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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匿名者的来信 墨衡发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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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衡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不是说好每天去天台吗?这个决定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他忘了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高织盈不来天台,他去干什么?
答案是:坐着。
干坐着。
第一天,他等了一整个午休,除了风吹塑料袋的声音,什么都没有。矮墙上没有柠檬,没有汽水,连一张纸条都没有。楼下琴房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他吃完三明治,喝完一瓶矿泉水,盯着对面教学楼的红砖墙数了三百多块砖,然后打铃了。
第二天,他带了一本物理竞赛题集。选择题做了十二道,填空题做了六道,大题一道都没做完,因为他每隔三十秒就会抬头看一眼那扇通往天台的门。没有人来。他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句“她是不是不来了”,然后划掉了。
第三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高织盈根本不在乎谁喝了她的汽水。也许她只是随手放一罐,随手写一张纸条,随手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第一百个人”。也许他不是被选中的,只是恰好路过。
这个想法让他莫名烦躁。
烦躁到沈时安都看出来了。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周四中午,沈时安在食堂端着餐盘坐到墨衡对面,“打球的时候走神,上课的时候发呆,问你借笔记你都给了——你以前从来不借我笔记。”
“我以前借过。”
“你上次借我是去年期中考试,还回来的时候上面写满了‘字太丑看不懂’。”
墨衡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没说话。
沈时安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墨衡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耳朵红了?”
“食堂太热。”
沈时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个“哦”拖了三个音节,拖到墨衡想把手里的排骨塞进他嘴里。但沈时安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开始讲昨天篮球训练时教练新教的战术。墨衡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脑子却在想另一件事——
高织盈今天中午在干什么?
她有没有去天台?她有没有放新的汽水?她有没有发现那个每天喝她汽水的人突然消失了?
不,她不会发现。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墨衡把碗里最后一粒米饭吃干净,放下筷子,做了一个决定。
周五中午,他没有去天台。
他去了画室。
准确地说,他“路过”了画室。画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从食堂回教室的路上刚好会经过。墨衡在这条路上走了快两年,从来没有觉得这扇门有什么特别。但今天,这扇半掩的门像一块磁铁,他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画室里只有一个人。
高织盈坐在窗边,面前是一块画板,画板上是一棵柠檬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那头自己剪的短毛染成了浅栗色。她左手托着调色盘,右手握着画笔,嘴唇微微抿着,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像是在跟画布吵架。
她今天没去天台。
这个认知让墨衡的心情变复杂了。一方面,他松了口气——不是他一个人不去。另一方面,他不太高兴——她不去天台,那他去天台的意义是什么?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正要转身走,画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
“别走。”
墨衡僵住了。
高织盈没回头,眼睛还盯着画布,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门口那位同学,你站了快半分钟了,要么进来,要么走,别在那鬼鬼祟祟的,我以为教务主任来抓人了。”
墨衡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高织盈这才转过头来。
她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不是那种“哇帅哥”的愣,是那种“咦这人谁啊”的愣。她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忽然眯起眼睛:“你是……沈时安那个同桌?”
“墨衡。”他说。
“哦,对对对,墨衡。”高织盈把画笔搁在调色盘上,转过身来,大大方方地打量他,“上次你来还充电宝的时候我看到了。沈时安说你物理特别好,数学也特别好,总之就是什么都特别好。”她顿了顿,“但你没他说的那么高。”
墨衡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决定不接。
“我来借……”他顿了一下,临时编了一个理由,“红色颜料。”
高织盈眨了眨眼:“红色颜料?”
“对。”
“水彩还是丙烯?”
“……”
“油画颜料?国画颜料?水粉?”高织盈看着他,眼睛里开始有了笑意,“墨衡同学,你分得清这些的区别吗?”
墨衡面无表情地说:“分不清。”
高织盈笑出了声。不是那种捂着嘴的淑女笑,是那种毫不掩饰的、露出小虎牙的、有点吵的笑。她笑了好几秒才停下来,抹了抹眼角,从柜子里拿出一管颜料递给他。
“送你,不用还了。就当感谢你上次帮沈时安还充电宝。”
墨衡接过来,低头一看——柠檬黄。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抬头看高织盈。她已经在转身继续画画了,好像给一个陌生男生一管柠檬黄颜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头也没抬,“对了,你喜欢柠檬汽水吗?”
墨衡的手微微攥紧了那管颜料。
“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高织盈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到有点刻意,“最近有人在我的地盘上喝我的汽水,我想知道是谁。”
“你的地盘?”
“天台。”她说,画笔在画布上落下一笔明黄色,“那是我的天台。”
墨衡看着她的侧脸。她说“那是我的天台”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他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高织盈说话的时候越随意,耳朵就越红。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其实破绽全在耳朵上。
“也许那个人只是路过。”墨衡说。
“路过一次叫路过,路过三次就不叫路过了。”高织盈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被阳光穿透的柠檬糖,“那个人每天都来,每天喝我的汽水,每天留一张纸条。但他从来不告诉我他是谁。”
“也许他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
墨衡想了想,说:“也许他怕你知道他是谁之后,就不放了。”
高织盈愣了一下。
这次轮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画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鸟叫,叫得很欢,像是在嘲笑这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墨衡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他把柠檬黄颜料塞进口袋里,说了句“我先走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高织盈在身后喊了一声:“喂。”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明天还来借颜料吗?”
墨衡沉默了一秒。
“看情况。”
他走出画室,走过走廊,走出教学楼,一直到操场边上才停下来。六月的风热乎乎地吹在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管颜料——柠檬黄。
管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标签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他翻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上面写着:
“天台上的汽水,是你喝的吧?”
墨衡的手指微微用力,把那管颜料攥紧了。
她知道了。
不,她在试探。她用一管柠檬黄做鱼饵,等着他自己咬钩。如果他说“是”,她就确认了。如果他说“不是”,她会继续用别的方式试探。
高织盈不是一个会等答案的人。她是一个会把答案逼出来的人。
墨衡站在操场边上,忽然笑了一下。
来劲了是吧。
周一中午,墨衡推开天台的门。
矮墙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三样东西:一罐冰柠檬汽水、一颗新鲜柠檬、一张蓝色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墨衡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你知道你在等谁吗?”
他把纸条放回原处,拿起那罐冰柠檬汽水,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酸酸甜甜的,在这个闷热的中午显得格外救赎。
楼下,琴房方向传来了钢琴声。
这次不是肖邦。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旋律简单得像儿歌,但弹琴的人弹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像是在一字一句地念一封信。
墨衡靠在矮墙上,闭上眼睛,一边喝柠檬汽水,一边听那首不知名的曲子。
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夏天的意思——晒得要死的太阳,酸得要命的汽水,和一首不知道谁弹给你听的曲子。
下午第一节课,墨衡走进教室的时候,沈时安正趴在桌上睡觉。他路过沈时安的座位,顺手把一管柠檬黄颜料放在他桌上。
沈时安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这什么?”
“帮你还的。”墨衡说,“上次你借人家的颜料。”
“我什么时候借颜料了?”沈时安挠了挠头,但墨衡已经走过去了。他坐下来,翻开课本,看到沈时安在身后嘀咕:“这人最近好奇怪。”
墨衡没理他。
他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又划掉,划掉又写,写了又划掉,最后留下了一句话:
“她知道。”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她知道是她先找上我的。”
然后把课本合上了。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