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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二 十年岁月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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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八年的春风掠过青衣江,六岁的王妘已不再是站在门外静静聆听的稚童。她搬了一张小小的竹凳,坐在学堂的角落,与七八岁的蒙童们一同听课。粗布衣裙依旧是她的日常,青色的布料洗得有些发白,母亲李氏在衣襟处绣了朵极小的兰草,算是唯一的装饰。她的发髻已从双丫髻改成了垂鬟分肖髻,乌黑的发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脸上依旧只轻敷一层铅粉,描着淡淡的蛾眉,眉眼间却比两年前多了几分沉静。
王庭纪讲授《诗经》时,读到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便解释道:“此句以桃花喻女子容颜,更喻其品性明媚。” 话音刚落,坐在角落的王妘便仰起小脸,脆生生地接道:“夫子,是不是像春日的青衣江,又美又有生机?” 学堂里的蒙童们哄笑起来,觉得这个小妹妹在说胡话。王庭纪却眼中一亮,点头赞许:“妘娘说得好!以江喻诗,以景喻德,通透至极。”
自此,王妘成了学堂里特殊的 “小先生”。每日清晨,她先跟着父亲诵读经文,待父亲讲解时,便认真记录难点;午后蒙童们练习写字,她便捧着父亲的旧墨卷研读,遇到不懂的地方,便趁父亲休息时请教。有蒙童写错了 “仁” 字的笔画,把 “二” 写在了 “人” 的上面,王妘便走过去,用小木棍在地上比划:“‘仁’者,二人相携,需先有人,再有仁爱之心,笔画可不能乱了顺序。” 那蒙童恍然大悟,此后再未写错。久而久之,蒙童们遇到难题,先找芸娘请教,成了学堂里的常态。
王庭纪的学堂全靠束脩维持,家境依旧清贫。李氏每日除了操持家务,还要纺纱织布,补贴家用。王妘懂事,每日放学回家,便主动帮母亲择菜、喂鸡,晚间则坐在母亲身边,一边看她织布,一边背诵当日所学的诗句。李氏看着女儿灯下的身影,常常叹息:“可惜你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儿,定能科举及第,光耀门楣。” 王妘便放下书卷,握住母亲的手:“女儿也能为家里分忧,等我学好了书,帮阿爷教书,让母亲少些辛苦。”母亲闻言笑了起来,摸了摸王妘的头。
开元十年正月十五,嘉州城的城隍庙举办灯会,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涌去看热闹。李氏带着王妘,随着人流往城里走。街上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屋檐,舞龙舞狮的队伍走过,锣鼓声震耳欲聋。王妘紧紧牵着母亲的手,目光却不似其他孩童那般只追着热闹,而是留意着人群的动向。走到一处狭窄的巷口,她看到前面人群拥挤,舞狮的队伍即将过来,便拉着母亲停下:“母亲,这里人太多,我们往旁边退退,免得被挤到。”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孩童在拥挤中摔倒,哭喊声传来。李氏心有余悸,连忙拉着王妘退到巷边,赞许道:“妘娘心思细,多亏了你。”
灯会一角,有小贩在售卖糖画,王妘盯着那晶莹剔透的糖龙,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却很快移开目光。李氏看出女儿的心思,掏出几文钱,想买一个给她。王妘却摇摇头:“阿娘,钱留着给阿爷买笔墨吧,女儿看看就好。” 她拉着母亲走到城隍庙的戏台前,台上正演着《论语》中的故事,王妘便站在台下,跟着演员的台词,轻声背诵相关的章节,引得周围的百姓纷纷侧目,称赞这孩子 “小小年纪,学问竟这么好”。
开元十二年七夕,嘉州城郊的女子们都要举行乞巧仪式。李氏在庭院里摆上针线笸箩,放上针线、彩线和布料,教王妘绣鸳鸯。王妘的手指虽灵活,却对女红不甚精通,绣出的鸳鸯歪歪扭扭,远不如母亲绣得精致。邻里的几个姑娘也来凑热闹,她们的女红比王妘熟练,却常常为了绣品的样式和进度争执。
“我这朵牡丹要绣三天才能完工。” 邻家的阿翠说道。“我这只喜鹊两天就能绣好,比你的快。” 另一个姑娘反驳。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争执起来。王妘放下针线,笑着说道:“阿翠娘子的牡丹繁复,需三日;兰娘子的喜鹊简约,需两日,各有各的好,何必比快慢?按你们平日的绣活速度,阿翠娘子每日绣一个时辰,三日正好;兰娘子每日绣两个时辰,两日也能完成,只要用心,都能绣得好看。”
姑娘们听了,都觉得有理,便不再争执,各自静下心来刺绣。李氏笑着对王妘说:“你这孩子,虽不善女红,却比谁都懂分寸。” 王妘眨眨眼:“阿爷说过,凡事皆有章法,算清楚便不会乱了。” 她虽不懂复杂的算术,却凭着直觉和日常观察,能准确算出每个人绣品的完工时日,这份通透,让邻里们越发喜欢这个 “懂事的姑娘”。
开元十四年中秋,月色皎洁,洒在青衣江畔。王庭纪难得没有读书,带着李氏和王妘,在庭院里摆上菜蔬、点心瓜果及各种食品,共度佳节。王庭纪举杯望月,思考半刻吟道:“凉蟾浮远岫,素影照汀洲。寂寂清光迥,悠悠万古流。” 王妘立刻接道:“阿爷,我也会咏月的诗!‘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王庭纪欣慰地点头:“妘儿记得不错,这是张若虚的名句。你可知这诗表达了什么?”王妘捧着点心,轻声道:“写的是江海连成一片,水天相融,境界辽阔苍茫。感叹天地悠长,伤人间离别。”李氏眼眶微红,接过话头:“你阿爷当年赴京赶考,我也是这样望着月亮,盼他平安归来。”王妘握住母亲的手,又看向父亲:“现在阿爷在家,我们一家人团圆,比什么都好。” 她随口又吟出几句咏月的诗句,字字清晰,情感真挚。王庭纪看着女儿,心中感慨万千,这孩子不仅记住了诗句,更读懂了诗中的情感,这份悟性,远超同龄之人。
随着年龄增长,王妘的名气在嘉州越来越大。邻里间的孩童发生争执斗殴,只要王妘到场,总能很快化解。开元十五年秋日,邻村的两个男孩因争夺一只受伤的小鸟打了起来,打得鼻青脸肿。王妘闻讯赶来,没有呵斥他们,而是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小鸟的伤口,说道:“你们看,这小鸟多可怜,你们要是真喜欢它,就该一起照顾它,而不是打架。以和为贵,互相谦让,才能做好事呀。”
两个男孩看着受伤的小鸟,又看看王妘认真的模样,羞愧地低下了头。“我们错了,不该打架。”“我们一起给小鸟治伤吧。” 王妘笑着点头,从家里拿来草药和布条,教他们如何给小鸟包扎。此后,这两个男孩成了好朋友,还常常来请教王妘问题。乡邻们都说:“王夫子家的小娘子,真是个好女子,说话做事都让人信服。”
王妘不仅懂事,还十分体恤父母。开元十五年年十一月,王庭纪因长期劳累,染上了风寒,卧床不起。学堂无法开课,家里的束脩断了来源,李氏急得团团转,只能变卖自己唯一的金簪,为丈夫抓药。王妘一边照顾父亲,为他熬药、擦身,一边代替父亲,给蒙童们上课。
她站在父亲平日里讲课的位置,捧着《论语》,像模像样地讲解:“‘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意思是只学习不思考,就会迷惑;只思考不学习,就会危险。就像你们写字,只照着写不琢磨笔画,永远写不好;只琢磨不练习,也写不熟练。” 蒙童们听得认真,比平时听王庭纪讲课还要专注。课后,他们的家长纷纷送来粮食和药材,说道:“芸娘代课,我们放心,这点东西,算是我们的心意。”
王庭纪在女儿的悉心照料下,身体渐渐康复。看着女儿在学堂里从容讲课的身影,他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他知道,女儿的聪慧远超常人,困在这小村里,实在委屈。他想起开元八年刺史韦昭度巡查时,对女儿的赞许,又想起自己屡试不第的遗憾,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念头:或许,女儿的未来,不在嘉州,而在更远的地方。
开元十五年除夕前夕,嘉州却传开了一个重磅消息 —— 朝廷要在剑南道选秀,凡年龄在十三至十六岁、家世清白、容貌端庄、品行端正的未婚女子,都需登记在册,等待筛选。消息传来,乡邻们议论纷纷,有女儿的人家,有的欢喜,盼着女儿能入宫富贵;有的忧愁,舍不得女儿入宫。
王庭纪听到消息时,正坐在学堂里整理书卷。他抬头望向窗外,看到王妘正帮母亲晾晒衣物,十四岁的少女身形窈窕,虽穿着粗布衣裙,却难掩绝美的容颜。她的垂鬟分肖髻梳得整齐,没有任何金银配饰,却自有一股端庄大气的气质。王庭纪想起多年前刺史巡查时,女儿面对仪仗不卑不亢的模样,又想起这十年来女儿的聪慧与懂事,心中隐隐有了预感:这选秀的消息,或许就是女儿命运的转折点。
李氏也听到了消息,忧心忡忡地对王庭纪说:“夫君,妘娘年纪刚好在选秀范围内,若是被选上,就要离开我们了,这可如何是好?” 王庭纪沉默良久,缓缓道:“妘娘不是寻常女子,她的才华和气度,不该被困在嘉州这穷乡僻壤。入宫或许也是一个机会,能让她有更好的前程。”
王妘也听到了选秀的传闻,她停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青衣江畔,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春风吹起她的裙摆,乌黑的发丝拂过脸颊,她的眼神沉静,没有同龄少女的惊慌或期待,只有一丝淡淡的思索。她不知道入宫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命运的齿轮,似乎在这一刻开始缓缓转动。
这些年,却总能隐约感觉到自己与其他孩童的不同。她能轻易理解晦涩的经文,能冷静地分析问题,能从父亲的只言片语中领悟到更深的道理,这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她望着江水东去,仿佛看到了远方的长安,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也看到了一条充满未知的道路。
回到家中,王妘看到父亲正坐在桌前发呆,母亲则在一旁悄悄抹泪。她走上前,轻声道:“阿爷,阿娘,女儿知道选秀的消息了。无论将来如何,女儿都会好好的,不会让你们担心。”
王庭纪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他握住女儿的手,郑重道:“妘娘,无论你是否被选中,都要记住,做人要坚守本心,仁善为本,正直为纲。无论身处何地,都不能丢了家风。”王妘点点头,将父亲的话牢记在心。她知道,从听到选秀消息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或许将彻底改变,也或许还是那个青衣江边默默无闻的女子。前方的路,无论平坦还是坎坷,她都将凭着这份聪慧与沉稳,坚定地走下去。
开元十六年正月初十这天,嘉州城外的桃花已经悄然绽放,带着淡淡的清香。乡吏来到王家,登记了王妘的信息,告诉他们,不久后会有官员前来筛选。王妘站在庭院里,望着那株绽放的桃花,她知道,属于她的考验,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