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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紫宸直谏 风雨骤来 元和十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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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十年秋,长安朱雀大街落叶卷着金风,掠过朱红宫墙。大明宫紫宸殿内,朝会方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袂垂地,鸦雀无声,唯有殿外秋风穿廊,发出呜咽声响,似有不祥之兆。
苏砚立于朝班之中,身着青色官袍,腰系鱼袋,身姿挺拔,眉目清峻。他年四十三,自进士及第以来,历任左拾遗、左赞善大夫,始终以直言敢谏闻名于朝。为官十余载,他目睹朝堂弊端,宦官专权,藩镇跋扈,百姓流离,心中积郁难平,便以诗文为剑,作新乐府讽喻时弊,揭露权贵兼并土地、苛待黎民之罪。一时传遍长安,市井街巷皆诵其诗,却也因此得罪无数勋贵权臣。
今日朝会之上,气氛压抑至极。三日前宰相武元衡在上朝途中被藩镇刺客当街刺杀,头颅被割去,御史中丞裴度亦被刺伤。朝野震动,满朝文武畏惧藩镇势力与朝中勾结之辈,皆噤若寒蝉,无人敢言缉拿凶犯之事。
苏砚看着殿上垂首不语的百官,心中怒火翻涌。他出列躬身,声音清朗,响彻大殿。臣苏砚有奏,宰相乃国之柱石,遭此横祸,乃是朝廷奇耻大辱。藩镇目无君上,肆意屠戮重臣,若不即刻下令严缉凶手,昭告天下,以正国法,则藩镇愈发骄横,国将不国。臣请陛下速发诏令,调动禁军搜捕刺客,彻查背后主使,严惩不贷。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殿上唐宪宗面色沉凝,端坐龙椅之上,未发一言。阶下权臣们纷纷侧目看向苏砚,眼中满是怨毒与忌惮。当朝太尉兼神策军中尉梁守谦乃是宦官之首,与藩镇暗中勾连,当即出列厉声呵斥。苏砚放肆,武元衡遇刺乃是惊天大案,自有三司会审。你身为左赞善大夫,非谏官之职,越职言事,乃是僭越。再者妄议朝政,挑拨君臣关系,居心叵测。
另有依附藩镇的宰相李逢吉亦附和道,苏砚素来浮华无行,恃才傲物,以诗词讪谤权贵,今日又敢在殿中胡言乱语,分明是扰乱朝纲。臣请陛下将其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苏砚未曾想自己一片忠心,竟被扣上如此罪名。他欲再辩解,却见宪宗挥了挥手,神色倦怠。罢了,苏砚越职奏事,触犯朝规,贬为江州司马,即刻离京,不许逗留。
一道圣旨如晴天霹雳,将苏砚从云端打入尘埃。他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看着那些得意洋洋的权臣,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并非败于言辞,而是败于这腐朽的朝堂,败于那些只知自保不顾家国的奸佞。他躬身谢恩,没有半句求饶,转身走出紫宸殿,背影孤绝而坚定。
走出大明宫,秋风更紧,落叶粘在官袍之上。长安的繁华依旧,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酒楼茶肆人声鼎沸,却再无半分属于他。苏砚站在街头,望着熟悉的街巷,想起自己年少时立志兼济天下,如今却落得贬谪蛮荒之地的下场,眼中泛起一丝涩意。
他回到位于崇仁坊的府邸,家中仆从见他面色凝重,皆不敢多言。苏砚简单收拾行囊,唯有一箱书籍一把古琴相伴。妻子早逝,儿女皆在老家,唯有老仆苏忠跟随他多年不离不弃。公子咱们真的要去江州,那地方偏远潮湿,远离京城,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苏砚拍了拍苏忠的肩膀,叹道,长安虽好,已是是非地。江州虽远,倒也落得清静。从此远离朝堂纷争,或许是幸事。收拾妥当即刻动身,莫要连累旁人。
当日黄昏,苏砚便带着苏忠离开长安。出城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夕阳将城墙染成血色,心中默念,长安,从此江湖路远,庙堂高远,再难相见。
一路南下,车马劳顿。苏砚途经洛阳汴州鄂州等地,所见皆是民生凋敝,藩镇驻军横征暴敛,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心中愈发沉重,昔日盛唐气象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目疮痍。他将一路所见所感写成诗句,却不敢再公之于众,只能藏于行囊之中。
行至长江边,弃车登舟,顺江而下。舟行江上,两岸青山相对,猿声啼鸣。苏砚独坐船头,抚琴寄情,琴声之中满是失意与愤懑。江水滔滔,洗不尽心中愁绪,唯有清风明月相伴。
元和十一年秋,舟行至江州境内。江州地处长江中游,地势低洼,湿热多雨,民风淳朴却也偏远闭塞。州衙狭小,官吏懒散,司马一职乃是闲职,无实权无公务。苏砚到任之后,拜见刺史之后,便搬入位于浔阳江畔的一处小院居住。院中栽满枫树与荻花,秋日一到,红叶飘零,荻花纷飞,更显萧瑟。
苏忠收拾院落,一边打扫一边叹气,公子这地方也太简陋了,连个像样的厅堂都没有。苏砚却不以为意,简陋也好,无人打扰,正好读书抚琴安度时日。
自此苏砚便在江州隐居,每日晨起读书,午后抚琴,傍晚漫步江边。闲时走访乡间,体察民情。江州百姓淳朴善良,见他温和有礼,皆愿与他交谈。他知晓百姓疾苦,却无官身职权无法相助,心中愈发苦闷。昔日满腔抱负,如今只能付诸东流,每日借酒消愁愁更愁。
江州的秋来得早也来得冷。十月刚过,浔阳江上风起浪涌,枫叶红似火,荻花白如雪。每到夜晚,江面上雾气弥漫,寒声阵阵。苏砚常独坐院中,对月饮酒,一杯浊酒入喉,满腔皆是天涯沦落的孤寂。
他在江州结识了几位当地文人,皆是不得志之辈,偶尔相聚饮酒赋诗,却难抒心中郁结。众人皆叹怀才不遇,世事无常。苏砚听着,只觉知音难觅,越发思念长安的旧友,却又不敢书信往来,怕再惹祸端。
这日苏砚接到消息,昔日在长安交好的友人张承要前往岭南任职,途经江州特意前来探望。苏砚得知消息欣喜不已,久别重逢乃是贬谪生涯中难得的喜事。他当即吩咐苏忠准备酒菜,要在浔阳江头为友人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