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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渊里的共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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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深渊里的共犯
临江市的七月,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连呼吸都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甜腥味。
校长室的冷气开得很足,冷风从出风口呼呼地吹出来,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住。
沈父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下午茶会。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办公桌后的校长。
“校长,我想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沈父放下茶杯,瓷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判决的落槌。
“祁野这个学生,档案不干净。有暴力前科,家庭背景复杂,甚至还涉嫌过刑事案件。这样的人,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放在我儿子身边,我不放心。”
校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虽然他是附中的校长,但在沈氏集团面前,他的腰杆总是硬不起来。
“沈先生,祁野虽然……虽然过去有些波折,但他转学来这一年,表现一直很好。而且,他和沈听澜是同桌,沈听澜的成绩很稳定,并没有受到影响……”
“那是现在。”沈父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沈听澜是我的儿子,他的人生必须是完美的,不能有任何污点。我不希望看到他和一个‘劳改犯’混在一起,哪怕只是坐在旁边。”
“劳改犯”三个字,被他咬得很重,带着赤裸裸的羞辱。
校长叹了口气,他知道沈父的脾气。在这个男人眼里,儿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任何一点瑕疵都是不可饶恕的。
“沈先生,调座位这种事情,毕竟要征求老师的意见……”
“我会亲自和班主任说。”沈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另外,我听说学校最近在选拔‘省三好学生’?沈听澜的名字,应该在第一位吧?”
“当……当然。”校长连忙点头。
“那就好。”沈父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校长,我不希望再看到祁野出现在沈听澜的视线里。否则,明年给图书馆捐赠的那笔款项,我可能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说完,他推门而去,留下一个冰冷而傲慢的背影。
校长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教室里正在上数学课。
沈听澜坐在座位上,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的余光一直瞥向身边的空位。
祁野迟到了。
这很不正常。祁野虽然经常逃课,但从来不会在数学课上迟到——因为数学老师是老王的妻子,祁野怕老王念叨。
“沈听澜。”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突然点名。
沈听澜猛地回过神,站了起来:“老师。”
“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沈听澜看了一眼黑板,那是道复杂的导数题。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在脑海中构建了解题思路。
“设函数f(x)……求导得……”
他的声音清冷而平稳,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准确地吐露出每一个步骤。
“很好,坐下吧。”数学老师满意地点点头。
沈听澜坐下,手心却全是冷汗。
他根本听不进课。
他的心思全在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巨响吓得全班同学一哆嗦。
祁野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和锁骨。他的头发有些乱,嘴角还带着一丝未干的血迹。
“报告。”祁野懒洋洋地喊了一声,完全没有迟到的自觉。
数学老师皱了皱眉:“祁野,你又去哪混了?看看你这副样子,像什么学生!”
“去厕所了。”祁野随口撒了个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老师,下次不敢了。”
他走到座位上,一屁股坐下。
沈听澜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烟草的气息。
“你打架了?”沈听澜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祁野从桌肚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数学书,“不小心摔了一跤。”
沈听澜看着他。
他知道祁野在撒谎。
祁野的指关节上全是淤青,那是用力击打硬物留下的痕迹。
“祁野。”
“嗯?”
“是不是因为我?”
祁野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沈听澜那双清澈却充满担忧的眼睛。
“你想多了。”祁野伸手揉了一把沈听澜的头发,动作粗鲁却温柔,“我就是看隔壁班那个傻逼不顺眼,揍了他一顿。跟你没关系。”
沈听澜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课本。
但他知道,祁野是为了他。
昨天那份被撕碎的心理普查表,虽然沈父处理得很干净,但学校里总有流言蜚语。有人说沈听澜是个精神病,有人说他是变态。
祁野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才去替他把那些嘴巴缝上。
“听澜。”祁野突然凑近他,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沈听澜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祁野嘴角的血迹,突然有一种想要伸手帮他擦掉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
因为班主任老王正站在后门窗户边,死死地盯着他们。
……
晚自习。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沈听澜正在做一套理综卷子,但他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他的手机在桌肚里震动了一下。
他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来自祁野。
【老地方见。】
沈听澜的心跳加速。
老地方,是指学校后山的废弃器材室。
他看了一眼讲台上的值班老师,趁着老师低头看手机的间隙,悄悄抓起书包,猫着腰溜出了教室。
……
后山的夜色很浓。
月光被茂密的树叶切割成细碎的银片,洒在满是落叶的小径上。
沈听澜气喘吁吁地跑到器材室门口。
祁野正坐在台阶上抽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看到沈听澜,他掐灭了烟头,站起身。
“怎么跑得这么急?”祁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沈听澜没有说话,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祁野愣了一下,随即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祁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戾气。
“祁野。”沈听澜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别再打架了。你的手是用来弹琴的,不是用来打人的。”
祁野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沈听澜的头发很软,蹭得他下巴发痒。
“听澜。”祁野轻声说,“我的手很脏。洗不干净的。”
“不脏。”沈听澜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在我眼里,你的手是最干净的。”
祁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沈听澜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手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听澜,你爸今天来找校长了。”
沈听澜的心猛地一沉。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是垃圾,是定时炸弹,不配和你坐同桌。”祁野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还说,如果我不滚远点,他就会让你失去保送的名额。”
“他胡说!”沈听澜激动地抓住祁野的手,“我不稀罕保送!我可以考!我可以……”
“听澜。”祁野打断了他,“你爸说得对。”
沈听澜愣住了。
“我是垃圾。”祁野看着自己的手,“我出生在垃圾堆里,长在垃圾堆里。我杀过人,坐过牢,我的人生早就烂透了。”
“而你不一样。”祁野看着沈听澜,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滩水,“你是天上的月亮,是地上的白雪。你是干净的,完美的。”
“我不许你这么说!”沈听澜吼道,眼泪夺眶而出,“祁野,是你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的!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你才是我的光!”
“光?”祁野自嘲地笑了笑,“听澜,光会熄灭的。而黑暗,永远都在。”
他突然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听澜,我们……保持点距离吧。”
沈听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别来找我了。”祁野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会申请调座位。以后,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祁野!”沈听澜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他,“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对我好?我不在乎你是谁,我不在乎你坐过牢,我只在乎你!”
祁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沈听澜,放手。”祁野的声音变得冰冷,“别逼我讨厌你。”
“我不放!”
“放手!”
祁野猛地转身,一把推开沈听澜。
沈听澜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倒在地。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钻心的疼。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冷。
那种冷,比沈父的责骂还要刺骨,比暴雨天的器材室还要绝望。
祁野站在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听澜,你是个天才,你有大好的前途。”祁野的声音冷漠得像是一个陌生人,“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
说完,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沈听澜坐在地上,看着祁野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祁野为什么要这样。
但他知道,祁野一定是在说谎。
因为刚才转身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祁野眼角的泪光。
……
回到家,沈听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亮。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祁野没有发来一条消息。
沈听澜拿起那个向日葵音乐盒,轻轻地转动发条。
《致爱丽丝》的旋律在黑暗的房间里响起,清脆而忧伤。
“祁野,你这个骗子。”
沈听澜低声骂了一句,眼泪滴在音乐盒上。
……
第二天。
沈听澜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祁野的座位已经空了。
他的桌子被搬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离沈听澜远远的。
而坐在沈听澜旁边的,是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正埋头苦读。
沈听澜站在过道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捏碎了。
“沈听澜,快坐下吧,要上课了。”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听澜默默地走回座位,坐下。
他拿出课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
祁野正趴在桌子上睡觉,背对着他,像是一座沉默的孤岛。
沈听澜握紧了手中的笔。
“祁野。”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你以为这样就能推开我吗?”
“做梦。”
……
晚自习下课。
沈听澜收拾好书包,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学校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两瓶冰可乐。
然后,他绕到了祁野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夜色深沉,路灯昏黄。
祁野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他走得很慢,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沈听澜从阴影里走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祁野。”
祁野停下脚步,看到沈听澜,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等你。”沈听澜把手里的冰可乐贴在祁野的脸上,“给你的。”
祁野没有接。
“沈听澜,我说过……”
“我知道你说过什么。”沈听澜打断了他,“但我不听。”
他拧开可乐,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祁野。
“祁野,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变坏了,只要你推开我,我就会怕你,就会离开你?”
祁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不可能。”沈听澜的眼神坚定得像是一块石头,“你越是推开我,我就越是黏着你。”
“你坐过牢,我就等你出狱。你杀过人,我就帮你埋尸。你下地狱,我就陪你一起下地狱。”
“祁野,这辈子,你别想甩掉我。”
祁野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清冷自持、此刻却像个疯子一样的少年。
他的眼眶红了。
“沈听澜,你是个疯子。”祁野的声音颤抖着。
“对,我是疯子。”沈听澜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是被你逼疯的。”
祁野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夺过沈听澜手里的可乐,扔在地上,然后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可乐的甜味,带着血腥味,带着绝望和疯狂。
祁野的手死死地扣住沈听澜的后脑勺,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沈听澜回应着他,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腰。
路灯下,两个少年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
许久,祁野才松开他。
两人的呼吸都很急促,嘴唇都有些红肿。
“沈听澜。”祁野把头埋在沈听澜的颈窝里,声音沙哑,“你赢了。”
“我从来没想赢。”沈听澜摸着他的头发,“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可是……”祁野抬起头,看着沈听澜,“你爸不会放过我的。”
“那就让他不放过。”沈听澜说,“祁野,我们私奔吧。”
“私奔?”
“嗯。”沈听澜的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高考结束那天,我们就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海边,去山里,去天涯海角。”
“好。”祁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去哪都行,只要有你。”
两人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风微凉,却吹不散他们掌心的温度。
他们不知道,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沈父正坐在车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那是祁野养父母的死亡证明,以及祁野当年的判决书。
“沈听澜。”沈父低声自语,“你以为你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
“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和那个垃圾在一起。”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