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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济川行 “裴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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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先生,也在推。”
温洵这句话落下后,屋里静了很久。
归水棚屋外那片死水被风轻轻一带,水面上一层暗绿缓缓皱开,又慢慢平下去。顾迟站在桌边,手指还按着那块“白石渡”的药牌,没立刻说话。
不是没听懂。
恰恰是太懂,才一下子不想接。
这些日子里,他一路被白帖、残琴、旧谱、药案、匣子、钥匙往前推,心里其实一直有个很模糊的念头:裴先生露面也好,不露面也好,至少有一半是在“护”。
可温洵这一句,却把另一半明明白白摆到了眼前——
护是真的,推也是真的。
裴先生不是全然被局势逼着露面的,他也在算着顾迟什么时候会拆灯、什么时候会走到白石渡、什么时候会被逼得不得不把第七页、把旧名、把自己一并捞出来。
顾迟垂下眼,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也很淡。
“他倒是一点没变。”他说。
温洵看着他:“你记得他?”
“记不全。”顾迟把药牌慢慢翻了个面,“可我现在发现,有些人就算隔了二十年,做事的脾气也还是认得出来。”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望向温洵。
“所以你今日来,不只是提醒我济川行。”
温洵没否认。
“对。”他说,“我还想替你补一件事。”
“什么事?”
“后河廊那一夜,他若真想只见你一面,不会把自己逼到那地步。”温洵顿了顿,“他是知道观火会追过去,才选了听雨楼后河廊。因为那里离水近,离你也近,真到了走不脱的时候,他还能借你把局往后推。”
周淮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他这是拿自己当饵?”
温洵淡淡道:“他这些年,常做这样的事。”
顾迟没接这句,只问:“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七日前。”温洵道,“归水。”
这两个字一出,顾迟眼神便动了一下。
温洵继续道:“那时他已经咳得很厉害,袖里压着血,手却还稳。他把一叠旧纸交给我,叫我看着白石渡、看着照夜司、看着你什么时候会先去拆灯。”
“他知道我会拆灯?”顾迟低声道。
“知道。”温洵道,“因为他说,‘阿迟若真走到这一步,第一件会先怀疑的,不是周旧吏,不是白石渡,是那盏灯为什么只认他。’”
屋里静了一瞬。
这句话太轻,轻得几乎像裴先生人就站在这里,隔着一层风,把一句早就料到的话递了过来。
顾迟站着没动,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被人很轻地碰了一下。
他这些日子确实一直在怀疑灯。
不是因为旁人提醒得多,而是那盏灯在他手里太灵,也太过于“只认他”。只是直到冯守簿临死前说出“灯里有血”,他才真正往最深处去想。
原来这一步,裴先生早算到了。
“他还说过什么?”顾迟问。
温洵看了他一眼,才道:“他说,你会恼。”
周淮一愣。
顾迟却反倒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还真猜对了。”他说。
温洵没接这一句,只把手里那枚缺了一角的小铜哨收回袖中,声音仍旧平稳。
“所以我刚才才说,你现在走的路,不只是观火逼的,也不是我推的。你以为你是在顺着线往前追,可有一半的线,本来就是他自己放到你脚边的。”
谢明夷一直没说话,到这里才开口:“那另一半呢?”
温洵抬眼看他。
“另一半是观火。”他说,“他们想要的,和裴先生想让顾迟看见的,很多时候是同一样东西。差别只在于,一个是想抢,一个是想交。”
顾迟听到这里,忽然道:“所以他才一定要我先碰到灯、碰到药案、碰到第七页后头那个人,而不能让观火先碰。”
“对。”温洵点头,“因为你一旦晚一步,很多事情便会彻底改样。观火若先拿到周旧吏那条线,未必会杀那个人,但一定会叫那个人永远不能说真话。”
这话说得很冷,也很实。
归水棚屋里一时只剩下风过窗缝的细响。周淮沉默片刻,才道:“那就更该先动济川行。”
温洵嗯了一声。
“而且要快。”他说,“因为你们放了北上的风,北门外那只手若迟迟等不到匣和钥匙,最迟今晚,就会往回收。到那时济川行账面、药仓、人手、旧账,全都要先被抹一遍。”
顾迟看着他:“你既知道这些,应该也知道怎么进。”
温洵沉默了一下,才道:“我知道前门怎么进,也知道后仓怎么绕,可若要进去不惊人,得有个名目。”
“什么名目?”
“问药。”温洵道,“济川行最怕的不是官,是旧方。尤其是顾怀竹手里那几张只有少数人认得出来的旧咳方。一旦有人带着旧咳方上门,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卖药,而是先看这个人是谁,从哪儿来的,背后是不是还站着别的人。”
顾迟低头看了看桌上那页裴先生的药案。
旧灼入肺,秋深则咳,夜半咯血,慎近寒水。
观火这些年若真一直沿着这副方子找人,那济川行里必定有人一眼就认得出来。认得方,也认得顾怀竹,甚至认得后来拿这方来抓药的人。
“我去问。”顾迟道。
“不行。”周淮立刻皱眉,“你如今就是他们盯着的人。你一进济川行,等于自己把脸送上门。”
顾迟却没看他,只转向温洵。
“若我去,他们第一眼看的是我,还是看灯?”
温洵顿了顿,缓缓道:“先看灯。”
顾迟点头。
“那便够了。”
周淮还要再劝,谢明夷却先一步道:“他去,灯也去。你和我分开走。”
顾迟偏头看他。
谢明夷神色很平,像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安排。
“你带灯进前门。”他说,“我从后仓进去。周大人留在外头,一旦济川行里真有人急着出货、调人、烧账,外头先拿。”
周淮想了想,到底点头。
这是眼下最稳的走法。
若三人一道进,济川行未必敢露;若全都不露明面,又很难叫那边第一眼认出“顾迟”“灯”和“旧咳方”这三样东西已经碰到了一处。
可顾迟仍旧看着温洵,没立刻定。
“你呢?”他问。
温洵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能露。”他说,“我一进济川行,里头有些旧面孔会先认出我。到时他们不会看灯,也不会看方,只会立刻把门先关上。”
这话也说得通。
顾迟却像还在掂量,过了片刻,忽然道:“你若真是周旧吏身边的人,应当知道济川行里谁最先认旧方。”
温洵看了他一眼,终于道:“账房老掌柜,姓梁。”
“什么样的人?”
“矮,瘦,左手拇指有旧黑斑。”温洵说,“不是病,是常年磨药墨留下的。平日不大露面,前头坐堂时总像在打瞌睡。可顾怀竹当年拿方来调药时,接方子的就是他。”
顾迟把这几样记下,才终于不再追问。
他低头将白石渡的药牌收入袖中,又把那页裴先生旧咳药案折好,和乌木匣里那把刻“周”字的小钥匙分开放。然后提起照骨灯,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温洵。”他说。
温洵抬眼。
顾迟没有回头,只看着归水外那片不流的死水,声音很轻。
“你今日来找我,是因为裴先生托过你,还是因为你自己想来?”
棚屋里静了两息。
温洵没有立刻答,过了片刻,才道:“前半句是托,后半句是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周旧吏死前也说过一句话。”温洵声音低下来,“他说,‘他若真走到这一步,便别再拿旧人旧事拖着他了。要么全说,要么放他自己走。’”
顾迟听完,没再说什么,只提灯出了门。
外头天色已偏西。
归水这一带人迹稀少,风吹过死水,连水皮都懒得动。三人走出棚屋后,谢明夷先往西去看后仓路,周淮去街口布人,顾迟却没急着离开,反而沿着归水廊边慢慢往前走了几步。
水里映着他手中那盏灯,青焰轻轻一晃,连同人影一起,被水皮扯得细细长长。
他忽然有些想笑。
这些日子以来,人人都在替他说话。顾怀竹留医案,裴先生留灯、留琴、留账、留信,周旧吏留钥匙和半张下阕,温洵留纸留路,连门房老吴和旧药市那位老太太都各自替他守过一句半句。
可真正要往前走的时候,最后还是只剩下他自己,提着这盏灯,去敲济川行的门。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灯。
“你倒是会认人。”他低低道。
灯自然不会答。
只是风过时,焰心很轻地一跳,像有什么旧而微弱的东西,还在灯底那一圈血里安安静静地活着。
没过多久,谢明夷便回来了。
“后仓有路。”他说,“通河边卸货口,平日用来夜里入药材,不走前街。”
顾迟点头:“正好。”
周淮也从街口折返:“外头布好了。济川行若真要往外送东西,南街和河口都能截。”
一切都已妥当。
天边的光还剩最后一层薄金,压在城南药市的屋脊上,把那些老旧匾额都映得有些发黄。顾迟提着灯,站在归水巷口,忽然觉得这一刻和前头许多个被人递纸条、留竹签、留玉拨子引着走的时刻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这一次更险。
而是因为这一次,他终于是自己决定要往哪扇门前去。
“走吧。”他说。
三人从归水分开。
周淮去外头,谢明夷绕后仓,顾迟则提着灯,顺着旧药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一步步走向城南最大、也最体面的那家药行。
济川行的门脸果然气派。
青底金字的招牌,高高悬着,门口立着两只半人高的晒药铜兽,里头铺面阔朗,药柜一排排顶到屋梁,前堂坐诊、后堂抓药、账房收钱,全都井井有条。和白石渡那种一眼看去就像被旧岁月泡透了的小铺完全不同。
顾迟刚停在门前,里头一个跑堂的小伙计便迎了出来,脸上笑得很利落。
“这位客官,抓药还是问方?”
顾迟没答,只把手里那层蓝布轻轻揭开了一角。
露出半盏旧铜灯。
那伙计脸上的笑,果然极轻地顿了一下。
只一瞬。
可顾迟已经看见了。
他把布重新拢回去,抬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前堂里半数人听清。
“问一副旧咳方。”他说,“旧灼入肺,秋深则咳,夜半咯血,慎近寒水。”
那伙计脸上的笑,终于彻底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