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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来路   他们在 ...

  •   他们在幽冥谷的荒原上走了一整夜。

      说是走,其实更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殷无邪走在前面,沈清辞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三步。不是刻意保持的,是一种默契——三步,足够看清对方的背影,也足够给对方留出呼吸的空间。

      天快亮的时候,殷无邪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

      沈清辞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土坡的另一侧,竟然有一片小小的树林。说是树林,其实更像是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挤在一起,树干被北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倾斜,像一个佝偻的老人,倔强地站着。

      树林中间,有一间木屋。
      木屋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屋顶的茅草已经被风吹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梁。门是虚掩着的,门板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勉强辨认——
      “殷居。”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颤。

      “这是……”她的声音发涩。

      “我父亲住过的地方。”殷无邪说着,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霉味,是更干净的、更空旷的味道——没有人住的房子,时间久了,就会散发出这种味道,像是房子本身在慢慢死去。

      沈清辞跟着他走进去。

      木屋里的陈设简单得让人心酸。一张木板床,铺着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褥子。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只粗陶碗、一双筷子。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靠墙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木架,架子上供着一块木牌。
      牌位上没有字。

      “这是……”沈清辞指着那块空白的牌位。

      “幽冥谷。”殷无邪说,“我父亲立的。他说,他没有办法给每一个死去的人都立一个牌位,所以他立了一个空的。空的,代表所有人。”

      沈清辞走到木架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殷无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木箱不大,漆面已经斑驳了,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锁。
      箱子里装的东西不多——几本旧书,一叠发黄的信纸,一个布包。
      殷无邪拿起那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支玉簪。

      玉质不算上乘,甚至有一些细小的裂纹,但被擦拭得很干净,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母亲的定情信物。”殷无邪说,“我母亲是人族,我父亲是魔族遗民。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所有人都反对。太虚宗的人说,魔族不祥,不能与正道修士通婚。魔道的人说,与人族通婚,玷污了魔族的血统。”

      “但他们还是在一起了。”殷无邪的声音很轻,“他们在幽冥谷的边缘搭了这间木屋,在这里住了七年。七年里,没有人来看过他们,没有人来打扰他们。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两个人,但他们有彼此。”

      “后来呢?”沈清辞问。

      “后来我母亲生了重病。”殷无邪说,“我父亲去太虚宗求云游真人帮忙。云游真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云游真人来了,但他没有治好我母亲。我母亲死后,我父亲带着我,搬到了太虚宗附近,租了一间小屋,靠给人抄书为生。”

      “他为什么不回幽冥谷?”

      “因为幽冥谷让他想起太多。”殷无邪把玉簪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他说,那间木屋里的每一天都是甜的,但那些甜,反而让他更痛苦。因为甜的对面,是苦。他尝过了甜,就再也咽不下苦了。”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这间小小的木屋,想象着很多年前,一对不被世人接受的夫妻,在这里度过了七年与世隔绝的日子。没有热闹的婚礼,没有亲友的祝福,只有彼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幽冥谷这片死寂的土地上,种出一小片属于他们自己的天地。

      七年。

      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别。
      但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大师兄。”沈清辞说,“你恨过你的父亲吗?”
      殷无邪愣了一下。“恨他什么?”
      “恨他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你身上。”沈清辞说,“他让你记住那些死去的人,让你替他们讨回公道。但他有没有想过,你也要过自己的生活?”

      殷无邪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了二十年的剑,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每一剑都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想过。”他说,“但不是恨他,是怕他。”
      “怕他?”
      “怕他失望。”殷无邪的声音很低,“他是一个很温和的人,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脾气,从来没有逼我做过任何事。但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必须做得更好。那种眼神不是期待,是信任。他信任我会做正确的事。而这种信任,比任何期待都重。”

      沈清辞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她的父亲是一个普通的散修,在一次妖兽袭击中丧生了。她八岁那年,父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她推到了太虚宗的山门前,对她说:“去,敲那个门。”

      她敲了。

      开门的人是殷无邪。

      他低头看着她,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她哭着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擦掉她脸上的泪,说:“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保护她。

      “大师兄。”沈清辞说,“你有想过不做吗?”
      “不做?”
      “不做这件事。”沈清辞说,“不去杀人,不去复仇,不去管那些两千八百年前的旧事。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好活着。”

      殷无邪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自己。

      “想过。”他说,“想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做不到。”殷无邪说,“不是因为我放不下仇恨,是因为我放不下真相。真相就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我可以拔掉它,但拔掉之后,心里会留下一个洞。那个洞,比刺更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亮了。北方的天亮得早,灰黑色的荒原在晨光中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银灰色,远处的地平线上,太阳正在升起,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你知道吗,”殷无邪说,“我父亲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太阳很好,天很蓝,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他就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旧事讲给我听。他讲得很慢,讲到一半就会喘,喘完了继续讲。他讲了整整一天,从早上讲到晚上,讲完了,天黑了,他就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死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很久。我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变凉,看着他的眼睛闭上就再也没有睁开。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大,大到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一刻,我恨他。”殷无邪说,“不是恨他把担子压给我,是恨他死了。他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会叫我‘无邪’了。”

      沈清辞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大师兄。”她说。
      “嗯。”
      “我会叫你。”她说,“我会一直叫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叫你。你不是一个人。”

      殷无邪没有回头。

      但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们在木屋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殷无邪带着沈清辞走遍了幽冥谷的每一个角落。他指给她看万人坑的位置,指给她看当年太虚宗祖师扎营的地方,指给她看魔族遗民曾经耕种过的田地——那些田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灰黑色的荒原,但如果你仔细看,还能看出田垄的痕迹。

      他还带她去看了他父亲的坟。

      坟在木屋后面,一个小小的土包,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石头压在坟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殷归。”

      “殷归。”沈清辞念出这两个字,“归来的归。”
      “对。”殷无邪说,“他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幽冥谷。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和他的族人葬在一起。他说,活着的时候没办法和他们在一起,死了,总可以了吧。”

      沈清辞在坟前鞠了三个躬。

      第三天晚上,他们坐在木屋外面,看着满天的星星。
      北方的星空比南方辽阔得多,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幽冥谷的荒原上没有灯火,没有人家,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头顶上密密麻麻的星光。

      “大师兄。”沈清辞说。
      “嗯。”
      “你在落霞峰动手之前,去他们的祖师堂做了什么?”

       殷无邪沉默了一会儿。

      “求证。”他说,“我手札里的记录,只能追溯到景和五年。但落霞峰的祖师堂里,保存着更完整的记录——他们当年是怎么参与那场屠杀的,分到了多少战利品,得到了多少封赏。我把那些记录和手札一一对照,确认了每一个细节。”

      “然后呢?”

      “然后我烧了他们的祖师堂。”殷无邪的声音很平静,“不是泄愤,是不想让后人再看到那些东西。那些记录里,他们把屠杀写成了‘平乱’,把无辜者的死亡写成了‘战功’。每一个字都是谎言。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那些谎言,以为那就是真相。”
      沈清辞想起了那本手札。那些泛黄的纸张,褪色的墨迹,还有最后一页那行血红色的字——“太虚宗,不干净。”

      “那本手札,”她说,“是你故意留给我的?”

      殷无邪没有否认。

      “你希望我来找你?”
      “我希望你看到真相。”殷无邪说,“但我不希望你来找我。那本手札,我本来是想留给顾长殷的。但他看过之后,选择留在太虚宗。他说,他要在里面做内应。我说,不用,你好好活着就行。他说,活着可以,但我要用我的方式。”

      沈清辞想起了顾长殷临别时的那个笑容——释然的、不舍的、带着近乎决绝的温柔。

      “二师兄他……”她的声音有些涩。

      “他是一个好人。”殷无邪说,“比我好。他有选择,但他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留在那个谎言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对着那些虚伪的人笑。我做不到,他做到了。他比我勇敢。”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想起顾长殷把惊鸿剑递给她的那一刻,他的手是稳的。不是不痛,是痛到深处,反而不会抖了。

      “大师兄。”沈清辞说。
      “嗯。”
      “你真的要去太虚宗吗?”

      殷无邪沉默了。

      夜风吹过荒原,带着一丝凉意。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声音凄厉,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去。”他说。
      “什么时候?”
      “三天后。”
      “为什么是三天后?”

      殷无邪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井底有光。

      “因为三天后,是你的生辰。”他说。

      沈清辞愣住了。

      她忘了。她完全忘了。这些天来,她的脑子里全是大师兄、手札、真相、杀人——她连今天是几月几号都不知道了。

      “你还记得?”她的声音发涩。
      “我记得每一个人的生辰。”殷无邪说,“你的,长殷的,师父的——所有人的。这是我在太虚宗学到的第一件事。师父说,记住一个人的生辰,就是记住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弟子,不是棋子,不是工具,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师父让我记住所有人的生辰,不是为了让我把他们当人看,是为了让我更好地利用他们。知道一个人的生辰,就知道他的命格,知道他的弱点,知道他什么时候最脆弱。”

      “但我还是记住了。”殷无邪说,“不是因为他让我记的,是因为我想记。我记了十二年,不是为了利用,是为了不忘记——不忘记每一个对我好的人。”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打开。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是她最喜欢的花。

      “这是……”她的声音哽咽了。
      “去年就买了。”殷无邪说,“本来想等你生辰那天给你的。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一直带在身上,想着什么时候能有机会给你。”

      沈清辞握着那支白玉簪,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簪子上。

      她想起大师兄书房抽屉里那些没寄出的信,每一封都写着“小师妹”,每一封都是琐碎的叮嘱。那些信不是没来得及寄,是不敢寄。因为他知道,一旦寄了,她就会知道他还惦记着她,就会放不下他,就会来找他。

      他想让她忘了他。
      但他做不到。

      “大师兄。”沈清辞擦掉眼泪,抬起头看着他。
      “嗯。”
      “我陪你回太虚宗。”

      殷无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东西——
      坚定。

      “好。”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拒绝她。

      三天后,他们离开了幽冥谷。
      临走之前,沈清辞在那间木屋里坐了很久。她看着那张木板床,那张木桌,那把椅子,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那块空白的牌位。

      她在想,很多年前,那个魔族遗民和他的妻子,在这间木屋里度过了七年。七年里,他们一定说过很多话,做过很多梦,想过很多关于未来的事情。他们一定没有想过,很多年后,会有一个年轻的女修士,坐在他们的屋子里,替他们流泪。

      她把那支白玉簪插在发间,站起身来。

      殷无邪在门口等她。

      晨光中,他的背影看起来比三天前挺拔了一些。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在他身后追赶的那个人了。
      她是他身边的那个人。

      “走吧。”殷无邪说。
      “嗯。”

      他们并肩走出了木屋,走下了土坡,走进了幽冥谷的荒原。

      身后,那间小小的木屋在晨光中沉默着,像一个守了千年的老人,目送着他们离去。

      太阳升起来了。

      北方的荒原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连在了一起。

      他们向南走。

      向南,是太虚宗的方向。

      向南,是归途,也是绝路。

      向南,是所有的答案,和所有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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