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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走了   温以渡 ...

  •   温以渡是被雨声吵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一页笔记纸,墨迹被口水洇开了一片。他直起身,脖子僵硬得咔咔响,窗外的雨比傍晚时更大了,砸在空调外机上砰砰作响。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一分。
      裴衍没有回那条“冰箱里有草莓”的消息。
      温以渡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腿麻得他踉跄了一下。他扶着墙走到客厅,倒了一杯凉水,站在黑暗里喝。
      客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能听到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的声音,能听到裴衍房间里——没有声音。
      他走到裴衍房门前,站了一会儿。
      门缝底下是黑的。裴衍睡了,或者不在。
      温以渡伸手摸了摸门把手,没有按下去,只是摸了摸。金属是凉的,和他预料的一样。他收回手,转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
      草莓还在。一颗都没少。
      他盯着那盒草莓看了几秒钟,然后关上冰箱门,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想了很久裴衍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吃草莓的。
      刚结婚的那一年,裴衍是吃的。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分房睡,裴衍的手刚做完第三次手术,缠着厚厚的绷带,连筷子都拿不稳。温以渡把草莓切成小块,用叉子叉好,递到他嘴边。裴衍张嘴吃了,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后来温以渡问过他:“甜吗?”
      裴衍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时候温以渡以为他只是心情不好。后来他才知道,裴衍说“跟我有什么关系”的意思是——我的手废了,味觉再好又有什么用。
      那之后裴衍就不怎么吃甜的东西了。不是不喜欢,是不想喜欢。一个不能再拉琴的人,不配吃甜的。这是温以渡后来才琢磨出来的逻辑,但等他琢磨出来的时候,裴衍已经连咸粥都不跟他一起吃了。
      温以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是裴衍以前喜欢的味道。后来裴衍说他闻了头疼,温以渡换成了无香的,但裴衍又说洗衣液的味道太冲。最后温以渡手洗所有衣服,只用清水过三遍。
      裴衍没有说过这样好不好,但也没有再抱怨过。
      温以渡把这件事理解为“可以接受”。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到雨声渐渐小了,然后彻底停了。凌晨三点四十分,他还没有睡着。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裴衍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冰箱里有草莓。”
      没有已读回执。裴衍没有开。
      温以渡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他终于不再等那条回复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温以渡被闹钟叫醒。
      他坐起来,脑袋沉沉的,像是被人灌了铅。他去卫生间洗了脸,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了一道口子,用舌头一舔,有铁锈味。
      他换了衣服,走出房间。
      客厅的茶几上,离婚协议不见了。
      温以渡站在原地,盯着那块空荡荡的茶几看了五秒钟。然后他走到裴衍房门前,门开着。
      房间里没有人。
      被子叠得很整齐——不是叠,是卷,卷成一个卷放在床尾,像酒店里的那种叠法。枕头摆在床头,两个,并排。温以渡注意到两个枕头上都有压痕,裴衍昨晚睡在左边,但右边那个枕头也有凹陷,像是被人靠过。
      温以渡走进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右边那个枕头。
      凉的。
      他站起来,看到角落里的那把琴。
      小提琴躺在琴盒旁边,琴盒的扣子没有扣上,露出一截深红色的绒布。琴身上落了一层灰,琴弦松松垮垮地垂着,弓放在琴盒上面,弓毛已经松弛到了极限,像一丛枯草。
      温以渡蹲下来,把琴盒扣好。他的手指碰到琴身的时候,指腹下面传来木头的纹理,他几乎是本能地收回了手,好像被烫了一下。
      他站起来,转身出了裴衍的房间。
      厨房里,那盒草莓还在。
      温以渡把草莓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打开保鲜盒的盖子,看到有几颗草莓已经软了,表皮渗出淡红色的汁水。他挑了一颗看起来还硬的,咬了一口。
      酸的。
      他把剩下的半颗扔进垃圾桶,把整盒草莓也倒了。然后他洗了手,穿上白大褂,拿上钥匙,出门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那扇窗户。
      窗帘拉开了。温以渡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裴衍已经把钥匙还了,不可能回来拉窗帘。那就是他昨晚睡觉前没拉?
      他想了想,记不清了。
      算了。
      温以渡走到医院的时候,七点五十分。
      他换好衣服,去住院部查房。昨天手术的那个病人恢复得不错,意识清醒,对答切题,瞳孔反射正常。温以渡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签了名,然后去门诊。
      门诊楼里已经排了很长的队。温以渡坐下来,按下叫号按钮。
      第一个病人是偏头痛,第二个是三叉神经痛,第三个是——温以渡看到病历本上的名字,顿了一下。
      季诗。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走进来,穿着卫衣和运动裤,左腿走路的时候微微拖着,但她的步伐很快,几乎看不出跛行。她坐下来,把一个袋子放在桌上,说:“温医生,林医生让我来给你送这个。”
      温以渡低头一看,袋子里是一杯美式,杯壁上写着“少冰”两个字。
      “林骁让你送的?”温以渡说。
      “对,他说你今天肯定没吃早饭。”季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背课文,“他还说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是他来送不是他自己来,就说‘师兄很忙,能派人送就不错了’。”
      温以渡把咖啡拿出来,喝了一口。苦的。很好。
      “他呢?”温以渡问。
      “在康复科,今天有个病人要出院。”季诗站起来,“那我走了。”
      “等一下。”温以渡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板药,递过去,“你的腿,上次开的药吃完了吗?”
      季诗接过药,看了一眼,塞进口袋。“吃完了。”
      “效果怎么样?”
      “还行。”季诗说,然后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身后甩了一下。
      温以渡看着她走出去,目光落在她左腿上。跛行不严重,但走快了能看出来。季诗从来不穿长裙,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而是因为她觉得“穿长裙遮遮掩掩的更丢人”。这是林骁跟他说的原话。
      温以渡低下头,继续看下一个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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