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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怪胎 刚出生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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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胎
穆金财这辈子没跟谁红过脸,村里人都说他是面团子捏的,谁踩一脚都不带吭声的。
但李兰花掐住菲儿脖子的那一刻,面团子炸了。
穆金财刚把孩子们放在炕西头,李兰花一个鲤鱼打挺就冲向菲儿。
穆金财一个箭步冲过去,两只手死死掰李兰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往外掰,李兰花刚生完孩子,哪有什么力气,被他一掰就松了,穆金财把菲儿抢过来,往后退了三步,背对着李兰花,把孩子护在胸口。
菲儿哭了,哭声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像一般新生儿那种嘶哑的干嚎,倒像是受了委屈,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劲儿。
“你疯了!”穆金财头一回冲李兰花吼,声音都劈了,“她是你生的,你掐她!她才出生,脖子还没你手指头粗!”
李兰花瘫在炕上,头发散乱,眼睛直勾勾盯着穆金财怀里的婴儿,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话:“你护着她有什么用?你妈不让我留,我不生个儿子,在这个家就是死路一条。”
“那你也不能害孩子的命!”
“她算什么命?一个丫头片子,生下来就是赔钱货。”
穆金财没再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菲儿,孩子的脖子上有两道浅浅的红印,是李兰花的指甲留的。
他的眼圈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门口的刘婶子和赵大嫂对视了一眼,都把瓜子收了,这个热闹看过头了,不好笑了。
“金财,你让我看看那孩子。”王大脚走过来,把菲儿从他手里接过去,翻开襁褓仔细检查了一遍。
脖子上的红印不深,没伤着要紧的地方。
王大脚松了口气,随手把菲儿的耳朵翻了翻——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这...耳钉..也是怪得很啊!”
王大脚干了二十多年接生的营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
有生下来六根手指头的,有头顶带块红胎记的,有脚心长痣的。
但她从没见过哪个刚出生的娃娃,耳朵眼儿是通的,而且两边各挂了一颗耳钉。
她把菲儿凑到油灯底下,眯着眼细看。
那耳钉不大,也就绿豆粒那么一点,但在昏黄的灯光下,居然透出一丝淡绿色的光,不是反光,是自己在亮。
“这是什么石头?”王大脚自言自语。
旁边的张家大闺女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我在供销社的画册上见过这种东西,好像叫……翡翠?”
“翡翠?”刘婶子挤过来,“那玩意儿不是地主老爷家才有的吗?一个刚出生的丫头片子耳朵上挂翡翠?”
“你扯什么,小孩子耳唇那么一点,怎么戴耳钉?那得多疼啊。”赵大嫂皱眉。
“关键是谁给她戴的?”王大脚抬头看了一圈,“娃娃从娘胎里出来就在我手上,没人碰过她,这耳钉是从肚子里带出来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个年代的农村,科学不懂,迷信倒是管够,几个妇女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会是……”刘婶子压低声音,“妖怪投胎吧?”
“放你的屁!”穆金财一声暴喝,把刘婶子吓了一跳。
穆金财把菲儿重新抱过来,裹紧了襁褓。他不懂什么翡翠不翡翠,也不管什么妖怪不妖怪,他只知道这是他闺女,十月怀胎,三天三夜才生下来的闺女。
“我闺女,谁也不许说她一个不好的字。”穆金财的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像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根。
在场的人头一回看到穆金财这副模样,一时间没人敢吭声。
这时候,穆老太太又进来了。
她刚才出去是找村长商量把李兰花送走的事,没商量成,村长说大冬天的,刚生完孩子就赶人,传出去不好听。
穆老太太憋了一肚子气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儿子抱着那丫头片子,跟护崽的母鸡似的。
“金财,把那丫头放下。”
穆金财没动。
“我说放下!”穆老太太提高了嗓门。
“妈,我不放。”穆金财抬头看着穆老太太,“这是您孙女,您不稀罕,我稀罕。”
穆老太太被噎住了,她活了大半辈子,儿子从没顶过她一句嘴,今天为了一个丫头片子,第一次犯了拧。
穆老太太正要发作,王大脚突然开口了:“老太太,你先别忙着发火,你过来看看这个。”
“看什么?”
“你孙女耳朵上的东西。”
穆老太太皱着眉走过去,王大脚把油灯端近了些,穆老太太低头一看,那两颗绿豆大小的耳钉,在灯火下泛着莹莹的光,像两滴凝固的春水。
穆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她不识字,也不懂翡翠,但她见过这种绿。
四零年日本人打进村子的时候,她跟着婆婆逃难,在路边见过一个大户人家被砸烂的首饰盒,里头就有这种绿莹莹的石头。
婆婆当时说了一句话:“这东西比命值钱。”
穆老太太盯着那两颗耳钉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菲儿的脸上。
这孩子长得确实白净,五官精致得不像穆家的种,尤其是那双眼睛,刚出生的婴儿大多眼睛都是闭着的,可菲儿的眼睛居然睁开了,黑亮黑亮的,直直地看着穆老太太。
一老一小,四目相对。
穆老太太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孩子看她的眼神不对劲,不像一个刚出娘胎的婴儿,倒像是什么...。
像是认识她。
穆老太太打了个寒战。
她不动声色地直起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丢出一句话。
“先留着吧。”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穆金财愣了愣,随即一阵狂喜涌上来,差点没把菲儿颠散了。
李兰花躺在炕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屋外,穆老太太站在院子里,北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仰头看了看天,天边刚露出一丝鱼肚白,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缕金色的光透下来,正好落在堂屋的门槛上。
三天的北风,在这一刻停了。
穆老太太站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阴一会儿晴。
最后她从兜里掏出旱烟杆子,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散开的时候,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六代没出过女娃,头一个就是这么个东西……到底是福是祸?”
没人听见她的话。
院子里只有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不再乱晃了,安安静静地立着,像是也在等一个答案。
管她是福还是祸,先想办法把这一对翡翠耳钉拿到手,再将她们母女赶走。
穆老太太自顾自的想。
而此刻屋内,谁也没注意到,菲儿左耳上那颗耳钉,光芒四射,就像是天上的星星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