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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以血引药,两相相护 姒绥华耗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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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青石板地面传来一声沉闷震响,骤然击碎了静心殿内压抑到极致的死寂。满殿宫人、太医与守在床边的苏清芜皆是心头一紧,纷纷侧目望去,目光尽数落在轰然倒地的玄色身影之上。
几名内侍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浑身浴血的谢凛舟搀扶起身,触手所及皆是刺骨寒凉,早已没了往日温热。众人轻轻拨开他沾满尘土与血污的破碎衣袍,只见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痕赫然映入眼帘,肩头被荆棘划开的深口早已凝固发黑,腰侧旧伤反复撕裂,新鲜的血液依旧缓缓往外渗,手臂与脖颈处遍布毒虫叮咬留下的青黑肿痕,掌心更是被幽冥解蛊草腐蚀得血肉模糊,满目疮痍,看得在场众人无不心头震颤,鼻尖发酸。
随行医者连忙上前俯身搭脉,指尖刚触碰到他虚浮无力的腕脉,神色便骤然凝重下来,眉宇间涌上浓浓的忧虑,低声急声开口:“大事不好!此人深入南疆绝境瘴海,身染浓郁瘴毒,再加上连日不眠不休千里策马奔袭,身心气力早已透支殆尽,体内瘴毒顺着破损伤口侵入五脏六腑,扰乱周身气血流转,心脉更是受损严重,气息紊乱微弱,若再寻不到对症之法压制毒素,不出半日便会生机散尽,再也无力回天。”
这番话语字字沉重,重重压在众人心头。老太医先是不敢耽搁,即刻取来那株来之不易的幽冥解蛊草,快步走入内殿精心研磨调配,熬制成清冽药汤,一点点喂入姒绥华口中。药性缓缓入体,勉强压制住她体内疯狂肆虐的南疆阴毒,暂时稳住了她日渐衰败的生机,堪堪将她从鬼门关边缘拉回一线生机。
可解决完姒绥华的危急状况,众人面对昏迷不醒、身中瘴毒的谢凛舟,却皆是束手无策,一众太医围在一旁轮番斟酌药方,翻阅随身携带的古方医籍,想尽一切办法寻找驱毒之策,可几番尝试下来,寻常驱毒汤药皆无法化解这般霸道阴寒的瘴海剧毒,药力入体便消散无形,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
大殿之内气氛愈发沉郁压抑,烛火摇曳不定,将众人焦灼无奈的神色映照得愈发清晰。沉默良久,须发皆白的老太医长长叹了一口浊气,捋着花白的长须,面露万般为难之色,缓缓道出如今唯一能够救命的法子:“此瘴海剧毒与伤及姒姑娘的南疆阴毒同出一脉,药性阴寒诡谲,世间寻常奇珍药材皆难以根除,唯有心意相通、情意至深之人的纯净心头热血作为药引,融入驱毒汤药之中,方能牵引药力游走周身经脉,层层剥离淤积在脏腑深处的瘴毒,修复受损心脉,稳住自身生机。”
一言既出,整座静心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落针可闻。
殿内众人心中都清楚明白,放眼这深宫之中,放眼天下之间,唯有卧于床榻之上、尚且身处生死边缘的姒绥华,与谢凛舟情深意重,心意相通,是唯一能够充当这份血引之人。可眼下境况何其凶险,姒绥华刚刚才被剧毒折磨得气若游丝,好不容易依靠解药稳住一线生机,身躯孱弱到了极点,本就气血亏虚,元气大损,此刻再从她身上取血入药,无疑是雪上加霜,损耗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机,稍有半点差池,便是两人双双殒命的悲惨结局。
守在床边的苏清芜听闻此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下意识连连摇头,满心焦急地出声阻拦,眼眶再次泛红:“万万不可行此险事!绥华如今自身尚且难保,体内残毒尚未彻底清除,身子虚弱至极,哪里还能再耗损自身心血,此举太过凶险,万万不能冒这个险啊!”
就在众人争执劝阻,满心左右为难之际,原本一直陷入沉沉混沌昏睡之中的姒绥华,此刻竟缓缓恢复了几分清醒意识。
方才入体的解蛊草药力渐渐发挥作用,一点点驱散萦绕在脑海之中的昏沉混沌,压制住四肢百骸里四处游走的阴寒剧毒,让她涣散的神志慢慢聚拢回来。殿内众人焦急商议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无误地落入她的耳中,她静静听着,终于彻底知晓了所有真相。
她知晓谢凛舟为了求取唯一解药,孤身一人闯入人人闻之色变的蛮荒瘴海,不顾毒虫遍布、毒雾蚀骨的凶险,硬生生浴血夺来救命奇药;知晓他为了赶在自己生机断绝之前抵达京城,不顾满身伤痕,不眠不休昼夜兼程,跨越千里山河疾驰而归;更知晓如今他为救自己深陷剧毒危局,性命垂危,奄奄一息。
一幕幕过往朝夕相伴的画面如同潮水一般涌入她的脑海之中,雾谷绝境之内,他不顾自身安危将她稳稳护入怀中,替她挡下所有刀光剑影;生死厮杀之际,他为护她周全,单手抱人依旧力克强敌,杀伐四方;千里相隔之时,他满心牵挂,时时刻刻惦记着她的安危。前世的她满心错付,空余无尽悔恨与遗憾,受尽世间苦楚,尝遍人间寒凉。而今生有幸,她挣脱前世宿命枷锁,不仅护住了自己想要守护的至亲挚友,更遇见了这般愿意以性命相护、倾尽所有奔赴自己而来的谢凛舟。
这般深情厚谊,早已胜过世间万千浮华,早已深深镌刻入骨,融入血脉之中。如今他身陷危难,性命堪忧,她又岂能安心躺卧床榻之上,冷眼旁观,坐视不理?纵使自身尚且深陷险境,纵使损耗心血如同亲手折损自身生机,她也心甘情愿,义无反顾。
心念至此,姒绥华缓缓掀开了紧紧闭合的狭长眼帘。往日里澄澈灵动的眼眸此刻依旧覆着一层浓重的疲惫倦怠,面色依旧惨白毫无血色,唇瓣淡得近乎失色,可那双眼眸深处,却燃起了无比坚定决然的光芒,没有半分犹豫,亦没有半分退缩。
她微微侧过虚弱无力的身躯,看向身旁满心担忧、泪眼婆娑的苏清芜,嗓音轻柔虚弱,气息微弱飘忽,却带着不容任何人更改的执拗:“清芜,扶我坐起来。”
苏清芜见她终于苏醒,心中先是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欣喜,转瞬便被浓浓的担忧覆盖,连忙柔声劝慰,满心皆是不舍:“绥华,你身子如今太过虚弱,万万不可强行逞强,这件事真的做不得,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世间早已无别的法子可行了。”姒绥华轻轻摇了摇头,微微抬起自己无力垂落的素手,轻轻拉住苏清芜的衣袖,眸光温柔却坚定,一字一顿缓缓说道,“他甘愿为我闯绝境、踏险地,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寻来解药,千里奔赴不顾一切救我性命,如今他身陷危难,我又怎能坐视他身陷绝境置之不理?我欠他太多,如今唯有以我自身心血,方能救他脱离危难。”
话音落下,她不再顾及浑身蔓延而来的酸软无力,强撑着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子,依靠着床边柔软的锦垫,一点点艰难地坐起身来。动作轻微的牵扯到左臂尚未愈合完毕的伤口,尖锐的刺痛瞬间顺着皮肉蔓延开来,体内残留的阴毒也随之隐隐躁动,一阵阵刺骨寒意席卷四肢百骸,可她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所有痛楚尽数隐忍下来,脸上未曾流露半分痛苦神色。
老太医见她心意已决,知晓二人之间这份以命相守的深情早已坚不可摧,再多的劝阻也终究无用,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依照古法备好洁净无瑕的白玉瓷碗,再取出一支打磨圆润光滑的细银针,小心翼翼缓步走到床榻之前。
姒绥华平静地微微闭上双眼,抬手轻轻褪去了手腕之上素雅的轻纱罗袖,一截纤细单薄、肤若凝脂的皓腕赫然显露在微凉的空气之中。她的肌肤本就因剧毒侵袭变得愈发苍白单薄,皮下清晰可见蜿蜒的青色脉络,看着便让人心生万般不忍。她放平心绪,缓缓放松周身紧绷的身躯,坦然静待医者施为。
老太医屏住呼吸,动作轻柔无比,手持细银针轻轻一刺,细腻白皙的肌肤应声破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温热嫣红的鲜红血液顺着细小的伤口缓缓溢出,一滴滴井然有序地落入下方洁白无瑕的玉碗之中。
每一滴温热鲜血缓缓流逝,姒绥华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口一阵阵莫名发空,周身留存的气力正在飞速不断流逝消散,本就微弱的呼吸变得愈发浅淡急促,原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容愈发惨白,几乎透明,眼前也开始不断泛起阵阵昏黑眩晕,阵阵乏力感席卷全身。可她自始至终紧紧咬着单薄的下唇,强忍下所有不适与痛楚,未曾发出过半分微弱的痛呼,凭借着心中那份执念与牵挂,死死撑住自己濒临涣散的意识,直至玉碗之中凑齐入药所需足量心血,她才缓缓偏过头,疲惫不堪地闭上双眼。
立于一旁亲眼目睹全程的苏清芜,双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袖,眼眶早已被泪水浸湿,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簌簌滑落,满心满眼皆是心疼与无奈,纵有万般不舍,却也终究无力阻拦这一场双向奔赴的深情相守。
取血完毕之后,老太医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将这份带着姒绥华自身体温与心意的温热鲜血,尽数融入早已熬煮妥当的驱毒汤药之内,以女子纯粹心血为药引,完美调和整副汤药的药性,让原本霸道难驯的药力变得温润绵长,能够顺着人体经脉缓缓游走,精准无误地化解淤积在谢凛舟脏腑深处的浓郁瘴毒,同时悉心安抚他受损躁动的心脉,修复周身受损淤堵的经脉肌理。
淡淡的浓郁药香之中,悄然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血气,缓缓在整座静心殿之内弥漫开来。
众人连忙小心翼翼地托起昏迷不醒的谢凛舟,一点点将调和完毕的温热药汤,细心缓慢地喂入他的口中。温润的药液顺着他的咽喉缓缓流入体内,顷刻间化作丝丝缕缕柔和的药力,迅速游走蔓延至他四肢百骸。
以心爱之人鲜血为引的药力奇效尽显,毫不费力便中和化解了他体内肆虐横行的阴冷瘴毒,一点点冲刷干净淤积在经脉之中的毒素残留,慢慢修复连日奔袭与毒虫叮咬留下的暗伤,安抚住紊乱躁动的气血。
原本气息微弱紊乱、面色泛着青黑的谢凛舟,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紧紧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松开,周身萦绕不散的刺骨寒凉寒意也一点点缓缓褪去,脸上因中毒浮现的狰狞黑灰毒色渐渐消散褪去,紧绷僵硬的身躯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安稳平和的沉睡之中,周身气息愈发安稳绵长,已然彻底脱离了性命垂危的险境。
殿内一众悬着许久的心,终于在此刻稍稍安稳落地。
而倾尽自身心血相助救人的姒绥华,在完成这一切之后,再也撑不住浑身汹涌而来的脱力之感,单薄的身躯轻轻一歪,直直倒回柔软厚实的锦被之中,再次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此番强行耗损大量心血,让她本就孱弱不堪的身子愈发虚弱衰败,体内残留的阴毒也隐隐有了反扑之势,往后还需长时间静心休养调理,方能慢慢补足亏损的元气气血。
可纵然付出这般巨大的代价,姒绥华心中却没有半分一毫的悔意与不甘。
危难之际,他不惜踏遍生死险地,孤身寻药,千里奔袭,以自身性命为赌注,只为护她安然无恙;绝境之中,她甘愿倾尽自身气血,以血为引,义无反顾,耗尽自身元气,只求保他平安无忧。
朝堂权谋纷争不休,世间前路风波难平,往后依旧还有无数艰难险阻横亘在二人前路之上。可历经这一场以命相护的生死劫难,二人之间的情意早已超越寻常儿女情长,化作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笃定羁绊。
夜色静谧安然,皎洁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轻柔洒落进静心殿内,温柔笼罩着殿内两处沉沉安睡的身影。一室清幽沉静,满殿温情脉脉,世间万般纷扰皆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托付性命的满腔深情,静静静待二人缓缓苏醒,携手并肩,一同奔赴往后漫漫安稳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