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树枝》月不拾姜

2、概率 “新同学，

　　周五这天早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起了阵微风，翠绿的竹叶欣欣向荣摇曳着。

　　许依盯着窗外不觉发呆，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耳旁响起曾女士的催促，“老许，依依好了，你还要在厕所呆多久？”
　　“快点啊，别让她迟到了！”

　　里面的人应着，洗手间的门却迟迟未开，透过门，里面黑乎乎的影子一只手扶在头上来回挠着，

　　许依笑了，轻声提醒道，
　　“妈妈，估计是马桶堵着了。”

　　听到这，曾温意火气又上来了，“老许，你的屁股是什么做的，一个月都堵几次了？”

　　许陈明为了给曾温意让出位置，莽莽撞撞后退一步，不小心踩翻了身后的水盆，面对她嫌弃的眼神，无奈辩解：“女王大人明鉴啊，业务早就跟咱们提过醒，咱们这栋楼的排水管这几天还在维修，水压比较小啦！”

　　都叫女王大人了，想着曾温意总该降点火了吧，没想到，她一点没领情，“就会为自己辩解，自己造成的结果那就自己兜着。”

　　“不准求我！送完依依回来自己冲掉。”

　　许陈明：“……”

　　才搬过来一周，只有近八十平米的屋子，面对尴尬的情况还没完全适应的他们，虽然生活只能不能算的上好，可小小的屋子充斥着她喜欢的面包香气，耳旁两个大人小孩子似的一搭没一搭的互怼，看得她心里暖洋洋的。
　　许依喜欢这样平淡如流水的细枝末节，想把它们牢牢印在心里，却因此时常觉得惋惜，
　　它们像在太阳底下晒过的被子一样，好像只能在当时体会太阳暖融融的味道，却无法等到时间拉长些，再能体会到一模一样的感受。

　　“这是曾女士特地交代我，让你带上的橙子，补充维生素！”路上，许陈明，把包装好的餐盒塞进许依怀里，

　　许依摇头拒绝，“老许，基于早上的情况，你比我更应该补充一下这个。”

　　“哟，你个小鬼头真是长大了，”男人的眼睛眯起来，嘴角不觉弯起，一副意味深长有些傲娇的表情，许依透过后视镜看到，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眼眶好像红了一瞬，
　　“现在学会关心起我这个老人家了，但是不行啊，这可是曾女士给你准备的，我吃了可就是死罪……”

　　“所以，为了我这个老人家好——”

　　“就乖乖拿着。”

　　许依：“……”
　　她竟不知道怎么拒绝。

　　“对了……”许陈明抬眼看后视镜，视线特意扫了一眼许依的表情，

　　语速放慢，带了些试探。
　　“一会下车了，我把家门钥匙给你，你今天放学回来的时候，我们可能还不在家，你……”说到这，许陈明张着嘴，却不继续往下说了。

　　许依反应了两秒，想起今天的日期，恍然过来，

　　4月12日，许陈焕的祭日。
　　老许和曾女士要回到老家。

　　许陈明本还担心，许依多多少少心理上对这件事有些隔阂，可无论过了多久，她的神情并未有多大变化，仍是那样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那我今天放学之后，要和沈静蓓去三员外街吃关东煮，你们不能再拦着我。”

　　许陈明担忧，太晚不安全，但话噎在喉咙里，不能坚毅否决，思量半分后，他才缓缓开口，

　　“太晚了我们不放心，这样，你打包拿回家吃，或者吃完在那等着，我们过去接你。”

　　许依笑着点头说，“好。”

　　-
　　早读未开始，许依把一叠背诵资料铺在桌面做准备。
　　临沂一中虽不是省重点，但这几年的教学机制一直在精进，为了保证升学率，从高二起就让学生们每周进行一次小考，两周进行一次大考。
　　许依在南溪市的学校，实行的机制和这里差不多，能快速适应。

　　“今天周测大三门，依依，你准备怎么样了，先说我，其实我也不敢妄想什么了，只求我的数学能把选择做全对，让我的排名稍微漂亮那么一点……”

　　沈静蓓是许依转学到这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临沂第一个结交的朋友。
　　许依本能地安慰，“我跟你差不多，数学是短板。”

　　“你确定……是跟我差不多？”
　　沈静蓓一脸看透的表情，撇嘴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啊，你们这种学习好的人，考前都说不会不会，考后做得比谁都对！”

　　许依立马破功，无奈压下嘴角，揉着沈静蓓的脑袋软声哄道，
　　“一次小测而已，尽力就好啦，晚上请你去三员外街吃关东煮，放松一下。”

　　沈静蓓眼睛瞬间亮了，“成交！”

　　她不觉注意到眼前女孩笑起来，皮肤清透的白，唇粉粉的，嘴角旁还有颗酒窝，很可爱。弯起的眼睛比湖水还清澈，却不知为何，一股让人说不出的沉静感。

　　沈静蓓意识到自己刚才答应得太干脆，不太矜持，她咳咳两声，转移话题，

　　“依依，平时没看出来啊，你这么会哄人。”

　　也不知道这小天使以后得便宜哪个男人……

　　课间，沈静蓓拉着她到楼下接水，

　　许依有些疑惑，“咱们这层楼不是也有水房嘛，为什么非要去楼下接。”

　　沈静蓓突然表情变得腼腆，“哎呀，咱们楼上人太多，等上课了也接不到的。”

　　许依视线从她的脸转向前方，
　　人…真的多吗？

　　许依的班级是理科十三班，理科一共十六个班级，按成绩划分，后面几个班的程度，算是旗鼓相当的吊车尾了。
　　十三班的班级刚刚好卡在二层楼最边上，那么，下了一层楼，左转弯，水房旁边就是理一。

　　走到接近一班的位置，沈静蓓开始若无其事整理自己的刘海，眼睛凌乱地往四周撇，然后把范围转向一班教室里，

　　就要走到水房了，她依然锲而不舍，但是并不想表现得那么明显，只是微微侧过头看。

　　最终还是没看到想看到的，她转回来，撇嘴小声嘟囔了句，
　　“奇怪，请假了没来吗……一般都会在座位上坐着啊……”

　　“蓓蓓，一半热一半凉可以吗？”许依前面还有一人，就要排到了，转过头来问，

　　“嗷，我都行。”沈静蓓回答有些心不在焉，

　　前面一个女生接完了，许依正要走上去，忽然被身后的人拉住，
　　“依依，你先等一下。”
　　沈静蓓在她身后压低声音说，“先让他接吧……”

　　跟随她的目光，许依这才注意到她身后一侧还站着一个高个子人，
　　不过，视线移过去后，等看到男生的脸，许依脸色一僵，

　　男生长相周正干净，头发剃短，带了副轻量黑框眼镜，他不戴任何情绪，眼下一层淡淡的黑眼圈，看起来很冷淡。
　　校服一看就是特地熨过的，穿在他身上干净利落，普普通通的配色，他穿出来的效果却比别人都要好。

　　男生看了她们一眼，像是并没有在意他们的眼神，沉默着走上去刷卡接水。

　　许依正纳闷，转头就看到，沈静蓓眼神有些慌张无措，来回乱瞥着，不知定哪里，

　　见他要走开了，她生涩地开口，“程昱……”

　　男生脚步一顿，转回头，仍是那副冷淡的表情看她们，
　　但许依注意到，他第一眼看着自己，带着一种许依看不懂的情绪，然后才把目光转到她身后的沈静蓓身上，

　　他声音平淡，开口问：“是有什么事吗？”

　　“我，上次生日送你的那支笔……好用吗？要是——”

　　“不好意思，我们班被要求提前五分钟回教室，我该走了。”他看了眼表，轻轻皱了下眉。

　　“嗷……好……”
　　沈静蓓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进了教室。

　　回去的路上，许依静静地走着，也没说什么，也没问什么，

　　沈静蓓缓缓开口，
　　“对不起，依依，忘了跟你说，我是对他有……那种意思，所以才……让他插了个队。”

　　许依脸上似水的温和平静，像是一点没有把这件事放心上，
　　“干嘛道歉啊，只是……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啊？我不是质疑你眼光的意思，就是有些好奇……”

　　沈静蓓思考起来，“我觉得，他学习特别特别好，我天生就对脑子好的人特别崇拜，而且，他身上那股稳重深沉的气质，真的戳到了我的审美点上，而且，他对人温和又很有礼貌，我情不自禁就……”

　　“为什么我感觉，他今天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友好。”许依一路都在想这个问题。

　　“可能，他经历了点不开心的事吧，哎呀依依，我接触他比你早，跟你说不清，他真的很少冷落人，平时都很有耐心地回答我的……”

　　许依垂下眼，推开教室的门，
　　接触的比我早，蓓蓓，那可不一定……

　　-
　　考试在二节课后开始，大课间有足足二十五分钟，不知是不是因为考试，班里班外都要比平时躁动不少，甚至有人在走廊外发出奇怪的惊叹声。

　　许依一开始还猜测，可能是因为大家在为考试而焦灼，直到，一个名字在她耳边反复响起。

　　等沈静蓓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许依忍不住问，
　　“是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先坐下来再说。”

　　沈静蓓一只手撑在她桌上调理气息，“祁雾生……”

　　“你可能不知道他，但没关系，不知道很正常，”

　　沈静蓓的眼神给她指向她的座位后，“依依，你有没有发现，咱们教室有一张桌子一直空着。”

　　许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邻桌的座位包括最后一排的几个位置，都没人坐，唯有后排一个桌子上像是为了充数，寥寥草草地摆了三本书，书角看起来几乎没有压褶的痕迹，都极崭新。

　　许依转学来的第一天，就听班主任李海天提过一嘴，说是班里某个人经常不请假旷课，旷课超过三天就直接退学，他倒好，前两天直接不来，来上个一天，又旷两天。
　　这一周都要过去了，他竟然胆大包天一天也没来，估计已经被严重处分了吧。

　　“我刚刚上厕所回来，经过海天办公室，你猜怎么着，里面除了老李，还有祁雾生和他爸，哦好像年级段长也在，祁雾生的爸爸道歉，那叫一个低声下气，他爸爸可是市电局的局长诶，说了几句好话就让他们开始酌情考虑了。”

　　“唉，有时候我就想，祁雾生这辈子什么鬼运气啊，天赐给他一副帅气逼人的脸，又给他安排了个就算你干再多坏事也能给你兜底的爹，我真要羡慕哭了……”

　　许依往客观方面想了想，说，“也不一定吧，有些事情只是想让我们看到，就看到了，也许真实情况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光鲜亮丽，不能把别人得到的，当做我们失去的呀……”

　　“你看，就比如说你，呃虽然成绩一般，但身体健康，性格活泼，像只毛绒玩具让人见了就喜欢。”

　　沈静蓓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朝许依身上贴去，“有道理！不过依依，你怎么说得这么真实啊，让我好有代入感。”

　　许依的脸凝愣一瞬，但她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这时，走廊上噪杂的声音突然放大，正如还未到的夏天，措不及防开始的知了叫，闯入人的耳膜，也正如许依，几乎快要把那件事淡忘这刻，措不及防再次看见了他，让少年从这开始，全力闯入她的世界。

　　他长了一双让人看了无法淡忘的双眼，厌世，混沌，幽深沉寂，摸不清心思，像深不见底的海。
　　这是与他视线交错后，产生的第一感觉。

　　衣服松松垮垮穿在他身上，领口的一个扣子开着，和程昱完全是两个极端。
　　但多亏了他的身量，并不显得吊儿郎当，他肩宽体阔，露出来的胸锁骨很精致，全身自带一股松弛气场。

　　他走路姿势轻飘，走入教室时，身后跟着一脸阴沉的李海天。
　　却没再往里走，定在门口了，

　　李海天说，“还站在这干嘛？赶紧选个位置坐下，该考试了！”

　　听见那人回了句：“哦。”许依心跳不觉提了起来。

　　在祁雾生走入教室的前一秒，她看清男生的样貌时，心猛然地攥紧，她下意识将手里的笔捏紧，试图把注意力落在手下的错题本上，让她低头的举动显得不那么明显，且自然。

　　可鞋板轻微摩擦地面的响声，无疑还是离她越来越近。
　　她听清楚了自己心跳剧烈的碰撞，意识到脸部正在发烫时，那道熟悉的声音，饶有兴致地向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新同学，旁边位置没人坐啊？”

　　在全班人竖起耳朵的情况下，许依默默僵直后背，仍垂着眸子将视线落在书本上，摇了下头，将书掀过去一页。
　　祁雾生把书往桌上一甩，修长的腿从板凳上跨进来，这个间距对于许依刚刚好，但对于他来说着实狭小，他把桌子往前推，

　　他张开口，想了半晌名字，结果只能用淡淡的语气问，“诶，前面的，那谁……”

　　常年不待在学校里，就算记住一两个人名也会忘，

　　沈静蓓的同桌，是个叫李耿的男生，他反应有点慢半拍，顿顿转过来，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问道，
　　“你叫我？”

　　“嗷，你挤到我跟我同桌了，往前挪点。”

　　听到这，许依手上的水杯盖险些滑落下来，，好在她反应速度够快，杯盖即将脱离桌面的前一秒，她成功地把它扣了回去。
　　手上的东西稳住以后，她有些不安地往旁边瞄了一眼，好在那个人眼正盯着前面，没注意到她这么异样的反应。

　　到现在为止，祁雾生的一举一动好像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就是让人有些不懂他的脑回路。
　　就比如，明明是他嫌空间小，非要带上一个根本不受影响的她。

　　许依想，若不知道一个人的道德底线在哪，还是最好先和他保持距离。

　　李耿问，“可以了吧？”

　　他摇头，“挪了跟没挪一样，继续，再往前，也不能因为我同桌是新来的就觉得她好欺负啊……”

　　简直不讲丝毫道理，仿佛这个世界就是以他的准则来转似的……
　　许依撂下手里的圆珠笔，圆珠笔滚落在桌面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目光转向前侧面露难色的李耿，冷静看着他说，
　　“你不用管我，我一点都不觉得挤。”

　　只有他在找事……

　　李耿读懂了她的眼神，身体转了回去。
　　许依看都没看她身旁坐着的人，好像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继续低头看她”本子上的题。

　　靠……
　　祁雾生转着笔，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压不住的燥火。

　　手旁的女生头侧向窗户，扎着有些松的马尾，额头的碎发自然散在耳前耳后，白嫩的耳后骨长了一颗极明显的痣，她露出半张白白净透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微微煽动几下，静静的，很乖巧。

　　不知是不是窗外的光线太亮，他看得晃了神。