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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辞京远赴,妹影成空 别亲送妹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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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风波尘埃落定,裴砚岑囚于宗人府高墙之内,余生不见天日;柳承渊被困柳府深院,被重兵圈禁,再无翻覆风云之机。朝堂势力尽数洗牌,昔日盘根错节的纷争暗流看似偃旗息鼓,整座皇城复归表面的静谧安然。
可姒绥华与谢凛舟心中皆透亮,这不过是暂歇的残局,绝非宿命终章。
裴、柳二人残存旧党早已嗅到风声,纷纷隐姓埋名遁往南疆。那里山岭连绵叠嶂,江河阻隔天险,各地土司拥兵割据、自成一隅,吏治浑浊,山匪横行,恰好成了余孽蛰伏藏身、暗中勾连蓄势的温床。旧祸未斩草除根,新局已在千里南疆悄然酝酿,迷雾重重,险象环生。
谢凛舟借巡查南疆吏治、整肃边关防务之名上奏请行,帝王深知其沉稳有谋、能定风波,当即准奏,赐其持节南下,允许沿途便宜行事。
二人早已暗自定下远行之计,借奉旨出京为由,远离京华繁华樊笼,主动踏入南疆迷局,欲将潜藏暗处的祸根连根拔起。
启程之日,晓色微蒙,晨雾如轻纱漫笼相府朱楼黛瓦。
姒绥华一身素色行路长衫,清雅绝尘,缓步踏入正堂,向父母辞行。
丞相夫妇立在堂中,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牵挂与忧心。历经朝堂波诡云谲、皇子权争,二人早已看淡权势浮华,只盼女儿能褪去风波纷争,安稳度日,不必再深陷权谋棋局,以身涉险。
“华儿,南疆路途迢递,山岭险恶,江湖暗箭难防,万事切记隐忍谨慎,万不可意气逞强。”丞相声线沉凝,眼底满是舐犊情深,“京中残局已定,余下朝堂自有规制处置,不必事事揽于己身。”
夫人上前执住她微凉的手,眸光氤氲着湿意,柔声叮嘱:“在外务必照料好自身起居,若局势凶险难测,便即刻归京。家门永远为你敞开,是你永远的退路。府中尚有绾霜相伴,你不必牵挂故里。”
姒绥华静立堂前,清冷眉眼间褪去了平日运筹帷幄的凛冽,漾开几分儿女柔情。她微微屈膝敛衽,行过辞别大礼,语气温婉却笃定:“爹娘宽心,女儿此行自有分寸,绝不会贸然涉险。南疆余孽不除,他日必再祸乱朝堂,与其坐等风波复起,不如主动入局斩尽后患。我与靖王同行,互为照拂,定能保全无恙。”
“家中诸事劳烦二老费心,我不在府中,也望爹娘多照拂绾霜安好。”
殷殷辞别父母,她转身移步,循着青石回廊,去往姒绾霜的院落。
庭间晓风穿廊,落英簌簌飘零,庭院清寂无声。姒绾霜着一身浅粉罗裙,静立雕花廊柱之侧,眉眼温顺柔和,静静望着缓步而来的姐姐,眼底无半分讶异,只剩一种宿命落定的安然与淡然。
自宿命缘起之初,她便身负专属执念,一路奔赴而来,步步贴近,默默相伴,只为完成心底那场跨越尘缘的羁绊攻略。如今京华棋局落幕,姐姐即将远赴南疆奔赴新局,她滞留世间的使命,已然圆满。
姒绥华行至她身前,望着眼前温顺温婉的妹妹,过往朝夕相伴的温存点滴、危难之际的默默守护、失意之时的轻声慰藉,尽数涌上心头,在心底漾开一片柔软涟漪。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柔抚过姒绾霜的发顶,眸光缱绻温柔,字字郑重,落于晨风中,重若千钧:
“绾霜,世事浮沉万变,棋局起落无常,你永远是我妹妹,我永远喜欢你。”
一句肺腑之言,是真心,是牵绊,亦是此生最后的道别。
姒绾霜眸底瞬间漫上一层水光,唇角扬起一抹圆满又带着怅然的浅笑。萦绕宿命许久的执念终得归宿,跨越尘缘的攻略任务,在此刻尘埃落定。
她凝望着姒绥华,轻轻颔首,再无多余言语。身形却在晨光里渐渐变得缥缈透明,如晨雾随风弥散,似虚影消融于天光,一寸寸淡化、虚化,最终彻彻底底消散在清风庭院之间。
无痕无迹,无香无影,仿佛自始至终,这人从未踏足相府,从未来过世间,从未陪在她身侧半分。
就在她消散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宿命之力悄然笼罩整座相府,无声侵染每一个熟识她的人。
丞相夫妇、府中侍女仆从、往来亲友邻里,皆是眼神微滞,脑海里关于姒绾霜的所有过往、音容、朝夕相伴的记忆,被尽数凭空抹去,荡然无存。
世间再无人记得,相府曾有一位温婉柔顺的二小姐。
唯有姒绥华,心口骤然一空,像是被生生剜去一角,漫起无边空茫与怅然。
她分明清晰记得方才廊下对视,记得指尖抚过她发间的温度,记得那句郑重的许诺。可周遭众人神色如常,眉眼平淡,无半分送别故人的感伤,仿佛这本就是空无一人的寂寥庭院。
只有她心底萦绕着一缕残缺的空洞,脑海里似缺了一块朦胧的碎片,隐隐约约知晓,自己好似弄丢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遗失了一段温柔绵长的旧时光。
那人眉眼温婉,声声唤她姐姐,岁岁伴她晨昏,可任凭她凝神追忆,却抓不住半分清晰轮廓,留不下半点鲜活印记,只剩心底淡淡的闷涩,一缕化不开的惘然缠在眉间心头,挥之不去。
宿命抹尽了众生记忆,唯独给她余下一缕残缺的感知,让她明知曾有此人相伴,却再也描摹不出模样,打捞不起过往。
姒绥华伫立廊下良久,任由晓风拂乱鬓边碎发,将心底那缕莫名的失落与空茫强行压下。前路南疆迷雾丛生,新局待破,隐患待除,时局容不得她沉溺儿女情长与莫名怅惘。
她敛去眉宇间的落寞,转身缓步走出院落,去往府门外与谢凛舟会合。
府门前车马早已备好,无煊赫仪仗,无奢华銮驾,仅两辆朴素青篷马车,数十名精锐暗卫乔装随行,低调敛迹,不显锋芒。
谢凛舟立在车马旁,玄色衣袍临风微扬,身姿挺拔如孤峰寒玉。他目光落在姒绥华微蹙的眉尖,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空茫落寞,声线沉缓温润:“心绪郁郁,可是心中有放不下之事?”
姒绥华轻轻摇头,敛去纷乱心绪,眸光重归往日的清冷沉静:“不过辞别家人,略有怅然罢了,无妨。启程吧。”
谢凛舟见状不再多问,只默默侧身,为她撩开车帘。
姒绥华俯身入车,车帘轻落,隔绝内外尘嚣。车马缓缓启动,辗过青石长街,驶出相府巷陌,一路向着京城南门缓缓行去。
待车马驶出巍峨城门,远离皇城宫阙,行至郊外旷野古道,二人双双下车,立在长风之中。
极目远眺,层峦青山连绵不绝,云雾横亘天际,前路万里迢迢,隐入茫茫山海深处。旷野长风猎猎呼啸,卷动二人衣袂翻飞,青丝肆意凌乱飘散,拂过眉眼,掠过肩头。
姒绥华素色裙裾被狂风吹得向后张扬舒展,身姿纤瘦却风骨凛然;谢凛舟玄色袍角随风翻卷,周身沉敛气场与旷野长风相融。
二人并肩立于天地之间,任由长风乱发掀裙,静静望向南疆云雾弥漫的远方。
正当二人准备登车启程之时,皇城方向忽有快马疾驰而来,内侍持明黄圣旨,步履匆匆,神色焦灼,直奔相府门前。
“圣旨到——姒绥华接旨!”
二人皆是微微一怔,当即驻足躬身接旨。
内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语气带着帝王特有的决断与器重:
“朕闻姒绥华慧心卓绝,智计无双,屡助靖王勘破迷局,安定朝局。今南疆乱象丛生,土司跋扈,余孽暗流难测,特加封姒绥华为钦命巡风使,持御赐玉牌,代朕巡察南疆民情吏治,可越级奏事,可便宜行事,地方文武、土司官宦皆需听其调遣,不得怠慢。钦此。”
一道加急御旨,破格册封,临行道来,圣恩浩荡,权柄极重。
帝王深知南疆局势错综复杂,单凭谢凛舟一人难免分身乏术,唯有姒绥华这般城府谋略、胆识心性皆顶尖之人,方能并肩制衡各方势力,故而连夜拟旨,快马加急追至临行之际,授她正式身份与至高权柄。
姒绥华叩首接旨,接过御赐温润玉牌,指尖触到玉面微凉,心头了然。有这钦命巡风使的身份傍身,南下之后便可名正言顺行走州县、震慑土司、清查余党,不必再隐姓埋名,行事更有底气。
内侍传旨已毕,不敢多留,躬身告辞,策马折返皇城复命。
周遭暗卫皆心下凛然,自此知晓这位相府嫡女不仅智谋惊世,更得帝王破格器重,身负钦命重任。
谢凛舟望向她手中御赐玉牌,眸底掠过一抹欣赏与纵容,轻声道:“圣上眼光卓绝,此番加封,于你南下行事,如虎添翼。”
姒绥华将玉牌妥帖收好,淡淡颔首,心绪已然沉淀如初。
极目远眺,层峦青山连绵不绝,云雾横亘天际,前路万里迢迢,隐入茫茫山海深处。
京华旧局已然落幕,妹影凭空消散,世人皆忘,唯她心留残缺怅惘;如今身负钦命巡风使之责,千里南疆暗流汹涌,土司割据,旧党蛰伏,一盘更为凶险诡谲的全新棋局,正在山海迷雾之中,静静等候二人踏足入局,逆风破局,再掀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