨秀清单独召见了她。

      在东王府的书房里,没有第三个人。杨秀清坐在案后,案上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他看着站在堂下的白行歌,看了很久。

      “来东王府,”他说,不是询问,是命令,“做本王的眼睛。”

      白行歌站在那里,青色的直裰(她又换回了男装)衬得她像一株瘦竹。她可以答应,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荣耀的位置,一个安全的庇护所。以女儿身入东王府,做女官,她再也不用在前线冲锋,再也不用担心暴露身份。

      但她想起了永安州那个蠕动的影子,想起了蓑衣渡的墨字,想起了长沙城下的硝烟骑士,想起了天京城上空的巨大气旋。

      “殿下,”她躬身,声音平静,“请恕罪。白某愿继续男装,行走军中。”

      杨秀清挑眉:“为何?”

      “因为,”白行歌抬起头,太虚灵瞳在眼底一闪而逝,“东王府是另一个茧。白某……想看清楚这天下。”

      杨秀清沉默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白行歌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一声笑,又像是一声警告。

      ……

      “……水。”

      白行歌的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她艰难地发出声音,感觉到有一只手托起了她的后脑,一个温热的瓷杯贴上了她的唇。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苦涩,是加了药材的。

      她猛地咳嗽起来,意识像潮水般涌回。疼痛、疲惫、眩晕,所有的感官都回来了。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渐渐聚焦。

      一张苍老的脸映入眼帘。须发花白,面如重枣,左眼下方有一道旧疤。是曾天养。他坐在榻边,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剩下的三根手指正搭在她的脉门上,指尖有厚厚的老茧,但动作很轻。

      “曾帅……”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醒了就好。”曾天养的声音沙哑,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马上板起脸,“少说废话,养伤。”

      白行歌想动一动,但浑身像是被拆散了重组,每一处骨头都在疼。尤其是右脚踝,那里传来一阵一阵的阴冷刺痛,提醒着她江心发生的一切。

      “我昏迷了多久?”她问。

      “一天一夜。”曾天养收回手,从旁边的药罐里倒出半碗黑色的药汁,“你说了不少梦话。”

      白行歌心中一凛,眼神骤然收紧。她说了什么?她有没有喊出“冯云山”?有没有喊出“影子”?有没有……暴露她的女儿身?

      曾天养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把药碗递到她唇边,淡淡地说:“你在喊南王和西王的名字。他们走了两年了,难为你还记着。”

      白行歌愣了一下,然后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干了那苦涩的汁液。药很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她靠在枕头上,望向帐外。天光已经大亮,是第二天的早晨了。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还有江水拍岸的声响。江心……

      “那东西呢?”她问,声音还有些虚弱。

      曾天养接过空碗,放在一边。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老将特有的沉稳。“还在江心。但韦俊的人已经布下了天雷符阵,三十六道惊雷,明日破晓,引雷轰之。”

      白行歌闭上眼。尸王,江忠源,那八百怨魂,那双暗金色的、映着她倒影的眼睛。

      她想起冯云山临终前说的话——“小心你身后的人”。

      她想起第1章结尾,尸王眼眶中那个清晰的倒影。

      她想起杨秀清那个蠕动的、像是要吞噬一切的影子。

      白行歌睁开眼,望向帐顶的帆布,那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扭曲的花。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曾天养听,说给这乱世听:

      “曾帅,这世上的神与魔,原是一体。”

      曾天养正在收拾药碗的手顿了顿。他转过头,看着这个年轻的文书。阳光从帐门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白行歌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

      老将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伸出手,像对待晚辈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睡吧,”他说,“明日还要引雷。”

      白行歌闭上眼。

      黑暗中,冯云山的墨字,萧朝贵的硝烟,杨秀清的影子,还有尸王眼中的倒影,交替浮现。它们重叠在一起,化作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气旋,而她就站在气旋的中心。

      天京旧事,旧的不是事,是人心。

      她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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