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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醒 前缘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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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后,大荒甘州。
这里被称为天地的缺口。
山体被生生凿成巨大的穹拱,崖壁上裹着苍苔古藤。
白厄背靠崖壁,双手环胸,沉默了许久。
这是他第一百次开口求缔婚契。
玄默却佯装未闻,拿出无极扇,轻轻挥动,有条不紊地收拾战后的残局。
“你明明知晓我的心意,却为何总对我这般视而不见?”
这回,她破天荒地笑了。
手脚利落地将最后的孽障焚烬。
“为什么?”她端详着眼前这个漂亮又危险的神君。
这是她第一次回应
“为何?”白厄微微挺直身躯,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因为我们元始先天一族开辟了这鸿蒙,定下日月星辰,划分三界六道,是这天地间最古老且强大的神族。而我身为这一族的少尊,自是最为优秀,也最有资格与你并肩”
“你若有这么强大的神族、这么优秀的神君为后盾,这三界六道,皆可任你纵横。”
他说得满怀期待。
玄默却只是轻笑一声。
“我知道。”她满不在乎地说,“可这又有什么干系?”
白厄怔住了。
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千风化作的神女,有着她自己的追求与信念。她坚强、洒脱、善良,温柔乖巧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叛逆的心。
认识她一千年了。
他一点一点被她吸引,等到回过神,早已深陷其中。
玄默转身,拿出聚灵珠,净化着周围残余的浊气。
白厄见状,不悦地皱眉,按在胳膊上的手指反复敲击,忍耐了好一会,终于无可奈何地唤来了骨马,翻身上去。
“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小心。”
声音里藏着一丝落寞。
“等一下。”
玄默突然叫住他。
白厄回头,琥珀色地眼眸在甘州的月光下,令人不寒而栗又着迷。
“什么?”
语气温柔得不像他。
玄默伸出手,幻化出一条绫缎。
那是她用风丝精心编织的。
“暖风丝织的天风绫,披上能成风罩,护体防身”她递过来,“算是谢你这些年陪着我。”
白厄缓缓接过。
语气有些僵硬:“一千年了。你第一次送的礼物,只是……一条披帛。”
“我想让你周遭的气息暖和一点。”玄默眨眨眼睛,半开玩笑地说,“如果你下次披着它来,我说不定会喜欢上你。”
“你也知道,我喜欢暖阳。”
白厄凝视着她。
她柔和的微笑如春风拂过草甸,让人心神荡漾。
“我等你下次唤我。”
说罢,他勒马转身,很快消失在玄默的视野里。
再等到她用玉扣唤他,已经过了三个多月。
发光林海。
大荒最美的秘境。
这里幽光漫溢,星虫汇聚成了银河。十几丈高的巨菇撑起蓝晶伞盖,流苏般的荧光菌褶垂落下来。藤蔓上坠着淡黄色的花苞,在微风中摇曳。
玄默今日,不太一样。
白厄第一次见她穿红色的神衣。
湖边的晚风拂过,仙纱轻扬如雾。衣上仙光闪烁,衬得她如梦似幻。
白厄心跳如鼓。
双脚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
玄默察觉到他的到来,缓缓回眸。
他一身月白神袍,清雅绝尘。那条她亲手织就的风天绫,正披在他肩上,在风中轻轻飘动。
四目相对。
眸光流转间,仿若千言万语在其中纠缠。
她抬手轻抚他的脸颊,嘴角上扬:“你披上它,真好看。”
白厄覆上她的手。
望着她的眼神,温柔而深邃。
“嗯。”
玄默牵着他,踏过层层菇伞,向林海中最高的那株巨菇顶端走去。
登上那处,整片林海一览无余。
星虫闪烁的光芒忽明忽暗。
白厄的心脏剧烈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
第一百零一次。
“玄默。”
“你愿意跟我走吗?”
月光如练。
玄默微微踮起脚尖,轻轻触碰他的唇瓣。
发间的素银簪子松脱,一缕青丝垂落颊边。
白厄浑身一震。
他激动得难以自已,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指节陷进罗裳,皱出潋滟春波。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而炽热。
“我这就向风神殿下那山海聘。”
鼻尖交错,气息交融,温存流连。
白厄的指尖抚过他的鬓边,覆上那片柔软。玄默仰首承接这缱绻的掠夺,气息在晚风中碎成丝丝缕缕。
不知何时,松垮的神衣缓缓滑落。
在这如梦似幻的林海中,一场旖旎的梦境拉开帷幕。
这一梦,白厄做了许久。
那时,他的情魄正在凡间历劫。
他化身为年少的太华国二皇子,站在御花园的湖畔。不经意间,他的目光被湖中青舟上的小姑娘所吸引。
姑娘手持团扇,半遮着脸颊,宛如一朵空谷幽兰,周围的莺莺燕燕在她的映衬下,都黯然失色。
二皇子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原地,久久挪不开眼。
而她,正是御史之女扶摇。
自从那次在御花园相遇后,小小少年总忍不住寻机会去捉弄她,不料小姑娘从此见了他便躲。
后来,父皇让他去军营历练,在那无数个战火纷飞的夜晚,那朵空谷幽兰,总会频频出现在他的梦中。
终于,百战百胜的少年郎骑着战马归来。在百姓的欢呼声中,他意气风发。
茫茫人海中,少年郎一眼便看见了他日思夜想的姑娘。
血气方刚的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爱意,一把将姑娘掳到了他的靖王府。
为了能与姑娘长相厮守,他咬牙上交了兵权,苦苦求得了父皇的指婚。
少年郎满心欢喜,终于娶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可掀开红盖头的那一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哭得红肿、泪眼婆娑的眼睛。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那位他深爱的姑娘,并不中意他。
渐渐地,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也明白了,即便日夜相伴,也捂不热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的爱,在一次次的失望中,变得愈发疯狂。
他不准他的姑娘离开自己的视线,嫉妒所有与她亲近的人。
直到最后,他被人陷害,身中剧毒。弥留之际,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裳,也染红了心爱姑娘的手。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握住姑娘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恳求她陪着自己一同共赴黄泉。
而她的姑娘,只是一遍遍哭着摇头,直到他带着遗憾与不甘,怀恨离开这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白厄从这漫长的梦境中醒来。
手中静静躺着一枚玉扣。
身旁,空空如也。
春宵一度,恰似黄粱一枕。
祝余告诉他,他已昏睡多日。玄默离去时,特意叮嘱不要打扰。
白厄心慌意乱。
什么也顾不上,循着她离开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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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哒,咯哒,咯哒”
澤州的残阳将最后一缕光泼向天际,云絮被烧得通红。
骨马的蹄声踏碎荒寂。
身着玄甲的神君俯身勒缰,发梢沾着的上古尘沙被风卷得簌簌而落。
他的掌心凝聚了道光,画成一个圈,将一只慌不择路的地精困在其中。
神君俯身,一把抓住地精头上的叶子。
“她人呢?”
声音在发抖。
玄甲下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地精蜷着身体瑟瑟发抖,触须抖得像风中残草:“回…回少尊,奴瞧见往雷泽方向去了……”
话音未落,地精已被挥开。
骨马长嘶,四蹄踏碎雾泽,载着神君朝那片翻滚的暗云疾驰而去。
风卷着他的袍角,像一面被撕裂的旗。
雷泽之境。
天幕被紫电劈得支离破碎。银蓝色的雷光如龙蛇狂舞,紫云翻涌,草茎泛着幽蓝的烬光。空气中浸着灼人的威压。
神君猛地勒住骨马,玄甲碰撞发出脆响。
他低咒一声,喊道“元墟”
一团魁梧幻影从雷泽深处升起。
正是混沌魔神的虚影。
“轰隆!”
雷锤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砸来。神君旋身祭出盘古斧,斧光劈开雷幕。与雷锤相撞的刹那,天地间炸开刺目的光。
雷锤散作幻影。
他的声音冰冷:“元墟,放她出来,否则今日便是你的祭日。”
幻影发出沉闷的笑,震得雷雾翻涌:“神君寻的是谁?孤这里,只有混沌。”
斧光再起。
神君已带着决绝的杀意。
盘古斧已带着破空的锐啸劈了过去。
神君策马,玄甲在雷光中泛着冷光,斧刃扫过之处,雷雾被劈成两半。
元墟的巨手拍来,带着混沌的浊气。
他侧身避开,斧尖擦着对方的腕骨划过,激起一串火星。
“铛——”
雷锤再落时,他竟不闪不避。
左手死死扣住锤柄,右手的斧头顺着锤柄向上滑,逼得元墟不得不撤手。
紫电落在他肩头,玄甲应声裂开一道缝,血珠刚渗出来,就被他挥斧的劲风卷走。
“那本尊就只好自己找了。”
他的声音混在雷鸣里,霸气凛然。
斧光与雷光交织,天地间只剩碰撞的巨响。元墟的幻影被劈开又重组,神君的玄甲早已残破,左臂被混沌气蚀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但他却像不知痛似的。
每一击都用尽全力。
最后一斧落下时,他借着雷光电弧的掩护,从元墟虚影的裂痕中穿了过去,斧刃自上而下,将那团混沌劈成两半。
幻影化作齑粉。
凝成一道旋转的漩涡。
神君喘着气,甩了甩斧上的浊气,转身御马奔向漩涡深处。
眼前的天地被拧成了破碎的螺壳。
玄黑与幽蓝的光在缝隙里翻涌,裹着上古残纹,崖壁被涡眼的引力扯得扭曲,泛着铜锈似的光。
神君立在碎岩边。
骨马的白鬃被气流掀得狂舞。
他望着那处被混沌啃出的裂隙,每一缕风都裹着“过去”与“未来”的碎片。
是时空的伤口。
“时空涡眼……”
他眸色一沉,翻身下马,往裂隙深处走去。
冷蓝色的雾漫中,一抹熟悉的身影被风裹在半空。
时空碎片正一片片凌迟她的神魂。
“咔擦”声里,她的身影渐趋透明。真灵一片片剥落,散落在浩瀚的星云里。
“你疯了!”
怒吼震得裂隙发颤,青筋在他额角暴起。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任由时空碎片削在神甲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神魂剥落的剧痛顺着血脉蔓延,他却像毫无所觉,疯了似的扑过去,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跟我走!”
他嘶吼着,用力想将她拽出来。
神女轻轻摇头。
嘴唇动了动,风声卷走了她的声音。
他正要追问,一道磅礴的风猛地撞在他胸口。
将他狠狠推出裂隙。
神君被重重地摔在漩涡外的碎岩上。
意识弥留之际,他看见那抹身影透明成最后一缕光,坠入满天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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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缕光穿越层层的时空壁垒。
在浩瀚宇宙中,向着未知的世界幽幽飘去。
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
一方蔷薇爬满竹架的庭院里,年轻女子哼着歌浇花,微隆的小腹藏在粉色棉裙下。
一粒微光悄无声息落在她的肩头。
转瞬不见。
二十三年后,春。
画室的落地窗外,玉兰开得正盛。
一名年轻男子身穿黑色的高领毛衣,双手插着裤兜,优雅地欣赏着窗前的风景,光线勾勒着他挺拔修长的轮廓,细碎的金辉从他肩头漫开。
林微收回视线,握着画笔,继续在画布与模特间游移,细细雕琢细节。
墙上时钟 “嘀嗒” 轻响。
“5、4、3、2、1……”
模特的手机铃声准时响起,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拿起自己的小包笑盈盈:“老师,时间到了,我走了哈。”
窗边青年转过身,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的皮肤在逆光里泛冷白,无边框眼镜边缘反射微光。
他轻轻点头:“嗯。”
模特迈轻快步伐离去。
青年迈着修长的腿走过来,目送林微将画作取下,靠墙摆在视野恰好的位置。
他望着画布,双手环胸。
眉心缓缓拧紧。
半响,他的声音清冽如冰“说了多少遍了,我们画的是色彩,不是彩色。”
林微低头盯着画,像做错的孩子。
“你画成这样,要怎么考进我们工作室?”
语气里的失望像针,轻轻扎在心上。
“哦……”林微小声应着。
青年叹了口气,揉着眉心:“其他还行,明天色彩继续,早点来,别迟到。”
“哦,知道了” 林微赶忙应道。
她又有些讪讪地开口:“对了,我还得回去赶论文,今天就先走了……”
她抬头望他。
见他左手揉眉,右手随意一摆,便如蒙大赦,慌忙收拾画具,小跑着出画室,往学校图书馆赶去。
林微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
“皮埃尔·布迪厄的场域理论将社会空间视为由不同位置关系构成的网络,其中的行动者依据其掌握的资本进行竞争……本研究试图重塑空间秩序,削弱可能存在的固有阶级感,让不同背景的参与者能在新的规则下相对平等地对话……”
这时,图书馆管理员开始清场。
催促着她快些离开。
林微匆匆写完这行字,快速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
四月的夜风裹着凉意。
她裹紧米白色风衣穿过操场。路灯昏黄,夜跑的脚步声、狗吠声,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直到…..
她的眼前骤然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