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一动不动 将要捅破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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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光从窗格斜斜切进来，落在白安摊开的课本上，镀了一层浅金。
她今天到得早。
桌斗里泛着热气，李乘风又送早餐了，她是探着咬了一口，是城东那家的，味道不错，就是队有点难排。
前排于思已经坐在那里了。脊背笔直，低头默读，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像一幅还没干透的工笔画。
白安收回目光，翻开英语笔记，用红笔在单词旁边画圈。
早自习结束，白安被韩老师叫去办公室批五三。
她抱着厚厚一摞走到三楼，推门进去时，韩老师正端着茶杯看手机。
“放那儿吧。”韩老师抬了抬下巴，“对了，下周运动会，你报了什么？”
白安僵了一下，小声说没报。
韩老师挑眉：“没报？你们班最近运动会不是很缺人吗？报一个吧。”
“老师，我体育真的不行。”
但韩老师已经低头继续看手机了，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不行也得跑，我其他两个课代表我都叫他们上了，你不去不太合适。”
白安闭嘴了。
她抱着听写本码整齐，脑子里飞快转着——下周运动会还早，但今天的体育课呢？今天也有400米测试。
她把本子放好，从书包里抽出一沓英语真题卷。那是她上周从韩老师那里要来的，一共八套，已经做了三套。
她深吸一口气，把卷子铺到办公桌上，语气乖巧得像只小猫：“韩老师，那我能不能在您这儿做会儿真题？我完形填空错太多了，下周二月考，我想多练练……”
韩老师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白安，你们班最近不是要练800吗，想逃啊？”
白恩被猜中意图，吓了一跳，指尖在卷子边缘掐出一道白印。
“怎么会呢？老师。”
“那你作业和题目等一会再并吧，现在去。”
韩老师放下茶杯，连头都没抬：“跑完了再来，卷子我给你留着。”
白安抱着那沓卷子站在办公室门口，像一棵被霜打了的青菜。
走廊尽头吹过来一阵风，把她的碎发撩到耳后。
她心一横，认命地下楼。
操场上太阳已经升得高了。
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橡胶味。
体育老师周老师叼着哨子，皮肤晒得黝黑，中气十足地喊：“女生400米，第三组准备！”
白安站在起跑线上，腿肚子打颤，心脏砰砰砰撞着胸腔。
哨声响了。
她跟着人群冲出去，前两百米勉强撑住，到了弯道就开始喘。
步子越来越沉，像踩在棉花里。
喉咙里泛着一股血腥味。
她跑过球场边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篮球场那边站了起来——
李乘风本来在打球，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运球突破的动作干脆利落。看见她踉踉跄跄的样子，手里的球忽然就不运了，随手扔给队友，大步流星地走到跑道边。
双手插兜，站在那里看着她跑。
没有喊加油，也没有挥拳头。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目光追着她，像太阳底下最执着的一道影子。
白安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脸白得像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周老师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1分42秒。没过，下周重跑。”
白安耳朵里嗡嗡响，没听清“下周重跑”后面还说了什么，只觉得眼眶发酸。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递上一瓶拧开盖的水。
李乘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翻过了围栏，站在她旁边。校服外套上的带子垂下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一绺一绺地搭在额头上。
“你跑得也太慢了。”
他嘴上嫌弃，手却稳稳扶着她的胳膊，怕她蹲下去，力道大得像在抓一只随时会跑掉的猫。
白安灌了口水，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喘得说不出一个字。
李乘风转过头，看向周老师。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迎上周老师的目光，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指节在鼻梁上轻轻蹭了蹭，动作自然得像在掩饰什么。
“周老师，她的成绩我记了，1分34秒。”
周老师抬眼看他。
李乘风迎着那道目光，不闪不避。喉结滚了一下，语气却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掐的表，准的。您要不信，可以看回放。”
操场上没有回放。
周老师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旁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白得像纸的白安。
最终什么也没说，在成绩册上写了个“1'34''”，转身去招呼下一组了。
李乘风转过身来。
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眼睛亮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我厉害吧？”
他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我为了你跟体育老师撒谎诶，传出去我体委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白安瞪了他一眼。
但没生气，瞪人的力道软得像棉花。
李乘风有些不自然的别过脸去，假装看操场那边的篮球架。隔了两秒又转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饼干——蔓越莓味的，独立包装，袋子上还带着他体温的热度——塞进她手里。
“行了，夸不夸都行，饼干吃了再说。”
说完后又补了一句，“你上次说过喜欢的。”
他转身往球场跑了两步，忽然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刻进风里：“你会喜欢上我的。”
说完就跑。跑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背影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
白安握着那包饼干，站在跑道边上，心跳还没平复，分不清是跑步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把饼干塞进口袋，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了几步，口袋里那封还没拆的情书硌着她的指节，像一小块烧红的炭。
下午自习课，白安终于拆了那封早自习时就已经看到的信，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的笔画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心在出汗：
“白安，我喜欢你。不是那种随便说说的喜欢。是从军训那天你站在第一排回头笑的时候开始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可能就是因为你笑起来很好看，也可能不是。反正我每天来上学，最想看到的就是你。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可以等。就像放学后我还在球场等你，你可以随时回头。”
白安把信看完，折好，塞进口袋最深处。
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她的同桌赵敏探头探脑地凑过来问写了什么，她闷声说“没什么”，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含混得像隔了一层棉被。
前排。
俞思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什么都听见了。从白安拆信时纸张发出的窸窣声，到赵敏那句“写了什么”，到白安闷闷的“没什么”——每一个字都像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他的耳膜。
他没有回头。
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低头看着面前的数学竞赛题集。但整整十分钟，他连一道选择题都没有看完。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墨迹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枚凝固的痣。
他忽然想起早自习前的事。
数学老师把他叫去办公室批课堂小测。那摞卷子他批得很快，对勾一个接一个，工工整整，直到翻到李乘风的那张。选择题五道错了三道，填空题全空着，解答题写了两行就停了，字迹潦草得像鸡爪挠的。
于思盯着那张卷子看了三秒。
然后拿起红笔，在错题旁边画了圈——这是他批卷子的习惯，错题圈出来，方便同学订正。圈完第一道，圈第二道，圈第三道，他的呼吸越来越慢，手指越握越紧。
翻到解答题。李乘风写的那两行字歪歪扭扭，最后几个字甚至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于思盯着那两行字，想起李乘风凑在白安桌前下巴微抬的样子，想起那句“我以后天天买”。
红笔悬在纸上，微微发抖。
然后他划了下去。
一个大大的红叉，从卷子上端一直划到底部，力道大得纸面起了褶皱。
又一个。横着劈下来，把李乘风写的那两行字拦腰斩断。
又一个。斜着划过整张卷子，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红墨水洇开，渗进纸的纤维里，大片大片的红色像烧起来的火。
俞思停下手，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卷子，胸口剧烈起伏。
他把那张卷子翻过去，背面朝上，压在整摞卷子最底下。然后拿起下一本继续批，动作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不紧不慢，工工整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办公桌桌面上，多了一小摊红墨水，慢慢干涸，变成暗褐色的痕迹。
此刻他坐在教室里，右手伸进口袋，隔着布料摸到那张叠好的便签——那是白安上周随手扔在桌上的一张英语听写单词表，圆圆的字迹，小小的，他趁没人注意捡了起来，折了两折，一直贴身放着。
他的拇指在便签边缘慢慢摩挲，一下一下，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下课铃响了。
白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去走廊透透气。
她经过于思座位时，于思忽然开了口。
“白安。”
她停下脚步。
俞思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睫毛垂着又抬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下午放学，要去球场吗？”
白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信。
俞思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像是确认了什么。他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道数学题，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你不用回答我我只是想说李乘风这个人你了解多少？他说喜欢你，你知道他对他以前那些女生也说过同样的话吗？他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他喜欢你，他就追，追到了呢？他想过以后吗？他连作业都不写连考试都不在乎？他拿什么喜欢你？他就凭那几包饼干？凭帮你跟体育老师撒个谎，你就觉得他是认真的吗。”
这段话像连珠炮一样从俞思嘴里滚出来，没有停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很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但这是番话实在过激了，只会把人推远，只会让人误会，况且他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呢？
白安被他这一连串话说懵了。
站在原地，嘴唇微张，一个字都接不上。
于思看着她懵掉的表情，呼吸微微急促了些，胸口起伏着，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太快了，太不像自己了，于是垂下眼，睫毛遮住那片暗色的光，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想清楚。”
说完他转回头，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瞳孔没有聚焦，手指在书页边缘微微发抖。
白安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脑子里嗡嗡的。
于思刚才那段话像一颗接一颗的石子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他怎么知道李乘风帮她跟体育老师撒谎的事？他怎么知道李乘风给她带了饼干？她从来没有跟俞思说过这些。
她冷静下来想，只有一种可能，他一直抱着猎人的心，来捕捉自己这头所谓的猎物。
她从不是谁的所有物，讨厌跟踪，讨厌视奸，这是一种无耻。她愤怒于这种对待，最后冷着脸甩下一句——“够了。”
但上课铃响了。走廊上的同学涌回教室，人流把她推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来，看着前排那道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于思的校服领口还是扣得整整齐齐，后脑勺的头发剪得短而干净，耳廓的形状在夕阳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好像有层隐隐约约的东西，已经开始显现出来了，不一样了，总会不一样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白安做英语卷子做得头昏脑涨，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走了大半的人。她揉了揉眼睛，发现桌上多了一瓶冰水，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多喝水，别中暑”，字迹张牙舞爪的，一看就是李乘风。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把便利贴揭下来，犹豫了一下，夹进了英语课本里。
前排，俞思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但一页都没有翻动过。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白安那个笑容，手指蜷了一下。
然后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白安桌边。
“第七题你上次说不太懂，”他把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放在她桌上，“我重新写了一遍过程，你看看。”
白安接过来。纸上步骤细致入微，易错点圈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思路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她的气已经消的差不多了，抬头想说谢谢。
于思已经转身走了。步伐均匀，脊背笔直，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的光，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别太晚走，天黑了不安全。”
说完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白安握着那张草稿纸，手指微微发烫。
她低头看那些工整的字迹，忽然发现纸张背面好像写了什么——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墨点，像是笔尖不小心戳上去的。
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秒。
总觉得那不像是不小心。更像是有人用力按着笔尖，让墨水慢慢洇开，洇成一个圆圆的、漆黑的小点。
她把纸翻回去，收进文件夹里，开始收拾书包。
桌斗里那盒薄荷糖还在。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浅绿色的糖纸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她又放了回去，拉上书包拉链，背上肩，走出教室。
经过球场的时候，李乘风还在。
他靠在栏杆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看见她走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从栏杆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你怎么才出来？我等了你快一个小时！”
他的语气带着抱怨，但嘴角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住。额前的碎发被晚风吹得微翘，校服领口松松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晒黑的皮肤。
白安说做卷子做忘了。
他“啧”了一声，把篮球塞进她怀里：“帮我拿一下，我系个鞋带。”
他蹲下去系鞋带。系得很慢，左脚的鞋带拆了又系，系了又拆，磨蹭了半天。
白安抱着篮球站在旁边，忍不住问：“你系个鞋带要多久？”
李乘风蹲在地上，耳朵尖红红的，闷声说：“急什么，又不赶时间。”
他终于站起来，从她怀里拿回篮球，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碰完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假装很自然地把球往地上一拍，拍得力道大了些，球弹起来差点砸到自己下巴。
“你今天跑400米的时候，”他一边运球一边往前走，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帮你蒙混过关了，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白安跟在他后面，说：“我又没让你撒谎。”
李乘风猛地转过身，倒着走，眼睛直直盯着她，表情又委屈又理直气壮：“那我现在去跟周老师说你其实跑了1分42？”
白安被他看得别过脸去，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李乘风听见了，嘴角一下子就翘起来了。但他抿着嘴唇拼命往下压，压了两秒没压住，干脆不压了，笑得像个傻子。
“这还差不多。”他把球往地上一拍，转了个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饭，你别自己买了。”
白安说不用。
他头都没回，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乐意。”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前面蹦蹦跳跳地拍着篮球，一个在后面慢慢跟着。影子在操场上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
教学楼三楼。
朱老师办公室的窗户后面，一个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身旁放着一摞数学练习册。
于思看着操场上那两个被夕阳拉长的影子，看着李乘风回头对白安笑的样子，看着白安低下头时发间那枚茉莉发卡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他手里握着那支红笔，笔尖抵在窗台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画着——
画一个叉，又一个叉，又一个叉。
窗台的白色瓷砖上，红墨水画出的叉密密麻麻，像一片小小的、沉默的坟场。
，今天更新的有些晚，非常抱歉，但内容还算不错，可以好好读读，字数也很多，可以一口气读到爽。如果有什么不足，可以指出来，我会改的
，最后还有没有收藏的宝子们，可以点一下收藏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