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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奈我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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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自遥远南方,和前方那些等待死亡的人就算往上数十几代或许也没有任何关系,在这场战争中,我们可能会失败也可能成功,可如若我们对此视若无睹,撤退等待后方部队,我们注定是失败的。”林抚松注视着沉默站立的两千人,他将要用这些人的生命去为令一群人的生命寻找生机。
“全军听我号令!势必杀光所有北夷人,如有后退者——”
“斩!”
为了争取到更多时间,林抚松明白若不能一击命中此战将必败无疑。为了增强威慑力,他先组建一支两百人的火枪队,对北夷人的侧翼展开进攻,再趁其恐慌之际发动剩余所有兵力冲入敌阵,发起强攻。北夷人对火器了解不多,突然挨上这么一下,造成了一种敌人埋伏在四面八方的错觉,军心大乱,六千人的军队被两千人彻底击溃。
此战在后来的评价中具有极高的地位,甚至被誉为“揽大厦之将倾”的一役,一举点燃了城里城外所有绝望的心,并为大部队的到达争取了时间。
在这场战役中被救下来的人大多数在后来回到了家乡重建,而一小部分人则跟随西南军去到了西南,或许是感恩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总之,林抚松带回了一些人,里面有一个小孩,隔了很多年后,已经长成了少年,不再那样孤立无援,不再孱弱,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到了他面前。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毕竟当时灰头土脸瘦骨嶙峋的,跟现在差别可大多了,在将军您不在的日子里我可是变了很多哦。”意识骤然回笼,林抚松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红衣少年,确实很难代入进当年那个脏兮兮身上全是血腥味的孩子。只有这如血的红衣,隐约倒影出了从血泊中走出的他。
“你为何会在此处?”林抚松翻身下马,抬脚往军营走。
“哦林督使想必还不知道吧,我受庞巡抚之命接过了西南军统帅之职,今日是奉命来迎接林都使的。”方不醒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驻守在营门口的士兵见了他立马无言地侧身让过。
“林督使请吧。”
庞淳在搞什么把戏本来并不重要,可看他这个架势恐怕没那么好对付。不过营里的老将都是跟随林家多年的,万不会被一个毛头小子捏住了七寸,西南的军防也绝不可能交给此人。念及此,林抚松加快了脚步,“既然方统帅人已见到,我一个区区督使怎能误了军中要事,您且去忙吧。”
方不醒快步走在了前面,“林督使离开那么久,想必很想见见军中的老人吧,不过在这儿是见不到的,他们早已告老,不在军中了。”方不醒侧身让过,眼前出现一把巨大的被条条链条锁住的长剑,通体由铁器铸成,矗立在军营的正中间。
林抚松突然想起了儿时的一段景象,那时他站在此剑之前,因为站得住脚太近,怎么也看不见剑锋,只能边仰头边往后退,直到退出好几米,那道锋利的轮廓才锐利的出现在天空,他一下子往后栽倒。
倒在了一双强有力的臂膀里,因为身着盔甲而更加无坚可摧。那位一直跟随着父亲的将领与他的视线重叠,两人以同样的痴迷注视着眼前的肃杀,林抚松听见他开口,语气坚定不移,却像是说在梦中。
“我会一直跟随林将军守护西南到此剑碎裂的那一刻。”
哪怕是当年林茂被革职,林抚松被拘禁陵都,他们也不曾离开。
“方统帅年纪轻轻,倒有好手段,既然如此,我也不多奉陪了。”
林抚松快马奔到林府,林茂已经在门口了。
“爹,西南军——”
“抚松,先进去吧。”
林抚松只好无言地进了林府,父子二人在棋室里坐了下来,棋盘上黑白相间,盘根交错,赫然是当年没来得及下完的那盘棋。
“有些事情我没办法说清楚,但是方不醒这个人不简单,他背后的人绝对不是庞淳那么简单,在短短两年里,他几乎将西南军变成了自己的。”
即使在被革职之后,林家、林茂在西南的地位和势力本来没有受到多少影响,而西南军是真正的心脏,可如今这颗心脏跳得乱了序,他们将被彻底抹除。
从林家父子一个被革职一个被送往陵都成为质子的那一刻起,有人已经等待这一天多年了。
“查过他了吗?”
“很简单,就是东北叛乱那次你带回来的孩子,一开始养在林府,后来出事了就被送到军营里,李达带走养了。”
“李叔……”如果是李达的话林抚松的确可以相信,一个永远肩负着责任的人,一直没敢要孩子,和他一起看向那把剑的人。
“两年前走了,只留下了那个孩子,在一次巡兵里被庞淳看上,一路提拔,不到20就坐到了这个位置。”
林茂拨了拨盒子里的棋子,布满伤口的粗糙双手被纯白棋子包裹,刚硬和脆弱的奇妙交织。
“自他上位后,军中的老人一个个的都告老还乡了,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连我也翘不动他们的嘴。”
那场叛乱带来的影响真是太大了,东北大变不说,无形中西南也快易主。
“你暂且在府上待着,打探打探军营的情况,其它的事情就不要多管了。”
林夫人早逝,林抚松自记事来一直跟着林茂,教他读书写字,习武打仗,他说不要多管的事,那就是真的不能管。
两人下完棋出来外面已经点起了灯,林府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前后服侍的还是那几个老仆,也有年纪轻的门僮,都是从小看到大的孙辈。
岁月似乎对这里起不了什么作用。
屋子看来每天都有人打扫,林抚松推门进去的时候仿佛回到了离开之前,没有什么灰尘带来的厚重感,反而一尘不染,好像主人从未离开。
胡赤人的动向、方不醒的安排、宣和帝的目的,林抚松感觉自己行走在无尽的黑夜中,对于这些问题一个都无法回答。
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深入,那就一定要撬动方不醒这块板子,或许他就是某个庞大秘密的进入口。
林抚松轻轻吹灭了床侧疯狂晃动、在墙面撒野的火烛,似乎有点起风了。
“林督使早啊。”山不见我我自见山,林抚松刚出了府想去见见老朋友,还没迈上两步路呢就被被人拦了个结实。
“方统领不在军营忙活,倒上我这儿转悠,看来局势不错?”挑起的眉梢下一双眼睛满不在乎地看向方不醒,早晨的阳光又轻又薄,照在他身上似乎刚刚好。
不等方不醒回答,林抚松绕开他就走,没一会儿就混入了早市的人群里。他回过头笑了笑,“我这刚回来找朋友叙叙旧方统帅就不便一道了吧,改明日我再请你喝酒,先失陪了。”
方不醒吃了个瘪也不恼,他这性子被磨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了,一闷头也就钻进边上一家茶铺里,悠悠喝着茶等人。
林抚松快走了几步确认没跟上后,一闪进了条小巷子里,挨挨挤挤也就够一个人勉强进出,要是体型膨胀了点,那估计得脱层皮。
巷子口没什么人,正经的耶不会从着条巷子过,林抚松倚墙等了会儿,待这金色的阳光终于铺进狭小的巷子时,终于走出来了一个人。
那人的身形要过这小巷甚至还有些空余,容得身侧跟着一只大肥猫,好像吸走了身旁之人的大半营养似的。
“这还是那只?”
肥猫见主人住了脚后便原地打了个滚,窝在墙角晒太阳,决心不把林抚松的话放在心上。
”都过去多少年了,阿豆恐怕识不得你了吧,我记得以前你们俩老是打架,它小小的,每次都要被你揪住后脖子才歇气。”猫长大了养肥了你倒是没怎么变,林抚松听着这明显有些气血不足的声音,暗暗的有些恨。
“我说瓦罐儿,现在我把可不敢招惹咱们豆兄了,你也不看看它这身膘,没准比你身上的肉都多。”一双充满着冒犯的眼睛又在瓦罐男子和肥猫阿豆之间徘徊几番,林抚松挺了挺身子煞有介事的站在一猫一人面前。
“不过你也别担心,你吃的药估计也和他吃的饭差不多,也算扯平了。”
瓦罐就住在这条巷子的尽头,反正从林抚松14岁第一次遇见他到现在,他一直都在这里,准时在阳光洒入巷子里时带着一只猫或狗慢慢走出来。
瓦罐当然不是生来就是瓦罐,人家可是有个正经名字——岩柏序。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失去了原名,不过这人整日抱着一个瓦罐咕咚咕咚的灌药,倒是很贴切。
两人一猫临街找了家茶铺,林抚松粗略将事情说了,那猫大摇大摆往桌角一趴,又呼呼睡去了。
“不知这安生日子还能过多久,自七年前东北军出事到现在,也好生太平了些日子。”岩柏序俯身将阿豆抱起,它倒也不闹,在膝上身了个懒腰,又翻过身趴下了。
“只可惜你卧薪尝胆这么些年,宣和帝还是没能迈过这道坎。”
“我在这世上一天他便一天不得安生,池水蓄得太多了总有溢出的那一刻,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倒像是……”余光似是瞥到了什么人,林抚松瞬间将注意投向离他们不远处的一间茶室。门帘看来是刚被掀开过,正摇晃着细微的幅度。
“看见了?”岩柏序点点头,轻轻把阿豆抱回到桌角。对方只懒懒的抬起眼皮瞄了他一眼,像是连抱怨都觉得多余,只围着桌角蜷作一团,倒像一条毛茸茸的围脖。
二人端起茶杯,往那个方向佯装无意地靠近。
冒着热气的茶水如预料好的一般泼在了林抚松胸口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濡湿。
“这位公子,我看你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倒想不到火气不小,可得注意着点,小心被我气得卧床三日再一命呜呼了。”随意抹了抹正从胸口处往下淌的温热茶水,林抚松抬头看向岩柏序时俨然一副泼皮无赖样。
眼前的人毫不意外地转身便要走,被林抚松一把搂住,两人一番推攘,嘴里不清不楚的传出恰到好处的只言片语。
“乔姑娘比你有眼光不是,人家不要你还非往上凑,不如来跟我玩玩儿。”两人拉扯之间踉跄几下,双双倒进了茶室里。
林抚松一面扶住岩柏序一面状似无意的扫过屋子——还没来得及看个全貌,只一眼便被眼前之人惊住,却是那不久前刚打发的方统领。
方不醒悠哉悠哉的举起一只茶杯,虚点了一下,似乎在向凝固的空气致意。
“看来林督使兴致不错啊,坐下一起喝一杯?”嘴上还在不紧不慢问着,人却早已快步走到了两人面前,不由分说的安排人坐下了。
滚滚的茶水氤氲了屋中多少不及察觉的细节。林抚松趁着低头饮茶的功夫又暗自打量了一番眼前人,浑然一副把饮茶当成饮酒的模样,又像是渴极了,咕咚咕咚便往下灌。
“少年终归是少年,未及弱冠,爱美之心真是繁盛,还没隔几个时辰呢就换了一身行头。”林抚松见他早上分明是一件赭红的箭袖直裰 ,现在却更偏向胭脂红,箭袖也由直筒换成了束腕,乍一看没什么区别,但凑近了也能察觉许多细微之处的不同。
“林督使这般直勾勾盯着我做甚?莫不让一旁的公子心里不畅快了。”方不醒撑着脑袋斜睨了二人一眼,似乎真的为此忧心。
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刻,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分明的戏虐。
“啊——我是在想,方统领还是穿赭红衣衫好看,今早的那件不合身吗,怎么换了下来。”
闻言,方不醒始终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的嘴角僵了一瞬,但很快便浑不在意的将其高高扬起。
“林督使不觉得赭红暗了些吗,那时赤土的颜色,恐怕不太适合我这个年纪,或许林督使你比我更合适。”
隔着一团雾气看两位笑意盈盈,嘴上却是一点不客气。岩柏序极轻的摇了摇头,挥挥手沾染上水汽,说道“您二位好生调着情吧,在下还有点事,不奉陪了——”边说着边漂浮一般的晃到了门口,伸手便要掀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