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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信天翁的航线 意识回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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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归的瞬间,剧烈的生理性反胃让越筱晞几乎从维生舱中翻滚下来。冰冷的现实触感与脑海中灼热的记忆碎片疯狂冲撞,他趴在舱边干呕,眼前阵阵发黑。
不是实验室的椅子,不是查鹤的温度。是维生舱冰冷的边缘,和空气中熟悉的消毒水味。
他回来了。但“回来”这个概念本身,此刻显得如此可疑。
混乱的记忆像被打碎的镜子,尖锐的碎片映出矛盾的画面:查鹤在实验室对他微笑,下一秒却是新闻报道上冰冷的事故简述;他记忆中那个未能阻止的坠楼场景,被一个更平凡、也更残酷的真相覆盖——查鹤死于一场与他无关的意外,甚至没能活到那个被他反复祭奠的生日。
原来连那份最沉痛的“未能挽救”的自责,都是他病态大脑精心编造的谎言的一部分。那场持续一年的悼念,那个他倾尽心血想要进入系统寻找的“自杀真相”,根本不曾存在。
他构建了一个完美的囚笼,而钥匙,从一开始就被他自己吞下了。
舱门滑开的轻响让他猛地一颤。
白拓清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水和药物,脚步停在原地,似乎不确定是否该靠近。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疲惫的青黑,眼神复杂地落在越筱晞身上——有关切,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更深的情绪。
越筱晞抬起眼,与他对视。空气凝滞,一种无声的尴尬与试探在两人之间蔓延。越筱晞可以肯定,自己在“造梦系统”中最后那场狼狈的崩溃,绝对被这位学生尽收眼底。他甚至无法分辨,眼前这个沉默的白拓清,究竟是真实的守望者,还是这个似乎永无止境的梦境,为他准备的又一个精巧造物。
“……老师。”最终是白拓清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走上前,将水和药放在旁边,“您需要休息。”
越筱晞没有接,只是看着他,目光锐利而混乱,带着病人特有的敏感与多疑。“你看到了多少?”他的声音干涩。
白拓清垂下眼睫,没有正面回答:“您的生理指标之前很不稳定。”他避重就轻,将关心藏在职业化的汇报之后。
这种回避,反而让越筱晞更加确信。他没有再追问,接过水杯,指尖不可避免地与白拓清的碰到一起,两人都迅速缩回。一种难言的隔阂,掺杂着共享了某个过于私密场景的窘迫,横亘其间。
在药物和短暂休息的作用下,剧烈的情绪波动稍稍平复,但那种灵魂被抽空后的疲惫和认知混乱的迷雾依旧笼罩着他。他需要空间。
几天后,越筱晞独自一人去了海边。
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吹拂着他许久未见阳光的苍白皮肤。他站在空旷的沙滩上,望着那片查鹤心心念念、却最终未能一同抵达的蔚蓝。
记忆的碎片在潮起潮落中慢慢沉淀、归位。从“造梦”(现实到梦境的“造梦系统”)到“简梦”(初始梦境到二层梦境的“造梦系统”),从查鹤的“自杀”到意外,从那些“觉醒”的查鹤到眼前这片“数据海”……一条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线索逐渐浮现。
他太过专注于追查一个虚构的真相,以至于忽略了自己是如何在失去查鹤后,一步步将那个庞大的系统构想变为现实;他沉浸在与记忆投影的纠缠中,却忘记了是谁在现实里默默支撑着这一切,维持着他的生命,甚至……冒险进入系统试图唤醒他。
白拓清。
那个他一直视为优秀后辈,却从未真正平等看待过的学生。
天空中,一只信天翁乘着海风,展开修长的双翼,以一种近乎永恒的优雅姿态滑翔而过。它不属于这片近海,它的征途是整片大洋。
越筱晞仰头看着那只孤高的鸟,心中某个冻结的部分,仿佛随着它的翅膀,“咔哒”一声,碎裂了。
真正的“造梦系统”,是他和白拓清共同完成的。
而他,已经在这个两人共同构筑的奇迹里,沉溺得太久,太久。
海风依旧,答案似乎已经浮现在眼前,却又随着那只远去的信天翁,融入了无垠的海天之间。他知道了来路,但归途,依然是一片待写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