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难逃》小眠ovo

2、拜堂时她踩了他的脚 赵锦书

　　赵锦书是被塞进花轿的。

　　准确地说，是她自己走进去的，但那个过程跟被塞进去也没什么区别。萧衍之那辆青帷马车把她送到了将军府的后门，门口已经停着一顶花轿，红绸金顶，排场不小。四个轿夫低着头站在旁边，不敢看她。

　　“公主，请上轿。”萧衍之掀开车帘，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还挂着那副温润的笑。

　　赵锦书看了他一眼：“你不跟我一起？”

　　“不合规矩。新郎新娘婚前不能见面。”

　　“刚才在巷子里你怎么不说这个规矩？”

　　萧衍之笑了笑：“那是意外。”

　　赵锦书翻了个白眼，弯腰钻进花轿。轿帘放下来的一瞬间，她听见萧衍之在外面说了一句：“公主，坐稳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哄小孩。

　　花轿晃晃悠悠地抬了起来。赵锦书坐在里面，把头上的凤冠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揉了揉被压得生疼的头皮。这凤冠是青鸢临时给她找来的，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货，上面的珠子掉了两颗，金丝也断了几根，戴在头上沉得要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红色的，但不是正红，是那种洗过很多遍的暗红。料子倒是好料子，就是太旧了，袖口的绣花都磨毛了边。

　　“连件像样的嫁衣都舍不得给。”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花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停了。外面响起鞭炮声和锣鼓声，吵得人耳朵疼。

　　“落轿——请新人下轿——”

　　赵锦书重新戴上凤冠，把盖头蒙上。眼前一片红，什么都看不见。有人掀开轿帘，一只手伸了进来，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她认得这只手。

　　萧衍之的手。

　　“公主，下轿了。”他的声音从盖头外面传来，不高不低，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

　　赵锦书把手搭上去。他的手指收拢，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他的掌心是热的，虎口的厚茧硌着她的手背，有点糙，但不难受。

　　她被他牵着往前走。跨过门槛，走过长廊，穿过院子。耳边全是嘈杂的人声——今天是将军大婚，满京城的达官贵人怕是都来了。

　　“新人到——拜堂——”

　　赵锦书被按着站好。她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看见旁边站着一双靴子。黑色的，锦面的，靴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袜边。萧衍之就站在她旁边，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料，是松木和墨的气味，清清淡淡的。

　　“一拜天地——”

　　她被按着弯下腰。

　　“二拜高堂——”

　　又被按着弯下腰。萧家的高堂不在——萧衍之父母早亡，上面摆的是两个空椅子，放着牌位。

　　“夫妻对拜——”

　　她和萧衍之面对面弯腰。就在弯腰的瞬间，赵锦书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脚伸出去，对准萧衍之的靴子，狠狠踩了下去。

　　她穿的是一双绣花鞋，鞋底不厚，但她的脚劲儿不小——练轻功的人，脚踝和脚掌都很有力。这一脚踩下去，她用足了力气。

　　萧衍之的身体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出声，甚至没有低头看。他慢慢地直起腰，盖头底下，赵锦书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送入洞房——”

　　丫鬟们扶着赵锦书往内院走。她走出一段距离后，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萧将军刚才好像皱了一下眉。”另一个人说：“你看错了吧？将军什么时候皱过眉？”

　　赵锦书在盖头底下笑了。

　　洞房在东边的一个独院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房里的陈设简简单单——一张雕花大床，床上铺着红绸被褥，被褥上撒着花生桂圆莲子红枣。桌上点着一对龙凤花烛，火苗一跳一跳的。窗户上贴着红双喜字，喜字剪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临时贴上去的。

　　赵锦书坐在床沿上，等了很久。

　　盖头还不能揭，要等新郎来揭。这是规矩。

　　她等了快一个时辰，外面的天彻底黑了，还是没人来。她饿得肚子咕咕叫，桌上倒是有花生桂圆，但她戴着凤冠、披着盖头，实在不方便吃。

　　“妈的。”她小声骂了一句，自己把盖头扯了下来。

　　凤冠也摘了，扔在床上。嫁衣太厚，她解了外面两层，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走到桌边抓了一把花生，剥了壳往嘴里塞。

　　正吃着，门开了。

　　萧衍之站在门口，已经换下了婚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

　　他看见赵锦书披头散发、穿着中衣、嘴里嚼着花生、手上还攥着一把花生壳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盖头谁揭的？”他问。

　　“我自己揭的。”赵锦书把花生壳吐在桌上，“你要是不高兴，可以再盖回去，我再揭一次。”

　　萧衍之没说话，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盏龙凤花烛，面对面。

　　“吃吧。”他把粥推到她面前，“知道你饿了。”

　　赵锦书看了他一眼，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是白粥，熬得很稠，温度刚好，不烫嘴。小菜是一碟酱瓜和一碟肉松，都是她爱吃的。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肉松？”

　　萧衍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查过。”

　　“连我爱吃什么你都查？”

　　“嗯。”

　　赵锦书又喝了一口粥，觉得这人真是有病。但她确实饿了，懒得跟他计较，几口就把粥喝完了，又把酱瓜和肉松吃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抹了抹嘴：“说吧，你到底想怎样。”

　　萧衍之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

　　“公主，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娶你，确实不是为了情爱。我需要一个公主来做我的夫人，不是因为你的身份有多尊贵，而是因为朝堂上有人盯着我，我需要一个够分量的人来镇住那些闲话。”

　　“说人话。”

　　“我得罪了不少人。他们动不了我，就想从我身边下手。如果我娶一个普通女子，那个人就会成为我的软肋。但你不一样，你是公主，皇帝的女儿。谁动你，就是打皇帝的脸。他们不敢。”

　　赵锦书明白了：“所以你娶我，是拿我当挡箭牌？”

　　“可以这么说。”萧衍之没有否认，“但我可以保证，你在将军府里不会受任何委屈。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随你。我不会干涉你，也不会碰你。”

　　“不碰我？”赵锦书挑了挑眉，“那你娶我干嘛？摆着看？”

　　“就是摆着看的。”萧衍之说得很坦然，“你需要一个安身之处，我需要一个身份够高的夫人。各取所需。”

　　赵锦书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中衣下面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她也没拉下去。

　　“行。”她说，“条件我答应。但我也有几个要求。”

　　“说。”

　　“第一，我要自由出入将军府，你不能派人跟着我。”

　　“可以。”

　　“第二，我的短刀要留在身边。”

　　“可以。”

　　“第三——”她顿了一下，忽然凑近了一点，盯着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你不能拦我。”

　　萧衍之也看着她。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赵锦书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往上翘，像两把小扇子。

　　“公主，”他慢慢地说，“我说过，你跑不掉的。”

　　“那是我说了算，不是你。”

　　萧衍之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笑，是另一种笑，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他说，“第三条，我答应你。”

　　赵锦书往后一靠，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成交。”

　　萧衍之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碟收进托盘里。

　　“那公主早些休息。我睡书房，有什么事叫下人。”

　　他转身要走。

　　“萧衍之。”赵锦书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今天拜堂的时候，我踩你那脚，疼不疼？”

　　萧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靴面上，能看见一个清晰的脚印。

　　“疼。”他说，“但我不跟小孩计较。”

　　“你说谁小孩？”

　　“谁接话谁就是。”

　　赵锦书抓起桌上的一颗红枣朝他扔过去。萧衍之一偏头，红枣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门框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萧衍之看了那颗枣一眼，又看了赵锦书一眼。

　　“暗器手法不错。”他说，“就是力道小了点。”

　　门关上了。

　　赵锦书坐在床边，气鼓鼓地把剩下的花生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萧衍之，你给我等着。”她含混不清地说。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赵锦书不知道的是，萧衍之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靴子上那个脚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赵锦书。”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赵锦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张床太大了，被褥太软了，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味——是萧衍之的味道。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骂了他半宿，骂着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她还在跑，但不管怎么跑，身后总有一个人在追。她回头，看见萧衍之站在月光下，笑着对她说：“公主，你跑不掉的。”

　　她在梦里骂了一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