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北方 沈清辞 ...
-
沈清辞第一次知道“冷”是什么感觉,不是在太虚宗后山那个四面漏风的洞府里,而是在离开太虚宗的第一个夜晚。
北方的夜,比她想象的要冷得多。
她从太虚山出发时还是初秋,山间的风带着桂花的甜味,吹在脸上温温软软的。但越往北飞,风就越硬,越干,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刮着她的脸。到了后半夜,空气里开始出现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
她在一条不知名的河边落了下来。
不是累了——金丹期的修士,御剑飞行三天三夜也不会累。她降落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知道往哪儿飞了。
离开太虚宗时,她只有一个念头:往北。大师兄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北方的落霞峰,落霞峰往北是凌云峰,凌云峰往北是天阙峰。三座仙山一字排开,都在北方。
但天阙峰再往北呢?大师兄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沈清辞蹲在河边,捧了一把冷水洗脸。河水冰凉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也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掏出地图——从大师兄书房顺手拿的,羊皮材质,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北方的大小宗门、城镇、山川、河流。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
落霞、凌云、天阙,三座仙山已经被她用朱笔圈了出来,三座红圈排成一条直线,像一串滴血的脚印。她的目光越过天阙峰,继续向北——那里是一片空白。
不是地图上没有画,而是那片区域本身就什么都没有。没有宗门,没有城镇,甚至连地名都没有,只有大片大片的灰色,标注着四个小字:
“荒无人烟。”
大师兄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沈清辞皱了皱眉,把地图卷起来塞回袖中。她站起身,正准备再次御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的,不怕遇上坏人吗?”
她猛地转身,手已经握住了惊鸿剑的剑柄。
河对岸的柳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穿一身灰布道袍,头发乱蓬蓬地用一根木簪束着,脚踩一双草鞋,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看起来像个四处云游的野道士。他大约四五十岁的模样,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眼神却异常清亮。
沈清辞没有放松警惕。金丹期的神识扫过去,竟然探不出对方的修为——要么是普通人,要么是远在她之上的高手。
“阁下是谁?”她问。
“我?”野道士拔开酒葫芦的塞子,灌了一口,咂咂嘴,“我就是个赶路的。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看不得小姑娘一个人走夜路。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与你无关。”
“脾气还挺大。”野道士也不恼,又灌了一口酒,“让我猜猜——从南边来的,往北边去,身上带着一把好剑,眼里带着一股要杀人的劲儿。嗯……该不会是去追那个太虚宗的叛徒吧?”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
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别紧张,别紧张。”野道士摆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再说了,就你这点修为,真遇上那魔头,还不够他一根手指头碾的。”
“你怎么知道我打不过他?”沈清辞冷冷地说。
“因为我见过他杀人。”野道士的笑容淡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落霞峰,我亲眼看见的。那个叫殷无邪的人,一人一剑,从山脚杀到山顶,三百多名修士,没有一个是他一合之敌。他的剑快得看不见影子,他的眼睛……没有表情。”
野道士又灌了一口酒,目光变得有些遥远。
“我不是没见过杀人。但那种杀法,那种……没有任何情绪的杀法,像是杀人对他来说和呼吸一样自然。姑娘,那种人,不是你用一腔热血就能对付的。”
沈清辞沉默了。
不是被吓住了,而是在想另一件事。
“你亲眼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
“那你有没有看见,他杀人之前,做了什么?”
野道士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他到了落霞峰之后,没有直接动手。他先去了落霞峰的后山禁地,在那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他才出来,开始杀人。”
后山禁地。
沈清辞的心跳加快了。
“后山禁地里有什么?”
“我怎么知道。”野道士耸了耸肩,“我又没进去过。不过落霞峰的后山禁地,据说是他们供奉祖师牌位的地方,外人不得入内。”
供奉祖师牌位的地方。
沈清辞忽然想起手札里的一句话——“景和五年春,祖师下令封禁北域幽冥谷。谷中住民皆魔族遗民,老弱妇孺,手无寸铁。尽屠之。”
落霞峰,是当年参与屠杀的宗门之一。
大师兄去他们的祖师堂,不是为了祭拜,而是为了——求证。
求证那本手札里写的是不是真的。
求证他所信奉的正道,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沈清辞松开了剑柄。
“多谢。”她对野道士说,然后转身就要御剑。
“哎哎哎——”野道士在后面喊,“你就这么走了?不再多问几句?比如落霞峰之后他去了哪儿?比如他现在的下落?”
沈清辞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会告诉我吗?”
“不会。”
“那我还问什么?”
野道士笑了。那笑声里有几分意外,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点意思。”他说,“太虚宗出来的小丫头,倒是不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朝沈清辞扔了过来。沈清辞伸手接住,是一只小小的木质罗盘,巴掌大小,做工粗糙,像是随手削出来的。
“这是什么?”
“你往北走,到了天阙峰之后,再用它。”野道士说完,转身就走,草鞋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等等——”沈清辞喊住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野道士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等你见到你师兄,替我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还记不记得青云山上那个请他喝酒的老乞丐。”
话音未落,那灰布道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沈清辞低头看着手里的木质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没有指向南北,而是斜斜地指向西北方,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只罗盘指向的,不是方向,而是某个人。
大师兄。
她把罗盘收好,再次御剑而起,向着北方飞去。
这一次,她不再迷茫了。
接下来的三天,沈清辞几乎没有休息。
她白天赶路,夜里也在赶路,只在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找个隐蔽的地方打坐一个时辰。金丹期的修士可以辟谷,不需要进食,但连续三天的飞行还是让她的灵力消耗了大半。
她先后经过了落霞、凌云、天阙三座仙山的遗址。
每一处,都像是一座坟墓。
落霞峰的山门被轰塌了一半,残垣断壁上还残留着剑气的痕迹。沈清辞站在废墟中,闭上眼睛,用神识去感受那些残留的剑气——凌厉、决绝、不留余地,但奇怪的是,她在那些剑气中感受不到杀意。
不是嗜杀之人留下的剑痕。
是不得不杀之人留下的。
她在凌云峰的废墟中找到了一本被烧毁一半的弟子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生辰。她翻了翻,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凌云峰在这场屠杀中死去的弟子,年龄大多在百岁以上。年轻弟子反而失踪了,不在死亡名单上。
一个念头从她脑海中闪过。
她飞奔到天阙峰,找到了天阙峰的弟子名册——同样,死去的都是百岁以上的老修士,年轻弟子不见踪影。
大师兄不是滥杀无辜。
他有选择地杀了三座仙山的高层和长老,放走了年轻弟子。
为什么?
沈清辞站在天阙峰的废墟上,看着北方一望无际的荒原,忽然觉得答案就在前方。
她掏出那只木质罗盘。指针颤了颤,稳稳地指向西北。
她继续飞。
又飞了一天一夜。
罗盘的指针开始剧烈颤动,像是在告诉她——快到了。
沈清辞降低高度,贴着树梢飞行。脚下的地貌已经从山峦变成了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了沼泽,最后变成了一片灰黑色的荒原。
这里寸草不生,连空气都是死寂的。
她落了下来,踩着龟裂的土地,环顾四周。
什么都没有。
没有树,没有草,没有鸟兽,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土地是灰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又像被血浸过。风吹过来,没有声音——不是风停了,而是这片大地太寂静了,连风都不忍心打扰。
沈清辞蹲下来,抓起一把土。
土是凉的,但她的手指触到土面的那一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指尖传遍全身——像是悲伤,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被压抑了千年的哀嚎。
她忽然明白了这是哪里。
这不是普通的荒原。
这里是幽冥谷。
两千八百年前,太虚宗祖师下令屠杀魔族遗民的地方。
她把手札从袖中取出来,翻到那一页——“景和五年春,祖师下令封禁北域幽冥谷。谷中住民皆魔族遗民,老弱妇孺,手无寸铁。尽屠之。是日,谷中血流成河,哭声响彻四野。”
血流成河。
哭声响彻四野。
沈清辞闭上眼睛,试图想象两千八百年前的那一幕——无数手无寸铁的魔族平民,老人、妇女、孩子,被太虚宗的修士围困在这片山谷里,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剑光闪过,鲜血喷涌,哭声、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然后一声一声地熄灭,最后归于沉寂。
两千八百年了,这片土地上的草都没有再长出来。
不是不能长,是不愿意长。
沈清辞的眼眶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流泪。为那些两千八百年前死去的无辜者?为那个发现了真相、却只能独自背负一切的大师兄?还是为那个曾经把太虚宗当成家的、天真的自己?
她不知道。
她跪了下来,在幽冥谷的荒原上,朝着北方,朝着大师兄可能存在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赎罪。
是因为她要替太虚宗,替两千八百年来所有不知情的弟子,向这片土地上的亡灵,说一声——
对不起。
风忽然大了起来。
灰黑色的尘土被卷起,在她周围打着旋,像是在回应她。沈清辞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个黑点。
很小,很远,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
那是一个人的背影。
月白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清辞站起身来,握紧惊鸿剑,朝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她没有飞。
她觉得,走过去,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