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醒来 一个时辰前 ...

  •   一个时辰前。
      遂寒在刺骨的寒意中骤然睁眼。
      意识回笼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没能立刻分辨出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五百年了,自己的神识在在这五百年间自主重塑魂魄,花费了整整五百年,而这五百年他都快忘了他自己是谁。
      而此刻,浑身的骨头像是被冰碴子狠狠碾过,寒意从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激得他止不住地发颤。这种真实的、尖锐的痛感,反而让他混沌的意识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他还活着。
      不对——他明明已经死了。
      遂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感知周围的环境。他正仰面躺在一座冰棺之上,彻骨的寒气顺着单薄的衣料钻进肌理,冻得他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带着白雾。冰棺的寒意不同于寻常的冷,那是一种能渗透骨髓、凝固血液的寒,寻常人躺上片刻便会冻僵,而他不知在这上面躺了多久。
      “这是哪儿?”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喉咙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刮擦着声带,发出破碎的气音。
      遂寒缓缓抬起手,入目的是一只纤细苍白的手,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才将指节撑在冰棺边缘,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坐起身来。
      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五百年光阴流转,他的魂魄自己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重塑、凝聚,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灵体。他早已忘了行走的滋味,忘了四肢百骸协同发力是什么感觉。双脚刚一落地,腿腹便骤然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向下弯去,他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倒,险些重重跪倒在地。
      他咬紧了牙关。
      遂寒单手扶着冰棺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发抖,肌肉因为太久不曾使用而软弱无力,像两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但他没有松开手,也没有坐下,而是闭了闭眼,将呼吸压得绵长而平稳,一遍遍地感知脚下地面的实感,一遍遍地让力量重新灌注入双腿。
      站稳。他对自己说。你从前不是连天阶都能一跃而上吗。
      不过是五百年。
      他扶着冰棺,缓缓直起身,然后试着松开手,独自站立。腿腹仍在微微发颤,但已经能够支撑住这具单薄的身体。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四肢百骸的力气渐渐回笼,才缓缓站直了身形。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有余裕去感知周遭的一切。
      殿内空旷冷清,除了身下这座通体晶莹的冰棺,再无多余陈设。而他的脚下,地面上刻着一座巨大而繁复的法阵。阵纹流转着幽幽的冷光,光芒极淡,像是沉入深潭的月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每一道纹路都透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线条的走向精妙至极,绝非寻常术士能够绘就。
      遂寒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回魂阵。
      这个名字在三界之中早已成为禁忌。它不同于任何寻常的复活术——无需祭品,无需代价,不会反噬施术者,也不会让复活之人付出任何寿元或灵力的代价。它只有一个条件:感应到死者残留在世间的魂魄。只要还有一缕魂魄未曾消散,回魂阵便会无休无止地运转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硬生生将游离于三界之外的魂灵一点一点拽回肉身,逆天改命,起死回生。
      也正因如此,它被三界列为禁术,典籍被焚毁,传承被斩断,数百年来无人敢提、无人敢用。
      可如今,它就这样刻在他的脚下,阵纹完好,灵力充盈,运转不息。
      阵眼旁还插着几面招魂幡,幡面在无风的殿内轻轻飘动,上面以朱砂绘制的符文已经有些斑驳,却依然透着一股引魂摄魄的诡异力量。
      遂寒的目光从招魂幡上缓缓收回,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红绳。
      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缠绕在他纤细的腕间。
      他没有动,只是垂眸看着那根红绳,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但也仅仅是一瞬,那波动便沉入了眼底深处,重新归于一片清冷。
      “是这法阵,刚刚把我的魂魄渡了回来。”遂寒在心中暗自思忖。
      布下这座阵的人,费了何等大的心思。
      可那人是谁?
      是当年将他逼至绝境的仇人,想用他的复活做什么见不得光的阴谋?还是五百年前的故人,念着旧情不肯放手?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遂寒面上却不见分毫波澜。他压下心头的疑虑,抬步走向殿门。
      他抬起那只骨节分明、苍白纤细的手,指尖轻轻搭在门板上,微微用力推去——
      门,纹丝不动。
      遂寒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仔细打量着这扇门。门板光滑,似玉非玉,似木非木,触感冰凉,上面绘着繁复晦涩的符阵,纹路泛着淡淡的幽光。无锁无扣,不见任何机巧,却偏偏推不开。
      遂寒换了力道,伸手去拉。
      门依旧紧闭,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锁住,又像是这扇门本身便不愿意放他离开。
      他垂眸思索片刻,抬起左手。素白的衣袖顺着小臂滑落,露出腕间那根红绳和其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他将右手按在左手腕的动脉处,指尖探入,仔细查探自己体内的灵力与灵脉。
      片刻后,他的手指微微一僵。
      灵脉完好无损。没有半分断裂的痕迹,甚至连一道陈旧的伤痕都没有。灵力充盈澎湃,在经脉中顺畅流转,如江河奔涌,毫无滞涩。丹田之内的灵丹完好地悬浮着,光华内敛,沉稳如山。
      遂寒不由得怔了一瞬。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身死之时,是灵脉尽断、灵丹爆碎、肉身彻底崩毁。那种痛他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骨髓发寒——灵脉一根根断裂的声音像是琴弦崩断,灵丹碎裂时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最后连意识都被撕成碎片,散入无尽的虚空。
      那样的伤,绝无可能自然愈合。
      如今不仅肉身完好,灵力更是无损,甚至比五百年前更加充盈。复活他的那个人居然还将他的肉身修复到了巅峰状态。
      他收回手,指尖从腕间离开时不慎擦过那根红绳。红绳的触感粗糙陈旧,与他细腻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遂寒的视线在那根红绳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移开了。
      他再次抬手,推向那扇门。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若是再打不开,便直接以灵力震碎这扇门,不必再与它纠缠。可就在指尖触碰到门板的瞬间,那扇方才还纹丝不动的门,竟无声无息地、缓缓向内开了。
      像是它等的,就是这一刻。
      遂寒脚步微顿,收回手,迈步走出殿外。
      门外是一条悠长的回廊,风雨在上面被结界挡住,无声无息,落得这一方天地,宁静平和。
      遂寒在门槛处停住脚步,回头打量那扇门。
      门板上依旧只有那个晦涩难懂的符阵,纹路幽光流转,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符阵骤然亮起幽绿的光,那光芒阴冷而诡异,像是从九幽之下渗出的磷火。紧接着,门板上竟缓缓浮现出一张扭曲的嘴——嘴唇翻卷,露出里面满口锋利尖锐的獠牙,牙齿上还挂着黏腻的涎液。那张嘴向两侧咧开,扯出一个诡异至极的弧度,冲着遂寒发出“嘿嘿”的阴笑。
      笑声尖锐刺耳,在空荡的回廊中回荡。腥臭的血腥气从那张嘴里喷涌而出,直直扑在遂寒的脸上。
      “……”
      遂寒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那张嘴又“嘿嘿”笑了两声,獠牙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涎液顺着门板往下淌,似乎在期待他露出惊恐的表情。
      遂寒的灰蓝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只是缓缓移开了视线,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唯有眉宇间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嫌弃,透露出他此刻的真实想法——这东西长得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还带着一身腥气,倒人胃口。
      他懒得再理会这扇成精的门。
      遂寒收回目光,拢了拢散落的长发,转身踏上回廊。
      回廊旁是露天的庭院,院中点缀着几座嶙峋的假山,山石间生出些杂草与野花,一条小溪顺着道路缓缓前伸,小溪中居然还有魔界没有的鱼。
      他的目光掠过庭院,落在回廊的尽头。那里通向宫殿深处,也通向离开这里的路。
      身后,那扇门还在发出“嘿嘿”的阴笑,笑声被风雨声逐渐吞没。
      遂寒没有回头。
      他拢了拢素白的衣袖,清瘦的身影沿着回廊一步步走去。乌黑的长发垂落至腰际,被灌入回廊的风撩起几缕,很快便融入漆黑的夜色之中。
      脚步声轻而稳,渐行渐远。
      只留下那座空荡的殿宇,和那扇依旧在阴笑的门。
      门上的符阵幽光流转,那张扭曲的嘴笑着笑着,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哝。
      像是它也察觉到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座沉寂了五百年的宫殿里悄然苏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