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迴》绥南枝

14、第 14 章 谈判

　　沈星回没想到，时隔一个月，他们竟在这样的场合，再次重逢！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空气仿佛都被抽空。

　　沈星回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起来。

　　谢聿之却像全然不认得她一般，面色淡漠，步履从容地在对面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半分波澜。

　　沈星回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所有心思藏好，专心投入工作。

　　长桌两侧，气氛肃然紧绷。

　　鼎泰团队显然是有备而来，从市场份额、成本结构、风险分担，到溢价空间、回款周期，每一个问题都刁钻狠厉，步步紧逼，丝毫没有看在“前同事”的情分上手软半分。

　　“沈秘书，盛和集团在海外拓展上一直都是短板。”

　　鼎泰方市场总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很强的压迫感。

　　“而我们鼎泰在全球三十七个国家拥有稳定渠道与供应链，只要我们达成合作，盛和等于直接拿到出海通行证。这个价值，远非五个点的让利可以衡量。”

　　另一位法务负责人紧随其后：“从合同条款来看，鼎泰承担前期推广、物流、海外合规三重成本，风险远大于盛和。贵方只需要提供内地货源与本地资质，却不愿在利润上做出让步，这份诚意，恐怕很难让董事会通过。”

　　接连两轮发难，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

　　盛和这边的两位同事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沈星回，眼底带着几分紧张。

　　苏晚正要开口解围，却见沈星回始终端坐如松，神色平静。

　　苏晚思索片刻，没有出头。

　　沈星回没有急着反驳，“各位说的渠道价值，我认可。但各位忽略了三个核心事实——”

　　她缓缓扫过文件上的数据，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击中要害：

　　“第一，鼎泰进军内地，需要的不是货源，是本地资质、线下网点、政策关系、商超入场权。这些，是盛和深耕海城二十年的积累，不是用钱就能在短期内打通的。鼎泰与我们合作，是合则两利，没有谁占便宜一说。”

　　“第二，风险共担没错，但前期市场测试、库存周转、本地售后，全部由盛和团队落地执行。我们投入的人力、场地、线下团队成本，并不低于鼎泰的海外推广的成本。五个点让出去，盛和整条线将陷入负利润，这不是合作的态度。”

　　“第三，鼎泰同时接触傅家、凌家，这一点我也清楚。但那两家要么没有全国商超网络，要么经营重点不在商超，只有盛和，能一次性满足鼎泰的全部条件。”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对方所有人：

　　“所以，不是盛和需要鼎泰的出海渠道‘锦上添花’，是鼎泰想要进入内地，就需要盛和‘雪中送炭’。这个合作，是双向成就，合作共赢！”

　　一席话，不卑不亢，气场全开。

　　既守住了盛和的底线，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刚刚还步步紧逼的鼎泰团队，无言以对。

　　盛和的两位同事暗暗松了口气，看向沈星回的眼神里满是佩服。

　　而一直坐在对面的谢聿之，却一言未发，只是眸光深深地看着她。

　　——我从没见过这样光芒万丈的你。

　　原来，没有我在身边，你依旧可以活得这样耀眼！

　　鼎泰市场总监仍试图做最后的施压：“沈秘书果然厉害，但利润空间是董事会的底线。五个点，是我们最低要求。”

　　沈星回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寸步不让：

　　“我方已经在账期、补货优先级、排他条款上做出最大让步。再让五个点，盛和便是无利可图，免费为鼎泰打工。这个条件，恕我不能接受。”

　　气氛彻底僵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一直沉默的谢聿之。

　　谢聿之的视线一直都在对面的沈星回身上，他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钢笔放在桌面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圈又一圈，看似百无聊赖。

　　沈星回却清楚他的小动作。

　　这是谢聿之不耐烦时，下意识做出来的。

　　沈星回入职鼎泰集团的第一天，就见识到了谢聿之吹毛求疵的细节控特质——

　　彼时她刚办完入职手续，以总裁秘书的身份走进总裁办公室报道。

　　谢聿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也没抬，特助周安将一份打印工整的秘书工作细则推到她面前。

　　“这是谢总的日常要求，一条都不能错。”

　　周安逐条交代：

　　“谢总只喝Blue Bottle Coffee，手冲，水温严格控制在90℃，入口温度保持在60℃，不加糖不加奶，必须现磨现冲，放置超过十分钟就倒掉重做。”

　　“所有往来文件，统一用宋体小四，重要条款用深蓝色加粗标注，归档文件夹按红、蓝、灰三色分类，分别对应紧急、常规、存档事务，摆放顺序不能乱。”

　　“每日行程表，要按小时细分，提前一晚放在谢总办公桌左侧，备注好每一项事务的对接人、核心要点、所需资料，周末行程必须预留出一整天，不安排任何工作，那是留给谢总陪父母吃饭的时间……”

　　“商务应酬，非必要的合作宴请一律推掉，只保留核心客户、战略伙伴的必要会面，应酬时长、流程提前把控，尽量缩短耗时。”

　　“还有，若是有无关女性打来的非工作电话、或是通过公司渠道刻意联系，找合理借口全部推掉，不用转达，也不必告知谢总。”

　　……

　　谢聿之的要求，既多且细，从日常起居到工作事务，无一不讲究，无一不严苛，摆明了是极难伺候的上司。

　　换做旁人，或许早已手足无措，可沈星回只是静静听着，一字一句牢记在心，将所有要求一一记下。

　　她本就是做事严谨、心思细腻的人，既然接下了这份工作，便要做到尽善尽美。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沈星回开始了艰难的磨合，她严格按照谢聿之的要求，把每一件事都做到分毫不差。

　　每天早上，她会提前半小时到公司，精准把控水温冲好咖啡，温度刚刚好送到他手边；

　　所有文件整理得规整有序，格式、标注、归档完全符合他的标准，从不出一丝差错；

　　行程表清晰明了，准时摆放到位，每周雷打不动留出家庭日，无关应酬悉数推掉，那些刻意骚扰的电话，也被她妥善处理，从未打扰到谢聿之。

　　她从不会多问一句，也不会有半分疏漏，总能把所有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精准契合谢聿之所有的细节要求。

　　久而久之，谢聿之渐渐习惯了身边有她的存在。

　　习惯了晨起手边温度刚好的手冲咖啡，习惯了桌面上规整划一的文件，习惯了清晰合理、毫无疏漏的行程安排，习惯了不用被琐事打扰、不用应对无用社交的清净，更习惯了她安安静静、却事事妥帖的照顾。

　　在不知不觉中，他早已依赖上了这份恰到好处的陪伴。

　　沈星回也早已将谢聿之的喜好莫得清清楚楚。

　　只是，此刻两方谈判，却不知谢聿之在烦躁什么……

　　谢聿之看着沈星回依旧在据理力争，为盛和争取这五个点的利润。

　　她清楚鼎泰的底牌与优势，而他却对她一无所知。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不对等的谈判。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一般……

　　谢聿之本该打断谈判，将会议拖后，给鼎泰更多的准备时间。

　　他却突然开口道：“这五个点，鼎泰不要了！”

　　此言一出，全场一静。

　　“就当作是鼎泰初次与盛和合作的诚意。”

　　话音落下，他缓缓起身，伸出右手，目光落在沈星回的身上：

　　“期待未来，鼎泰与盛和，能有更多深度合作。”

　　沈星回亦起身，与他交握。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上来，让她浑身一震。

　　谢聿之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过她的指尖，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枚他亲手为她戴上的求婚戒指，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送你的戒指，你连戴都不肯戴。

　　——沈星回，你倒是断得干净利落！

　　而他的手腕上，则大大方方地戴着一条星星吊坠的女式手链……

　　在双方数位员工的注视下，谢聿之握着沈星回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就在现场气氛越来越诡异之时，沈星回眉心微蹙，压低声音提醒道：“谢总，请注意场合。”

　　谢聿之缓缓松开手，不动声色地将右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摩挲，似在回味那一瞬间的温软。

　　他唇角微扬，笑意清淡却意味深长：“谈成这么大一单合作，沈秘书，不尽尽地主之谊？”

　　“沈秘书”三个字，被他刻意放慢语调，在唇齿间轻轻绕了一圈，带着几分只有两人才懂的暧昧。

　　沈星回瞬间想起在港城那段朝夕相伴的日子，想起他在别墅里无数次唤她“沈秘书”的模样，耳根微微发烫。

　　谢聿之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女孩，看着她微微窘迫的样子，心中的烦躁突然消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