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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话   第七章 ...

  •   第七章
      枫林很大,走了整整一个下午才走出去。

      沈清辞的靴子里灌满了落叶,走一步就沙沙地响。她索性停下来,把靴子脱了,倒出里面的碎叶和泥土。殷无邪在前面等她,背靠着一棵老枫树,仰头看着满树的红叶,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师兄,还有多远?”

      “过了这片林子,再翻一座山,就到太虚宗的地界了。”殷无邪说,“明天傍晚,应该能到山门前。”

      明天傍晚。

      沈清辞把靴子穿好,站直了身子,看向前方。枫林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青灰色的山峰,在暮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那是太虚宗的外围山峰,叫“迎客峰”,她第一次来太虚宗的时候,就是在那座峰下被大师兄接住的。
      那时候她八岁,瘦得像只小猫,缩在山门外的石狮子后面,不敢进去。大师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蹲下来,递给她一块糖。

      “吃吗?”

      她不敢接。

      “不苦的。”他说,自己先剥了一颗放进嘴里,“你看,甜的。”

      她接了。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她眼眶发酸。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糖了。

      “大师兄。”她忽然开口。

      “嗯。”

      “你当年给我那颗糖,是什么味的?”

      殷无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桂花味的。我特意挑的,因为小孩子都喜欢吃甜的。”

      “我不是小孩子了。”沈清辞说。

      “嗯。”殷无邪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是大姑娘了。”

      沈清辞的脸微微一热,别过头去,假装在看枫叶。

      他们在枫林边缘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歇脚。殷无邪生了一堆火,沈清辞去附近的溪边打了一壶水。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天地,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清辞把水壶架在火上烧,从包袱里掏出两个干粮饼子,递给殷无邪一个。殷无邪接了,但没有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怎么了?”沈清辞问。

      “没什么。”殷无邪掰了一小块饼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就是想起小时候,我父亲也常做这种饼子。他手艺不好,做出来的饼子硬得像石头,我每次吃都硌牙。但我从来没说过,因为我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沈清辞咬了一口饼子,确实很硬,嚼起来费劲。但她没有抱怨,因为她知道,这饼子是殷无邪在幽冥谷的木屋里亲手做的,用的面粉是从百里外的小镇上买来的,揉面、发酵、烤制,全是他在那三天里一点一点弄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饼子?”她问。

      “没学过。”殷无邪说,“看我父亲做过几次,大概记得步骤。第一次做,能做成这样,我觉得已经不错了。”
      沈清辞笑了。“所以我是你的小白鼠?”
      “算是吧。”殷无邪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不过你放心,我自己先尝过了,没毒。”

      沈清辞笑出了声。

      火光跳跃着,映在殷无邪的脸上,把他惯常的冷峻线条映得柔和了几分。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珍贵。不是因为他们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做了什么特别的事,而是因为这一刻,大师兄看起来不像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也不像一个被全天下追杀的通缉犯。
      他就像一个普通人,坐在火堆旁,吃着自己做的饼子,和身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大师兄。”沈清辞说。
      “嗯。”
      “你后悔过吗?”她问,“不是后悔杀人,是后悔——后悔走上这条路。后悔没有像二师兄那样,选择留下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殷无邪沉默了一会儿。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思绪。

      “后悔过。”他说,“不止一次。”

      “什么时候?”

      “第一次,是在落霞峰。”殷无邪的声音很低,“我杀了云游真人之后,一个人站在落霞峰的山顶,看着满地的尸体,忽然觉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是殷无邪,太虚宗首席弟子,正道年轻一代的第一人。还是我是一个杀人犯,一个魔头,一个背叛了所有人信任的叛徒?”

      “我站了很久,想不出答案。然后我忽然想起我父亲。他在我小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无邪,你要记住,你叫什么名字。’殷无邪,无邪。他希望我一生无邪,堂堂正正。”

      “但那天晚上,我觉得我不配叫这个名字了。”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

      “大师兄,你配的。”她说。

      殷无邪摇了摇头。“你不用安慰我。”

      “我不是安慰你。”沈清辞的声音很认真,“你杀了人,这是事实。但你杀的那些人,每一个都该死。你知道他们该死,我也知道他们该死。你不是滥杀无辜,你是在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公道。”

      “公道。”殷无邪重复了这两个字,苦笑了一下,“什么是公道?我杀了云游真人,就算公道了?我杀了清河道人,就算公道了?那些死去的人能活过来吗?不能。他们死了就是死了,永远都活不过来了。我杀再多人,也换不回他们的一条命。”

      “所以你就不杀了?”沈清辞问。
      殷无邪没有回答。

      “你还是要杀的。”沈清辞替他说出了答案,“因为你停不下来了。不是因为你想杀,是因为你一旦停下来,那些人的死就失去了意义。你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然后说‘算了,我不杀了’——那三百七十二个人就白死了。你接受不了这个,所以你只能继续杀下去。”

      殷无邪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他问。
      “我一直都这么聪明。”沈清辞说,“只是你以前没注意。”

      殷无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欣慰的笑。

      “嗯,”他说,“我注意到了。”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飞溅起来,在空中闪了几下,然后熄灭。

      沈清辞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势又旺了起来。
      “大师兄,”她说,“你有想过以后吗?”
      “以后?”
      “就是,这件事结束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你杀了掌门真人,或者没杀成,或者你死了,或者你没死——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殷无邪看着火堆,目光有些遥远。

      “没有。”他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从我决定走这条路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自己能活着走到最后。”
      “那你想过吗?”沈清辞追问,“现在想。”

      殷无邪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想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结束了。如果我还能活着。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盖一间小木屋,不用太大,能住人就行。屋前种几棵树,屋后开一块地,种点菜,养几只鸡。”

      “然后呢?”沈清辞问。

      “然后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殷无邪说,“早上起来先练一会儿剑,然后去地里干活。中午吃自己种的菜,下午在树荫下睡一觉。傍晚的时候,坐在门口看日落。”
      “一个人?”沈清辞问。

      殷无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清辞捕捉到了,她捕捉到了那一眼里的犹豫、挣扎,还有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一定。”他说。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在拨弄火堆,不让殷无邪看到她的脸。

      “你愿意吗?”殷无邪忽然问。

      沈清辞抬起头,愣住了。“什么?”

      “你愿意吗?”殷无邪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愿意来吗?不是来帮我,是来……和我一起。”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愿意。
      是太愿意了,愿意到害怕。
      害怕这只是梦,害怕他只是一时冲动,害怕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后,他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殷无邪。

      “你认真的?”她问。

      “认真的。”

      “不是因为我陪了你这么多天,你不好意思拒绝我?”

      “不是。”

      “不是因为你需要我帮你,所以才这么说?”

      “不是。”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冰层,已经裂开了一大片。裂缝里透出的,不是脆弱,不是迷茫,而是一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温暖。

      “好。”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殷无邪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沈清辞看出来了。她看了十二年,不会看错。

      他们沉默了。

      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舒适的、不需要用语言去填补的沉默。火光在他们之间跳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枫树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大师兄。”沈清辞忽然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小木屋,能大一点吗?”

      “多大?”
      “也不用太大,”沈清辞说,“但至少要两间房。一间给你,一间给我。”

      殷无邪想了想。“可以。”
      “还要一个院子。”
      “可以。”
      “院子里要种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香。”
      “可以。”
      “还要养一条狗。”
      “……可以。”

      沈清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大师兄。”
      “嗯。”
      “你说得好像我们已经住进去了似的。”

      殷无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会住进去的。”他说。

      沈清辞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天上的星星。

      北方的星空真的很美。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无数的星星在河里闪烁,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远,有的近。

      “大师兄,你看那颗星星。”沈清辞指着天边一颗最亮的星。
      “嗯,看到了。”

      “那颗星星叫什么?”

      “叫北辰。”殷无邪说,“不管你在哪里,只要找到它,就能找到北。”
      “那如果我们迷路了,就找它?”
      “对。”

      沈清辞看着那颗星星,忽然觉得,就算真的迷路了,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火堆渐渐暗了下去,木柴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沈清辞靠在树干上,眼皮越来越重。

      “困了就睡。”殷无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呢?”
      “我守夜。”
      “你每次都守夜。”沈清辞嘟囔了一句,“你不累吗?”
      “不累。”
      “骗人。”

      殷无邪没有反驳。

      沈清辞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盖在了她身上——是一件外袍,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她嘴角微微上扬,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到了那间小木屋。屋前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趴着一条黄狗。院子里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风吹过来,衣裳在阳光下轻轻晃动。
      她推开木门,屋里有一个背影,月白色的长袍,正在灶台前忙活着什么。
      “回来了?”那人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很暖。
      “嗯,回来了。”

      她笑了。

      梦外,枫林里的余烬彻底熄灭了。

      月光从枫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清辞的脸上,落在她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上。

      殷无邪坐在她旁边,没有睡。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拂去了她发间的一片落叶。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没有惊醒她。

      但他的手指在她发间停留了一瞬。

      一瞬之后,他收回了手,靠回树干上,仰头看着天上的北辰星。

      那颗星很亮。

      亮得像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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